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浅浅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往城中村跑了。
一开始是借口给叶学长送吃的——爷爷说救命之恩不能不报，妈妈炖了汤让她送去，她乐颠颠地就去了。后来是借口请教问题——叶学长懂那么多，问他准没错。再后来，连借口都不需要了，就是想去看他。
看他坐在那间小小的出租屋里，安静地看书，或者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。看他偶尔抬头看自己一眼，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水。看他喝自己送去的汤，虽然从来不说好喝，但每次都喝完了。
这就够了。
这天下午，她又炖了一锅排骨汤，装在保温桶里，骑着自行车往城中村赶。
五月的阳光暖洋洋的，照在身上很舒服。她穿着白色的T恤和浅蓝色的牛仔裤，马尾辫在风中一甩一甩，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歌。
路过学校门口的时候，遇到几个同学。
“哟，浅浅，又去哪儿啊？”一个女生问。
云浅浅脸微微一红：“去给我哥送点吃的。”
“你哥？你什么时候有个哥了？”另一个女生狐疑地看着她。
云浅浅没解释，骑着车跑了。
身后传来一阵起哄的笑声。
她骑得更快了，脸烧得厉害。
到了城中村，她把自行车停在楼下，提着保温桶爬上四楼。站在402门口，她深吸一口气，平复了一下心跳，然后敲门。
“叶学长，是我！”
门开了，叶无尘站在门口，还是那身旧衣服，还是那副淡然的表情。
云浅浅举起保温桶：“我给你带了排骨汤，我妈炖的，可香了！”
叶无尘看了看她，侧身让开。
云浅浅蹦蹦跳跳地进去，把保温桶放在桌上，打开盖子。热气冒出来，带着肉香和药材的味道。
“你快尝尝！”她盛了一碗，递到叶无尘面前。
叶无尘接过，喝了一口。
云浅浅紧张地看着他：“怎么样？”
叶无尘点头：“不错。”
云浅浅笑了，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
她坐在床边，看着叶无尘喝汤，心里美滋滋的。这间小小的出租屋，她已经很熟悉了。哪里放着什么东西，她都记得清清楚楚。有时候她觉得自己比叶学长自己还了解这间屋子。
“叶学长。”她开口。
叶无尘抬头看她。
云浅浅犹豫了一下，问：“你最近都在忙什么呀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
“那你闷不闷？要不要我陪你去逛逛？公园啊，商场啊，或者看电影？”她越说越兴奋，“最近有部新电影，听说很好看！”
叶无尘看着她，眼神依旧平静，却让云浅浅莫名有些紧张。
“你不用上学？”他问。
“今天周末！”云浅浅理直气壮，“周末就该休息！”
叶无尘没说话，继续喝汤。
云浅浅看着他，心里涌起一股冲动。
她想问他，你有没有女朋友？不对，他离过婚，苏晴雨是他前妻。那他现在有没有喜欢的人？柳如烟姐姐对他很好，秦墨姐姐好像也认识他，她们是不是都……
她不敢问。
怕问了，答案不是她想要的。
“叶学长。”她又开口。
叶无尘抬头。
云浅浅咬了咬嘴唇，说：“我下周有个考试，考完了就放暑假了。暑假很长，我……我可以来陪你吗？”
叶无尘看着她。
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，云浅浅被那目光看着，心跳得厉害，却倔强地没有躲开。
“不用陪。”叶无尘说。
云浅浅急了：“可是你一个人多闷啊！我可以帮你做饭，打扫卫生，还可以陪你说话！”
叶无尘放下碗，看着她。
“云浅浅。”他叫她的名字，语气平静，却让云浅浅心中一紧。
“你该把心思放在学习上，不是放在我这里。”
云浅浅愣住了。
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叶无尘继续说：“你还小，以后会遇到很多人，很多事。我只是你人生中的一个过客，不用在意。”
云浅浅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小？
他说她还小？
她今年十八岁，高考都考完了，马上就上大学了。她还小？
“我不小！”她站起来，声音有些发抖，“我十八了！我知道自己在想什么！”
叶无尘没有说话，只是看着她。
那眼神让云浅浅更加难受。不是冷漠，不是厌烦，而是一种……一种看孩子的眼神。就像爷爷看她的眼神，长辈看晚辈的眼神。
她不是孩子！
“叶学长。”她深吸一口气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，“我知道你有秘密。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。我不在乎。”
叶无尘的眼神微微一动。
云浅浅继续说：“苏姐姐跟我说过一些，柳姐姐也暗示过一些。我不知道你从哪里来，不知道你以前经历过什么。但我不在乎。你救了我爷爷，你对我好，这就够了。”
她走到他面前，仰起头看着他，眼眶红红的，却倔强得不肯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我就是想对你好。这有错吗？”
叶无尘沉默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女，看着她红红的眼眶，看着她倔强的眼神，心中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。
