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市一医VIP病房。
苏明远躺在病床上,脸色已经恢复了些许红润。他愣愣地看着天花板,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三天前的事,他记得不太清楚了。只记得自己开车去赴朋友的局,喝了点酒,然后就是刺眼的车灯、剧烈的撞击、无尽的黑暗。再醒来,就在这间病房里,母亲和姐姐守在床边,哭得眼睛都肿了。
“妈,是谁救的我?”他问。
张秀兰擦了擦眼泪,犹豫了一下,说:“是……是叶无尘。”
苏明远愣住了。
叶无尘?
那个被他骂了三年“废物”的姐夫?
那个他心情不好就踹两脚出气的窝囊废?
“妈,你开玩笑吧?”他笑两声,“那个废物能救我?”
“啪!”
一记响亮的耳光,抽在他脸上。
苏明远捂着脸,难以置信地看着母亲。从小到大,母亲从未打过他,连重话都很少说。
“你给我闭嘴!”张秀兰气得浑身发抖,“你知不知道,你躺在ICU里,医生说救不了,让你等死的时候,是谁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的?是叶无尘!你现在还叫他废物?你才是废物!”
苏明远被骂得愣住了。
苏晴雨站在一旁,没有说话。她看着弟弟,心中五味杂陈。
三年来,苏明远对叶无尘做过什么,她比谁都清楚。心情不好就骂几句,喝了酒就踹几脚,当着客人的面叫他“上门狗”。叶无尘从不还手,从不还口,只是低着头默默承受。
可就是这样一个人,在苏明远命悬一线的时候,毫不犹豫地出手相救。
“姐……”苏明远看向苏晴雨,“是真的吗?”
苏晴雨点头。
苏明远沉默了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三年来的认知,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。
张秀兰深吸一口气,看着儿子,郑重地说:“明远,妈今天跟你说清楚。叶无尘救了你的命,从今往后,他就是咱们家的恩人。你再敢对他不敬,妈第一个不答应!”
苏明远低着头,半晌,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知道了。”
张秀兰又看向苏晴雨:“晴雨,你去请叶无尘来一趟,我想当面谢谢他。”
苏晴雨犹豫了一下,点头:“好。”
她拿起包,走出病房。
电梯里,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心中忐忑。
那天在出租屋,叶无尘已经拒绝了她。他说得很清楚——他的世界,她进不去。她以为那就是结局了。
可现在,她又要去找他。
他会怎么看她?会觉得她死缠烂打吗?
电梯到了一楼,她深吸一口气,走了出去。
城中村依旧热闹。苏晴雨穿过那条坑洼不平的小巷,爬上四楼,站在402门口。
敲门。
没人应。
再敲,还是没人。
她犹豫了一下,轻轻推了推门。门没锁,吱呀一声开了。
屋里没人。
桌上的东西还摆着,那碗鸡汤的碗已经洗净了,倒扣在桌上。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窗户开着一条缝,风吹进来,窗帘轻轻飘动。
苏晴雨站在门口,看着这个简陋的房间,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。
他不在。
她等了一会儿,还是没人来。只好关上门,下楼。
走到巷口,正好遇到一个提着菜篮的大妈。大妈看到她,愣了一下,然后问:“姑娘,你找402那个小伙子?”
苏晴雨连忙点头:“阿姨,您知道他去哪了吗?”
大妈笑了:“那小伙子啊,一大早就被一辆车接走了。开车的是个穿旗袍的漂亮女人,可气派了。”
苏晴雨心里一沉。
穿旗袍的漂亮女人——柳如烟。
她道了谢,回到车上,犹豫了很久,拨通了柳如烟的电话。
“喂?”柳如烟的声音慵懒而妩媚。
“柳总,我是苏晴雨。”苏晴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,“我想问一下,叶无尘在你那儿吗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,然后传来柳如烟的笑声:“苏总找叶先生有事?”
“我弟弟的事,想当面谢谢他。”
“这样啊……”柳如烟拖长了声音,“他现在不方便接电话,等会儿我让他回你?”
