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也发了一张照片。
不是我自己的,是表哥给我找的——一个陌生男人的照片,长得还行,普通,不帅也不丑。
“这是谁?”我问。
“网上找的,跟你有点像。放心,用不了几次,见了面就露馅了。但先把人约出来再说。”
我没再问了。
聊到快两点的时候,她说困了,要睡了。我说好,晚安。她说晚安。然后头像灰了。
“怎么样?”表哥问。
“要到了手机号。”
“行啊,”他拍了拍我的肩膀,“第一次就能要到,不错。明天约出来吃饭?”
“再说吧。”
“别再说,趁热打铁。明天中午约出来,吃个饭,聊聊天。行就行,不行拉倒。”
我没接话。脑子里突然冒出小曼的脸——白T恤,马尾辫,踮起脚尖在我脸上碰了一下。凉的,软的。
“强壮,”表哥看了我一眼,“想什么呢?”
“没想什么。”
“想小曼了?”
我没说话。
“,”他摇了摇头,“你没救了。”
他从烟盒里抽出两烟,扔了一给我,自己叼了一。我接住了,没点。他点着了,深吸一口,吐出一团白雾。
“强壮,哥跟你说句实话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那个小曼,我不说不好,但你得留个心眼。东莞这种地方,姑娘多,但坑也多。”
“你今天觉得她是甜的,明天可能就发现她是酸的。你投入太多,到时候拔不出来。”
“她不是那种人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就是知道。”
表哥看着我,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笑了,那个笑容不是高兴,是“你没救了”。
“行,你知道就行。”
他没再说什么,转回去继续聊QQ了。我坐在旁边,把烟放在桌上,没抽。屏幕上,“甜甜圈”的头像是灰的。
我点开她的空间,又看了一遍那些照片。短头发,圆脸,笑得很开。看着挺爽朗的一个人。
我关了她的空间,打开小曼的短信记录。最后一条是今天下午发的——“晚上加班,别来了。”
看了两遍,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表哥在旁边噼里啪啦地打字,又开了好几个窗口,跟好几个姑娘同时聊。
他聊得飞快,这个窗口回一句,那个窗口回一句,跟流水线上的工人似的,手不停。
“哥,”我叫了他一声。
“嗯?”
“你这样聊,不累吗?”
他停了一下,转头看着我。手指头还搭在键盘上,屏幕上好几个窗口在闪。
“累,”他说,“但不聊更累。”
他没解释这句话是什么意思,转回去继续打字了。
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网吧的天花板是那种矿棉板的,一块一块的,有的地方塌下来了,露出上面的管道和电线。
旁边有人在打游戏,键盘噼里啪啦地响,嘴里骂骂咧咧的。
有人在看电影,枪战片,哒哒哒的。
有人在跟人视频,嘻嘻哈哈的。
整个网吧嗡嗡嗡的,跟菜市场似的。
我掏出手机,又看了一遍小曼的短信记录。
打了几个字:“明天中午有空吗?请你吃饭。”
发出去,等了五分钟,没回。
又等了五分钟,还是没回。
表哥瞟了一眼我的手机:“别等了,她睡了。明天早上看,肯定回。”
我把手机揣回去。表哥说得对,她睡了。但还是忍不住又掏出来看了一眼。没回。
“强壮,”表哥头也没回,“你要是这样,就别聊QQ了。你心里装着一个,跟别人聊什么?聊了也白聊。”
“我没——”
“你有。”他转过头看着我,“你脸上写着呢。从进网吧到现在,你看了八次手机了。”
我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表哥把键盘推回去,靠在椅背上,看着我。
网吧的蓝光照在他脸上,瘦瘦的,颧骨突出来,眼睛凹进去,看着比平时老了十岁。
“强壮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阿芳走了。”
“走了?去哪了?”
“回老家了。她老公在老家搞了个养猪场,让她回去帮忙。昨天走的,没打招呼,发了条短信。”
他从兜里掏出手机,翻到一条短信,递给我看。上面写着:“贵哥,我回老家了。这段时间谢谢你。保重。”
我看完了,把手机递回去。
“小翠呢?”我问。
“还在。”他把手机揣回去,“但也在跟别人聊。我听说了,三车间有个男的,也在追她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。
但我看着他的侧脸,蓝光打在上面,瘦削削的,嘴角有一点往下撇——我知道他不是不在乎。
“哥,你不难受吗?”
“难受什么?”他点了一烟,吸了一口,“阿芳是解渴的,解完就忘了。”
“小翠是甜的,但甜的又不是你一个人的。你能吃,别人也能吃。”
他吐了一口烟,烟雾在蓝光里散开。
“东莞就这样。今天跟你好,明天跟别人好。你今天难受,明天就不难受了。习惯了就好。”
他没再说话,转回去继续聊QQ了。屏幕上好几个窗口在闪,叮咚叮咚的,跟过年似的。
我坐在旁边,看着他的手指头在键盘上飞。噼里啪啦的,跟弹钢琴似的。
掏出手机,又看了一眼。还是没回,揣回去。靠在椅背上。
小曼的短信还是没回。
但表哥说了,明天早上肯定会回。
那就明天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