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霄宫外,九色雷云翻涌如海。
叶无尘盘膝于玉京山之巅,周身三百六十道仙脉尽数贯通,紫金色的仙婴在丹田之中吞吐月精华。三万年了,从一介凡体走到仙帝巅峰,他用了三万年。今,终于要踏出那最后一步。
九天之上,雷劫正在酝酿。
他睁开眼,目光穿透云海,望向青霄宫外黑压压的人群。八大门派的掌教齐聚,三十六洞天的仙尊尽数到场,就连那些隐世不出的大能也现了身。他们都在等,等他渡劫成功的瞬间,或是身死道消的那一刻。
“叶兄!”
一道身影踏云而来,白衣胜雪,正是他三万年来的挚友——天枢仙尊洛星河。此人与他同生共死三千余次,三万年的交情,比亲兄弟还亲。
“星河,你来了。”叶无尘微微颔首,眼中闪过一丝暖意,“待我渡劫之后,你我共饮一杯。我那坛青霄酿,已经埋了三千年。”
洛星河在他身侧坐下,笑容依旧温润如玉:“不止我来了,还有很多人,都来了。”
话音未落,叶无尘心头骤然一凛。
一道剑光自背后袭来,贯穿了他的护体仙罡!那剑光的气息如此熟悉,正是洛星河的成名仙器——斩道剑!
“你——”
叶无尘猛然回身,却见洛星河面上的温润笑容已变得狰狞。与此同时,四面八方无数道攻击同时降临!八大掌教的镇教仙器、三十六洞天的传承神通、还有那些隐世大能的压箱底手段,尽数轰在他身上!
“洛星河!”叶无尘怒吼,仙帝威压轰然爆发,硬生生将众人震退百丈。但他的仙脉已断三成,仙婴布满裂纹,鲜血染红了青霄宫前的白玉阶。
“为什么?”
他盯着洛星河,眼中没有恨意,只有不解。
三万年,整整三万年的兄弟情义,今为何?
洛星河没有回答,人群却自动分开,让出一条道路。
一道窈窕的身影缓缓走出,月白色的仙裙曳地,绝美的面容上带着淡淡的笑意。她手中托着一枚玉瓶,瓶中装着叶无尘三前亲手交给她的九天仙露——那是他准备渡劫时服用的至宝,是他在混沌深处九死一生才寻来的东西。
“月华……”叶无尘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。
月华仙子,他心尖上的人,他准备渡劫之后迎娶的妻子。
“无尘。”月华轻轻开口,声音依旧那般温柔,“你太强了,强到让整个仙界都喘不过气来。八大门派、三十六洞天,还有那些隐世宗门,都活在你的阴影下。你一不死,他们一不安。”
“所以你就联合他们,设了这个局?”叶无尘笑了,笑容凄然,“我待你如何,你心中清楚。三万年的道侣,你就这样对我?”
月华仙子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:“正因为你待我太好,我才知道你的弱点。你说过,你此生只信两人——洛星河,和我。所以,必须是我们动手,你才不会防备。”
叶无尘闭上了眼睛。
三万年了,他人无数,仇家遍及诸天万界。但他从未想过,最终死自己的,会是这两个他最信任的人。
“月华,我只问你一句。”他睁开眼,目光直视着她,“这三万年,你可曾有一刻,真心待我?”
月华仙子沉默了一息。
那一息太短,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;那一息又太长,长到叶无尘在其中看到了无数种可能。
“不曾。”
她回答。
叶无尘笑了。
他仰天长笑,笑声震动九天,雷云都被这笑声震得翻涌不休。笑着笑着,他的眼角滑下一滴泪——三万年来,他从未流过泪,今方知,仙帝的泪,也是咸的。
“好,好,好!”
他连说三个好字,仙婴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!
“不好!他要自爆!”
“退!快退!”
众人惊恐后退,但叶无尘的自爆岂是那么容易躲开的?他是仙帝,万界巅峰的仙帝,他的自爆足以将这片天域彻底抹去!
然而就在此时,月华仙子手中的玉瓶突然碎裂。
瓶中装的不是九天仙露,而是一枚漆黑的符文。符文炸开,化作漫天黑光,将叶无尘笼罩其中。他骇然发现,自己的仙婴竟无法自爆——那黑光在吞噬他的力量,封印他的神魂!
“封神咒?”叶无尘瞳孔骤缩,“魔界的东西?你们与魔界勾结?”
洛星河终于开口,声音冰冷:“叶兄,你太正直了。魔界又如何?只要能你,与谁都无所谓。”
黑光越来越浓,叶无尘的意识开始模糊。他拼尽最后的力量,撕裂了虚空——就算是死,他也不能死在这些人手里,不能让他们得到自己的仙婴和传承!