苏晴雨咬了咬嘴唇:“好,谢谢。”
挂了电话,她靠在座椅上,心里堵得慌。
她知道柳如烟和叶无尘走得近,知道他们一起去赌石大会,知道柳如烟对他很欣赏。她没资格吃醋,她早就没资格了。
可心里还是难受。
车窗外,阳光明媚。
她发动车子,慢慢离开。
同一时间,郊区某栋私人别墅里。
叶无尘坐在沙发上,面前站着一个中年男人,正是那天在医院见过的陈国栋院长。
“叶先生,冒昧请您过来,实在抱歉。”陈国栋态度恭敬,“但这位老友的病情实在拖不得了,老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。”
叶无尘点头:“人在哪?”
陈国栋朝楼上喊了一声:“把人带下来。”
片刻后,两个护工搀扶着一个老人走下楼梯。
那老人瘦得皮包骨头,眼窝深陷,颧骨突出,整个人像一具活着的骷髅。他被扶到沙发上坐下,喘了好几口气,才勉强抬起头,看向叶无尘。
“咳咳……陈老头,这就是你说的……神医?”老人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,“看着……也太年轻了……”
陈国栋有些尴尬,正要解释,叶无尘已经起身,走到老人面前,伸手搭在他腕上。
一缕神识探入。
片刻后,叶无尘微微皱眉。
这老人的病症,确实蹊跷。体内没有任何器质性病变,五脏六腑虽然虚弱,但都在正常运作。可是,他的生机却在不断流失,像是被什么东西在暗中抽取。
叶无尘神识再探,这次更加仔细。
终于,他在老人丹田深处,发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异样气息。那气息若有若无,却透着一股阴冷——是诅咒的气息。
“你得罪过什么人?”叶无尘收回手,问。
老人愣了一下,看向陈国栋。陈国栋也是一脸茫然。
“叶先生,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叶无尘看着老人,平静地说:“你不是生病,是中了诅咒。有人在暗算你。”
老人的脸色变了。
陈国栋更是震惊得说不出话。诅咒?这种东西,他只听说过传说,从没想过真的存在。
“诅咒……”老人喃喃道,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,“难道是他?”
“谁?”陈国栋问。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三十年前,我还在官场的时候,得罪过一个商人。那人心术不正,被我查办后一直怀恨在心。后来他放出话说,要让我不得好死。我当时没在意,现在想来……”
叶无尘点头:“诅咒之术,需要媒介。你有没有什么东西,是一直带在身上,或者接触过很久的?”
老人想了想,忽然道:“有!有一块玉佩,是我二十年前从一个古董商那里买的,说是能辟邪。从那以后就一直戴着,从未离身。”
他伸手去摸口,却摸了个空。愣了一下,说:“前几天住院的时候,护士说做检查要取下来,后来忘了戴。”
陈国栋连忙让人去取。
片刻后,一块碧绿的玉佩被送到叶无尘手中。
叶无尘接过,神识一扫,果然在其中感应到一股阴冷的气息——和老人体内的如出一辙。这玉佩被人做了手脚,刻了诅咒符文,老人佩戴二十年,受诅咒侵蚀,能活到现在已经大。
“就是它。”叶无尘说。
老人和陈国栋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。
“叶先生,那……能解吗?”陈国栋小心翼翼地问。
叶无尘点头:“能。”
他握着玉佩,运起体内灵气,一缕缕渗入其中。片刻后,玉佩表面突然出现一道裂纹,接着是第二道、第三道……最后,啪的一声,碎成几瓣。
与此同时,老人突然捂住口,剧烈地咳嗽起来。咳着咳着,咳出一口黑血,腥臭无比。
“这……”陈国栋大惊。
叶无尘摆摆手:“没事,诅咒解除,淤血排出。调养一段时间,就能恢复。”
老人咳完黑血,整个人却仿佛轻松了许多。他深吸一口气,原本苍白如纸的脸上,竟然有了一丝血色。
“神了……真是神了……”他喃喃道,看向叶无尘的眼神满是敬畏,“叶先生,大恩大德,无以为报!”
叶无尘摇头:“不用。陈院长请我来,我来了。仅此而已。”
老人愣住,随即笑了:“好,好一个仅此而已。叶先生高义,老夫铭记在心。以后但凡有事,尽管开口。老夫虽然退了,但还有些人脉。”
叶无尘点头,起身告辞。
陈国栋连忙送出去。
走到门口,陈国栋犹豫了一下,问:“叶先生,那块玉佩里的东西,到底是什么?”
