宴会后的第三天,叶无尘的出租屋来了一位不速之客。
那天下午,云浅浅刚走没多久,屋里还残留着她带来的鸡汤香味。叶无尘盘膝坐在床上,正在炼化从赌石大会得来的那块灵石。灵气在经脉中流转,温养着最后几处尚未完全修复的经络。
忽然,他睁开眼。
有人来了。
不是普通的脚步声,而是一种若有若无的气息,正从楼下缓缓接近。那气息虽然微弱,却带着一种他熟悉的东西——灵气波动。
修真者。
叶无尘微微眯眼,神识外放,瞬间锁定了来人的位置。四楼楼梯拐角处,一个穿着灰色唐装的老者正缓步而上,步伐看似随意,每一步却都踩在某种奇特的韵律上。
练气巅峰。
在这个灵气稀薄的世界,能修炼到练气巅峰,已经算是高手了。
敲门声响起,不急不缓,恰好三下。
叶无尘起身,打开门。
门外站着一个老者,七十来岁的样子,头发花白,面容清癯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唐装。他的眼睛很亮,不像老年人该有的浑浊,反而透着一种精光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挂着一块玉佩,通体碧绿,隐隐有灵光流转——那是一件法器。
老者看到叶无尘,微微一愣,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,然后笑了。
“小友,不请老夫进去坐坐?”
叶无尘看着他,没有说话,侧身让开。
老者迈步进屋,目光一扫这间十平米的陋室,眼中闪过一丝异色。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,桌上放着几个瓶瓶罐罐,窗台上摆着一盆不知名的植物——那是叶无尘用灵气滋养的草药。
“好地方。”老者赞道,“清静,自在。”
叶无尘在椅子上坐下,指了指床边:“坐。”
老者在床边坐下,两人相对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沉默了几秒,老者先开口。
“老夫姓古,单名一个松字。”他说,语气平和,“来自修真者联盟。”
叶无尘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古松也不在意,自顾自地继续说:“修真者联盟,是这个世界所有修真者的组织。成立至今已有三百余年,宗旨是维护修真界与凡人界的平衡,防止有人仗着修为扰乱世俗秩序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,巴掌大小,通体漆黑,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“盟”字。令牌上有淡淡的灵气波动,是真品。
叶无尘看了一眼,依旧没有说话。
古松收起令牌,看着他,目光变得锐利起来。
“小友,你从何而来?为何会有如此修为?”
叶无尘与他对视,眼神平静如水。
“与你无关。”
古松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笑得有些无奈。
“年轻人,老夫没有恶意。只是这都市之中,忽然出现一位修为深不可测的高手,联盟总得弄清楚来龙去脉。这是规矩。”
叶无尘看着他,问:“什么修为算深不可测?”
古松被问住了。
他确实看不透叶无尘的修为。以他练气巅峰的境界,按理说,只要对方修为不超过筑基中期,他都能感应出个大概。可眼前这个年轻人,他完全看不透——有时候像是个普通人,有时候又隐隐透出一股让他心悸的威压。这种感觉,他只在联盟里那几位筑基期长老身上感受过。
“小友的修为,至少筑基以上吧?”他试探着问。
叶无尘没有回答。
古松叹了口气,知道问不出来,换了个方向。
“小友最近在都市里闹出的动静不小。赌石大会一手开出帝王绿,拳场一拳打死黑熊,还救了柳家那丫头、云家那老头。这些事,联盟都有记录。”
叶无尘听着,依旧面无表情。
古松继续说:“还有前几天晚上,城西工业区那件事。五个持枪歹徒,被小石子打晕。那可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。”
叶无尘微微挑眉:“联盟的消息倒是灵通。”
古松苦笑:“职责所在,不得不灵通。小友,老夫今前来,不是问责,只是想确认一件事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盯着叶无尘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问:“你,会不会扰乱这都市的平衡?”