曾经，也有一个人，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。
那时候她还叫月华，还不是什么仙子，只是一个刚入门的小弟子。她也是这样，仰着头看着他，眼睛亮得像星星，说：“师兄，我以后想一直跟着你，可以吗？”
那时候他笑着说好。
三万年后的今天，她亲手了他。
“叶学长？”云浅浅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。
叶无尘看着她，目光复杂。
“你知道我曾经是什么人吗？”他问。
云浅浅摇头：“不知道，也不想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我经历过什么吗？”
云浅浅还是摇头。
叶无尘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背对着她。
“我曾经有一个……朋友。”他说，声音很轻，“她和你很像。那时候她也像你这样，单纯，天真，什么都不在乎，只想跟着我。”
云浅浅愣住了。
“后来呢？”她问。
叶无尘沉默了很久，久到云浅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，他开口。
“后来她了我。”
云浅浅浑身一震，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的背影。
了他？
可他明明活得好好的……
不对，他说的是“曾经”。那是什么意思？以前的他，死过一次？
她想起那些小说里写的——重生，穿越，转世。难道叶学长是重生者？
“叶学长……”她走到他身后，想说什么，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叶无尘转过身，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依旧平静，但云浅浅在那平静深处，看到了一丝她从未见过的东西。那是痛，是很多很多年过去依然无法抹去的痛。
“所以你看，有些事，不是不在乎就可以的。”他说，“我曾经也以为，只要有真心就够了。后来才知道，这世上最伤人的，往往就是真心。”
云浅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不是为自己，是为他。
他经历过什么，才会说出这样的话？他被人背叛过，被人伤害过，被人亲手死过。可他现在还是愿意救人，愿意帮人，愿意对她好。
“叶学长。”她抬起头，泪眼婆娑地看着他，“我不是她。”
叶无尘看着她。
云浅浅用力擦掉眼泪，倔强地说：“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，不知道她对你做了什么。但我不是她。我不会伤害你，永远不会。”
叶无尘沉默。
云浅浅继续说：“你可以不信我，可以把我当小孩，可以什么都不告诉我。但你不能不让我对你好。这是我的事，不是你说了算的。”
她说完，转身跑出去。
砰的一声，门关上了。
叶无尘站在窗边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，久久没有动。
他想起月华，想起她年轻时的样子，想起她看自己的眼神。那时候她也是这么倔强，这么执着，这么一往无前。
后来呢？
后来，她还是变了。
“叶学长……”
门外传来云浅浅的声音，带着哭腔。
叶无尘走过去，打开门。
云浅浅站在门口，满脸泪痕，手里还提着那个保温桶。
“汤……汤忘了拿。”她哽咽着说。
叶无尘看着她，心中某个坚硬的地方，悄悄松动了一丝。
“进来吧。”他说。
云浅浅愣住，随即拼命点头，又跑进来。
叶无尘接过保温桶，放在桌上。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块手帕，递给她。
云浅浅接过，擦了擦脸。手帕上有淡淡的药香，是叶学长身上的味道。
“坐下。”叶无尘说。
云浅浅乖乖坐下。
叶无尘在她对面坐下，看着她。
“你真的想知道我的事？”他问。
云浅浅用力点头。
叶无尘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我只能告诉你一部分。听完之后，你再决定，要不要继续对我好。”
云浅浅紧张地等着。
叶无尘缓缓开口：“我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。那里的人，可以修行，可以活很久。我曾经是那里最厉害的人之一。”
云浅浅的眼睛瞪得大大的。
修行？活很久？最厉害的人？
这不是小说里写的吗？
“后来，我最信任的两个人联手害我。我死了，一缕魂魄来到这个世界，成了你认识的叶无尘。”
云浅浅捂住嘴，眼泪又涌了出来。
最信任的人联手害他？那得多痛？
“所以你看，”叶无尘说，“我不是普通人，也不是好人。我过很多人，手上沾满了血。你所谓的对我好，在我眼里，可能只是小孩过家家。”
云浅浅摇头，拼命摇头。
“你不是坏人！”她大声说，“你救了我爷爷，救了很多人！柳姐姐的病是你治好的，秦墨姐姐的伤是你治的！你救了那么多人，你怎么会是坏人！”
叶无尘看着她，没有说话。
云浅浅站起身，走到他面前，低头看着他。
“叶学长，我不在乎你以前过多少人。我只在乎你现在是什么人。你现在是好人，是救人的好人。这就够了。”
叶无尘抬头看着她。
少女的眼睛还红着，脸上还有泪痕，但眼神却亮得惊人。那里面没有恐惧，没有嫌弃，只有坚定和心疼。