“想跑?”月华仙子抬手,一掌拍出。
那一掌,正中他的后心。
叶无尘的身躯坠入虚空裂缝,在坠落的最后一刻,他看到月华仙子的脸。那张脸依旧绝美,只是嘴角噙着一丝笑意,那笑意让他三万年道心,瞬间崩塌。
“若有来生……”
话未说完,虚空裂缝合拢,一切归于黑暗。
无尽的黑暗中,叶无尘的残魂飘荡着。他不知道飘了多久,一年,百年,还是千年?封神咒在吞噬他的神魂,仙婴早已破碎,他只剩最后一缕神识,勉强维持着不散。
就在他即将彻底消散之际,前方突然出现了一点光亮。
那光亮很微弱,却带着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气息——红尘的气息,烟火的气息,人间的气息。
他用尽最后的力量,向那光亮扑去。
光亮越来越近,越来越亮,最终化作一片刺目的白——
叶无尘猛地睁开眼睛。
入目的是一片斑驳的天花板,石灰剥落,露出下面的水泥。鼻尖萦绕着霉味、油烟味,还有一种他说不出名字的奇怪气味。耳边传来嘈杂的声音——汽车鸣笛声、小贩叫卖声、还有楼上咚咚咚的脚步声。
他试图起身,却发现身体沉重得如同一块凡铁。低头看去,这具身体瘦弱不堪,皮肤蜡黄,手上还有老茧——是劳作留下的茧子,不是修炼留下的。
“这是……”
他抬起手,看着这双陌生的手,愣住了。
下一刻,无数记忆如水般涌入脑海。
叶无尘,二十四岁,入赘苏家三年的赘婿。妻子苏晴雨,苏氏集团总裁,冰山美人,三年不曾与他同房。岳父岳母视他如草芥,小舅子动辄打骂,就连苏家的保姆都敢对他呼来喝去。三天前,因为不小心撞到了客人,他被罚跪在地下室,跪了整整一夜,晕了过去。
然后,他醒了。
或者说,曾经的叶无尘死了,现在的叶无尘活了。
“穿越?”叶无尘喃喃自语,这个词是原主的记忆里的,意思是灵魂从一个世界来到另一个世界。
他闭上眼,内视己身。
经脉尽断——这具身体天生绝脉,无法修炼。
丹田破碎——不知被谁废过,丹田处一片狼藉。
修为全无——别说仙帝了,连练气期的蝼蚁都不如。
唯一剩下的,是一缕神识。那是仙帝的神识,微弱,但还在。
叶无尘睁开眼,望着斑驳的天花板,忽然笑了。
他从万界巅峰的仙帝,变成了一个人人可欺的赘婿。
他从三万年的道心坚定,败给了两个最信任的人。
他从必死的绝境中,穿越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。
“月华,洛星河……”他念着这两个名字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你们最好祈祷我永远回不去。”
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,紧接着是砰砰砰的砸门声。
“叶无尘!死了没有?没死就滚出来!我妈找你!”
那是小舅子苏明远的声音,嚣张,跋扈,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。
叶无尘慢慢坐起身,看着那扇破旧的木门,嘴角勾起一抹笑意。
三万年前,他也是从凡间起步,一步步走到仙帝之巅。
三万年后的今天,再来一次,又何妨?
他站起身,向门口走去。
门外的砸门声更响了:“叶无尘!你聋了是不是?再不滚出来,老子踹门了!”
叶无尘伸手,打开了门。
门外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西装革履,满脸不耐。他看到叶无尘的那一刻,愣了一下——这个窝囊废的眼神,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吓人?
但下一刻,那眼神就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卑微和怯懦。
苏明远松了口气,骂道:“磨蹭什么呢?我妈等你半天了!快点!”
叶无尘低下头,跟着他往外走。
走过阴暗的走廊,走过堆满杂物的楼梯间,走到苏家别墅的一楼客厅。
客厅里,岳母张秀兰端坐在沙发上,旁边站着一个浓妆艳抹的中年女人。那是市里有名的媒婆,专门给人说亲的。
张秀兰看到他,眉头立刻皱了起来,嫌弃地挥挥手:“站远点,别弄脏了我的地毯。叫你出来是告诉你一声,晴雨要跟你离婚,你把字签了。”
茶几上,放着一份离婚协议书。
叶无尘走过去,拿起协议书,一页页翻看。
“五十万?”他抬头,看着张秀兰。
张秀兰冷笑:“怎么,嫌少?你一个废物赘婿,白吃白喝我们家三年,给你五十万已经是仁至义尽了。要不是晴雨心软,一分钱都不会给你!”
叶无尘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让张秀兰心里发毛,但随即恼怒起来:“你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叶无尘低下头,拿起笔,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一笔一划,写得极慢,极认真。
他想起三万年前,自己第一次拿起笔时,师父也是这样教他的——写字要慢,要稳,一笔一划,都是道心。
签完最后一笔,他放下笔,看着张秀兰:“五十万?我当年随手打赏的丹药,都不止这个价。”
张秀兰愣住,随即嗤笑出声:“又疯了?来人,把他赶出去!”
两个保安冲进来,架起叶无尘就往外拖。
叶无尘没有反抗,任由他们把自己扔出苏家大门。
砰的一声,铁门在身后关上。
他站在路边,看着那扇门,看着门后那栋豪华的别墅,看着别墅二楼那个站在窗边的身影——苏晴雨,他的妻子,不,前妻。
她站在窗边,隔着玻璃看着他,面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叶无尘与她对视了一息,然后转身,向街角走去。
身后,那扇窗户后,苏晴雨看着那道瘦削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,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。
她说不上来为什么。
明明只是一个废物,一个拖累,一个她从来不曾正眼看过的男人。
可是看着他转身的那一瞬间,她突然有一种感觉——
那个男人,不会再回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