叶无尘看着他,淡淡地说:“有些事,不知道比知道好。”
陈国栋一愣,随即明白过来,连连点头:“是,是,老夫明白了。”
车子驶出别墅,叶无尘坐在后座,看着窗外的风景。
手机响了,是柳如烟发来的信息:“苏晴雨找你,说想当面谢谢你。回不回复?”
叶无尘看着那条信息,沉默了一会儿,打了三个字:“不用了。”
发送。
然后他闭上眼,靠在座椅上。
车子驶向城中村,穿过繁华的街道,穿过喧嚣的人群。
他知道苏晴雨想说什么,想做什么。但那些,都不重要了。
有些事,过去了就是过去了。
有些人,错过了就是错过了。
下午三点,苏晴雨接到一条信息。
是叶无尘发来的,只有四个字:“不必言谢。”
她看着那四个字,愣了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,笑容里带着苦涩。
不必言谢。
是啊,他什么都不需要。她所谓的感谢,在他眼里,大概只是打扰。
她把手机收起来,走进病房。
苏明远看到她,问:“姐,他人呢?”
苏晴雨摇头:“不来。”
苏明远沉默了。
张秀兰叹了口气,没说什么。
病房里陷入一片沉默。
就在这时,门被推开了。
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走进来,正是柳如烟。
她手里提着一个果篮,笑盈盈地走到病床前:“苏公子,听说你大难不死,特来看看。”
苏明远愣住,不知道这位本市有名的女老板怎么会来看自己。
张秀兰也是一脸疑惑。
柳如烟把果篮放下,看了苏晴雨一眼,笑道:“苏总,借一步说话?”
两人走出病房,来到走廊尽头的窗边。
柳如烟点燃一支烟,吸了一口,看着窗外的风景。
“苏总,你和叶无尘的事,我知道一些。”
苏晴雨没有说话。
柳如烟继续说:“你后悔了,想挽回,对吧?”
苏晴雨咬了咬嘴唇:“这是我的事。”
“确实是你的事。”柳如烟转过身,看着她,“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。那天在赌石大会,他随手一指,帮我赚了两千万。我问他想要什么,他说什么都不要。最后只拿走了一块发光的石头。”
苏晴雨听着,心中更加复杂。
两千万,他不要。只要一块石头。
“他不是你能留住的人。”柳如烟说,“我也不是。云家那个小丫头也不是。我们这些人,在他眼里大概都一样——都是过客。”
苏晴雨抬起头,看着她:“那你今天来,是为了什么?”
柳如烟笑了,笑得意味深长。
“我来,是想告诉你一件事。”她凑近苏晴雨,压低声音,“那天在赌石大会,他看那些原石的时候,眼神很奇怪。不是在看石头,是在看别的东西。就好像……他能看穿一切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说:“还有,他看我的时候,一眼就看出了我的病。他看赵德海的时候,一眼就看出了他身体里的肿瘤。他看你弟弟的时候,一眼就知道能不能救。”
苏晴雨的心跳加速。
“他到底是什么人?”她忍不住问。
柳如烟吸了一口烟,缓缓吐出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但我知道,他不是普通人。也许……本不是人。”
苏晴雨沉默了。
她想起叶无尘说的话——三万年的道侣,仙界的背叛,一缕残魂穿越到这里。
那些话,现在听起来,越发真实。
柳如烟把烟掐灭,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“苏总,有些事,强求不来。有些人,注定是过客。”
她转身离开,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。
苏晴雨站在窗边,看着窗外的天空。
天很蓝,云很白。
她突然想起三年前,第一次见到叶无尘的那天。
那时候他站在苏家门口,穿着一身不合体的西装,低着头,不敢看她。父亲说,这是你以后的丈夫。她看了他一眼,心中满是厌恶。
三年后,他终于抬起头看她了。
可那眼神里,已经没有了曾经的卑微和渴望。
只有一片平静。
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。
她终于明白,有些东西,一旦失去,就再也回不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