叶无尘与他对视,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不会。”
古松看着他,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。良久,他点点头。
“好,老夫信你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城中村的景象。破旧的老楼,纵横交错的电线,远处传来的喧嚣声。这一切,与他生活的世界截然不同。
“小友可知道,为什么要有修真者联盟?”他忽然问。
叶无尘没有说话。
古松自顾自地说下去:“三百年前,这世上还没有联盟。那时候修真者们各自为政,想做什么就做什么。有人仗着修为欺男霸女,有人为了一己私欲搅动风云,还有人在都市里大开戒。凡人死伤无数,怨声载道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叶无尘。
“后来,几位筑基期的前辈看不下去了,联手成立联盟,定下规矩——修真者不得在凡人界显露修为,不得涉凡人事务,不得扰乱世俗秩序。违者,共击之。”
叶无尘听着,微微点头。
“规矩不错。”他说。
古松叹了口气:“规矩是不错,但执行起来难。总有人觉得自己修为高,可以凌驾于规矩之上。三十年前,就有一个筑基期的散修,仗着修为在城市里胡作非为。联盟派了五位筑基期高手围剿,打了三天三夜,毁了半条街,死了三十多个凡人,才把他拿下。”
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。
“从那以后,联盟就定了一条新规矩——但凡出现来历不明的筑基期以上修士,必须先接触、后观察、再决定如何处理。小友,你今天能坐在这里跟老夫说话,而不是被联盟高手围剿,是因为你到目前为止,做的都是救人的事,没有危害凡人。”
叶无尘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怎么知道我没危害凡人?”
古松笑了:“老夫查过。你救的人,比的坏人多。你拿的钱,都是自己赚的。你住的这间屋子,是自己租的。你没用修为去抢、去骗、去害人。所以老夫今天来,是谈,不是打。”
叶无尘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如果我想打呢?”
古松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叶无尘看着他,眼神依旧平静,但那股若有若无的威压,却让古松后背发凉。
“老夫……老夫不是你的对手。”古松艰难地说,“但联盟还有筑基期的高手,还有金丹期的老祖。小友若想动手,恐怕……”
叶无尘收回目光,淡淡地说:“我不会动手。”
古松松了口气,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。
他活了一百多年,见过不少高手,但从没感受过这样的压力。眼前这个年轻人,到底是什么修为?筑基后期?还是……
他不敢想。
“小友。”他定了定神,说,“老夫今来,还有一事相告。”
叶无尘看着他。
古松压低声音,说:“最近有人在查你。”
叶无尘眼神微动:“谁?”
古松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那人来头不小,连联盟的情报网都查不到他的底细。只知道他派人在打听你的来历,打听你和苏家的关系,打听你最近做的那些事。”
叶无尘沉默。
古松继续说:“小友,老夫多嘴一句。你虽然修为高深,但这里毕竟是凡人的世界。有些事,能低调就低调些。树大招风,这个道理你应该懂。”
叶无尘点头:“多谢。”
古松苦笑:“不用谢,老夫只是不想看到又一个高手陨落在内斗里。”
他走到门口,忽然又回头。
“对了,小友可知,那个查你的人,最后一条线索指向哪里?”
叶无尘看着他。
古松一字一句地说:“指向苏晴雨。”
叶无尘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。
古松看着他的反应,心中有了计较,没有再说什么,推门而出。
屋里只剩下叶无尘一个人。
他坐在椅子上,望着那扇关上的门,眉头微微皱起。
指向苏晴雨?
是谁在查他?为什么要查他?和苏晴雨有什么关系?
他想起苏晴雨体内那道封印,想起那些关于月华仙子的梦境,想起她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我梦见自己刺向一个男人”。
难道……
他闭上眼,神识沉入识海深处。那里,有一道若有若无的联系,连接着他和苏晴雨。那是当初他以秘法探查她魂魄时留下的痕迹。
那联系还在,但变得微弱了许多。
有人在扰。
叶无尘睁开眼,眼中闪过一丝冷意。
不管是谁,敢动他的人,就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。
傍晚时分,叶无尘的手机响了。
是苏晴雨发来的信息:“今晚有空吗?想见你一面,有事说。”
叶无尘看着那条信息,沉默了一会儿,回复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晚上八点,市中心的一家咖啡馆。
苏晴雨坐在角落的卡座里,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。她穿着一身简单的米色连衣裙,头发披散下来,比平时少了几分凌厉,多了几分柔和。
她看着窗外,有些出神。
这几天,她总觉得有人在跟踪她。上下班的路上,公司楼下,甚至家门口,总有一些陌生面孔出现。她报了警,警察查了几天,什么也没查到。
更诡异的是,她开始做一些奇怪的梦。梦里有一个白衣女子,站在云端,低头看着她。那女子的脸模模糊糊,看不清,但那眼神,让她莫名心慌。
还有,她发现自己开始不自觉地画一些东西。昨天开会的时候,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涂鸦,等回过神来,纸上画满了奇怪的符号——那些符号,她从未见过,却又莫名熟悉。
她拍了照片发给叶无尘,叶无尘只说了一句“别画了”。
别画了?