她心疼他。
心疼他被人背叛，心疼他被人害死，心疼他一个人来到陌生的世界。
“叶学长。”云浅浅蹲下来，平视着他的眼睛，“以后让我对你好，好不好？”
叶无尘看着她，心中那道尘封已久的门，悄悄开了一条缝。
他没有回答，只是伸出手，轻轻拍了拍她的头。
云浅浅愣住，随即眼泪又涌了出来。
这一次，是高兴的。
从那天起，云浅浅来得更勤了。
每天早上，她骑着自行车送早餐来。包子油条豆浆，或者粥和咸菜，换着花样带。中午有时候送饭，有时候拉着他出去吃。下午没事就赖在他屋里，写作业，看书，或者就坐着发呆。
叶无尘也不赶她，任她来去自如。
有时候她会问一些奇怪的问题——修行是什么？能飞吗？能活多久？叶无尘偶尔回答几句，大部分时候只是沉默。她也不在意，自顾自地说着学校里的事，说考试，说同学，说以后想做什么。
她说她想当医生，因为可以救很多人。
叶无尘听了，没说话，只是微微点头。
这天下午，云浅浅又来了。
她今天看起来有些不一样，换了条新裙子，浅粉色的，衬得她皮肤白白的。头发也扎得不一样，编了个辫子，垂在肩上。
“叶学长！”她一进门就喊，“你看我新裙子好看吗？”
叶无尘抬头看了一眼：“好看。”
云浅浅笑得眼睛弯成月牙，在原地转了个圈，裙摆飘起来。
“我妈给我买的，说上大学了，不能总穿得像个小孩。”她蹦蹦跳跳地进来，在床边坐下，“叶学长，你说我上大学以后，还能来看你吗？”
叶无尘看着她：“为什么不能？”
云浅浅眼睛一亮：“那你的意思是，我可以继续来？”
叶无尘没说话，但那沉默，就是默认。
云浅浅高兴坏了，恨不得现在就开学。
她坐在床边，看着叶无尘，忽然问：“叶学长，你以前那个朋友，那个像我的人，她叫什么名字？”
叶无尘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云浅浅连忙说：“你不想说就不说，我就随便问问。”
叶无尘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月华。”
“月华……”云浅浅念着这个名字，“真好听。她长得漂亮吗？”
叶无尘点头。
云浅浅低下头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又抬起头，认真地说：“叶学长，我不会变成她那样的。我保证。”
叶无尘看着她，目光平静，却多了一丝柔和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云浅浅笑了，笑得阳光灿烂。
窗外，阳光正好。
云浅浅靠在床边，翻着手里的一本书。叶无尘盘膝坐在床上，闭目修炼。屋里很安静，只有偶尔翻书的声音。
云浅浅偷偷抬头看他。
他闭着眼睛，面容平静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。她看着他，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好像他离得很近，又好像很远。好像在这里，又好像随时会离开。
“叶学长。”她轻声叫。
叶无尘睁开眼。
云浅浅犹豫了一下，问：“你会回去吗？回你来的那个地方？”
叶无尘看着她，没有说话。
但那沉默，就是答案。
云浅浅心里一紧，却努力笑着说：“那到时候，你带我一起好不好？我也想去看看，看看你以前生活的地方。”
叶无尘摇头。
“为什么？”云浅浅急了，“我很乖的，不会给你添麻烦！”
叶无尘看着她，说：“那里很危险。不是你能去的地方。”
云浅浅咬住嘴唇。
她知道自己很弱，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。可她就是想离他近一点，哪怕只是看着他也好。
“那你会记得我吗？”她问，声音有些发颤，“如果回去了，还会记得我吗？”
叶无尘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会。”
云浅浅的眼泪又涌了出来，但这次是笑着哭的。
“那就够了。”她说，“你记得我，就够了。”
叶无尘看着她，心中那扇门，又开大了一些。
他想起月华，想起那些遥远的往事。那时候他也曾以为，记得就够了。可后来才明白，记得有时候比忘记更痛苦。
但这个少女，她还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，此刻她想对他好，想被他记得。
这就够了。
至于以后的事，以后再说吧。
傍晚，云浅浅起身告辞。
“我明天再来！”她站在门口，笑得灿烂，“明天我妈炖鸡汤，我给你带！”
叶无尘点头。
云浅浅转身要走，忽然又回头，跑回来，踮起脚尖，在他脸上飞快地亲了一下。
然后红着脸跑了。
叶无尘站在门口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，伸手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。
那触感还残留着，温热的，软软的。
他微微摇头，关上门。
回到屋里，他在床边坐下，目光落在窗外。
夕阳西下，天边染成了橙红色。
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，有一个少女，也是这样亲了他一下，然后红着脸跑了。
那时候他笑着说，傻丫头。
后来，她成了月华仙子，再也不会红脸了。
再后来，她一剑刺穿了他的心脏。
“月华。”他喃喃道。
那声音很轻，飘散在暮色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