为什么不画?那些符号是什么?
她心里有太多疑问,必须当面问清楚。
门开了,叶无尘走进来。
他还是那身旧衣服,和这家装修精致的咖啡馆格格不入。但苏晴雨看着他,却觉得他比任何人都适合这里——因为他的气质,比这咖啡馆更安静,更从容。
叶无尘在她对面坐下,看着她。
苏晴雨被他看得有些紧张,深吸一口气,说:“你喝什么?”
“不用。”叶无尘说,“什么事?”
苏晴雨咬了咬嘴唇,把手机拿出来,翻出那些画的照片,递给他。
“这些符号,你认识对不对?你为什么不让我画?”
叶无尘看了一眼,眼神微微一凝。
那是修真界的符文,而且是极古老的符文。这些符文的作用,是沟通神魂、唤醒记忆。苏晴雨能画出这些,说明她体内的封印正在松动。
“你最近还做了什么梦?”他问。
苏晴雨想了想,说:“梦见一个女人,穿着白衣服,站在云上。我看不清她的脸,但她看我的眼神……很奇怪。”
“怎么奇怪?”
“像是恨,又像是爱,还像……还像在看我,又像在看别人。”
叶无尘沉默。
苏晴雨看着他,心中忐忑:“叶无尘,这些到底是怎么回事?我为什么会做这些梦?为什么会画这些东西?你肯定知道,对不对?”
叶无尘抬起头,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依旧平静,但苏晴雨在那平静深处,看到了一丝复杂。
“有些事,知道了对你没好处。”他说。
苏晴雨急了:“可我已经卷进去了!有人在跟踪我,有人在查我!我必须知道这是为什么!”
叶无尘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相信前世吗?”
苏晴雨愣住。
前世?
“你是说,我……我前世是什么人?”
叶无尘没有直接回答,只是说:“你梦里的那个女人,就是你。”
苏晴雨如遭雷击,整个人僵在那里。
她梦里的那个女人,就是她自己?
那个站在云端、眼神复杂的女人,就是她?
“那她……她是谁?她为什么那样看着我?”她声音发颤。
叶无尘看着她,目光幽深得像一潭古井。
“她叫月华。”他说,“曾经是我的道侣。”
苏晴雨彻底懵了。
月华?道侣?
她想起叶无尘说过的那些话——三万年的道侣,联手害他,一剑穿心。
那个女人,就是月华?
那个女人,就是她自己?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她喃喃道,脸色煞白,“我不是她,我不是……”
叶无尘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苏晴雨浑身发抖,双手紧紧攥着咖啡杯,指节发白。她想起那些梦,想起那个女人的眼神,想起那刺向膛的一剑——
那不是梦,那是记忆。
她曾经,亲手过他。
“叶无尘……”她抬起头,泪流满面,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叶无尘伸出手,轻轻按住她的手背。
那温热的触感,让苏晴雨愣住了。
“那不是你。”他说,“是心魔。”
苏晴雨茫然地看着他。
叶无尘收回手,平静地说:“你体内的封印,是为了镇压心魔。你梦里的那些,是心魔在影响你。真正的你,不是那样的。”
苏晴雨呆呆地听着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不是她?
是心魔?
“那……那我该怎么办?”她问。
叶无尘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最近小心些。有人在查你,也有人在查我。不管发生什么,保护好自己。”
他站起身,准备离开。
“叶无尘!”苏晴雨叫住他。
他停下脚步。
苏晴雨看着他的背影,哽咽着说:“你……你还会来见我吗?”
叶无尘沉默了几秒,没有回头,只说了一个字:
“会。”
然后他推门而出,消失在夜色中。
苏晴雨坐在那里,望着他离去的方向,泪水模糊了视线。
她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,不知道那个叫月华的女人还会不会出现,不知道那些查她的人有什么目的。
但至少,她知道了一件事——
叶无尘,不会放弃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