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。
舞池里人很多,男男女女挤在一起,跟着音乐的节奏晃。
灯光闪得太快,人脸一明一暗的,看不太清楚,只能看到大概的轮廓——有长头发的,有短头发的,有穿裙子的,有穿牛仔裤的,高矮胖瘦,什么样的都有。
她们的动作差不多——晃脑袋、扭腰、甩头发,跟电视里看到的一样。
但现场看的感觉完全不一样,近得多,真实得多,也——怎么说呢——也野得多。
表哥凑过来,凑得很近,嘴几乎贴着我的耳朵,不然听不见。
“你记住,”他的声音很大,“胆子要大,脸皮要厚,嘴巴要甜。女的都喜欢听好话。”
他顿了顿,又加了一句:“你长得不差,个子也高,比哥有优势。”
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。
表哥看我那副样子,笑了。他拍了拍我的肩膀,手指头在我肩头点了两下。
“别紧张,先喝酒,看哥的。”
他又灌了一口啤酒,眼睛开始在舞池里扫来扫去,跟探照灯似的,从左边扫到右边,又从右边扫到左边。
他的目光在每个女的身上停留一两秒,然后迅速跳到下一个,像在挑什么东西。
我端着酒瓶,小口小口地喝着,眼睛跟着表哥的目光在舞池里转。
然后表哥的目光停了。
他盯着吧台的方向,眼睛亮了,跟两颗灯泡突然通电似的,整个人从懒洋洋的状态一下子绷紧了,腰板都直了。
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吧台边坐着一个姑娘,一个人。
她穿着一条黑色短裙,上面是件白色的吊带,露着肩膀和胳膊。头发是长卷发,染了棕色,披散在肩膀上。
她侧对着我们,能看见半边脸——鼻梁挺高的,下巴尖尖的,耳朵上挂着两个大耳环。
她手里端着一个杯子,杯子里有吸管,她咬着吸管,眼睛看着舞池的方向,表情淡淡的,看不出在想什么。
表哥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,把酒瓶放下,站起来。他用手捋了捋头发——那个抹了东西的头发,硬邦邦的,捋不动,但他还是捋了一下。
又把衬衫的领子整了整,把塞在裤子里的那部分拽出来一点,松松垮垮地搭在裤腰上。
“等着,”他低头看着我,嘴角往上翘,眼睛里有光,“哥给你示范一下。”
他端起自己的酒杯——不是酒瓶,是杯子,之前倒了一杯出来——端着就过去了。
我坐在卡座里,看着他的背影。
他穿过人群的时候,走得很慢,不急不忙的,肩膀微微晃着,带着点节奏,好像在跟着音乐走。
他走到吧台旁边,没有直接坐到那个姑娘旁边,而是在她旁边隔了一个位置的地方站了一下,假装在看酒单。
然后他转过身,看着那个姑娘,脸上露出一个表情——那个表情怎么说呢,不是那种色眯眯的表情,也不是那种讨好的表情。
是那种“我刚好在这儿,刚好看到你,刚好想跟你打个招呼”的表情,很自然,很随意,好像只是在街上偶遇一样。
他张嘴说了句什么,音乐声太大,我听不清。姑娘转过头来,看了他一眼。
那个眼神,是那种“你是谁啊”的眼神,带着点警惕,带着点冷淡。
但表哥没慌。
他笑了笑,指了指姑娘手里的杯子,又说了句什么。姑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杯子,又抬头看了看表哥,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笑了还是没笑。
表哥又说了一句,这次凑近了一点,但没凑得太近,保持着距离。
姑娘的表情松了一点,不再是那种“你是谁啊”的表情了,变成了“你这人还挺有意思”的表情。
然后——
她笑了。
不是那种客气的笑,是那种真的觉得好笑的笑。嘴角往上翘,露出一点牙齿,眼睛弯了弯。
她端着杯子,冲表哥举了举,表哥也举了举自己的杯子,两人碰了一下。
表哥顺势在她旁边坐下了。不是隔一个位置,是挨着她坐的。
他把酒杯放在吧台上,侧过身对着她,胳膊撑在吧台上,托着腮,看着她。
他说话的时候,嘴巴动得很快,表情很丰富,一会儿皱眉,一会儿瞪眼,一会儿咧嘴笑,跟演小品似的。
姑娘听着,时不时点点头,偶尔说一句什么,表哥就哈哈大笑。
不到五分钟。
从表哥走过去,到姑娘笑出来,到两人开始喝酒聊天,前后不到五分钟。
我坐在卡座里,手里攥着酒瓶,看着那一幕,脑子里嗡嗡的。
不是音乐震的,是震惊的。
这就搞定了?
说几句话,笑一下,碰个杯,坐下了,开始聊天了——就这么简单?
我在县城待了二十二年,跟女同学说话都脸红,人家主动跟我打招呼,我都不敢接话,觉得多说一句都是冒犯。
结果表哥走过去,三句话,人家就笑了,就开始喝酒聊天了。
就这么简单?
不,不是简单的问题。
是——这他妈也行?
表哥不知道说了什么,姑娘笑得前仰后合的,头发甩来甩去,耳环一晃一晃的。
她伸手拍了表哥的肩膀一下,不是那种生气的拍,是那种“你这个人真讨厌”的拍,轻轻的,带着笑。
表哥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隔着人群和闪烁的灯光,他冲我挤了挤眼。
那个表情的意思是——看到没有?学着点。
我端起酒瓶,灌了一大口。冰啤酒从喉咙灌下去,凉飕飕的,但脸是烫的。
我看着他跟那个姑娘有说有笑的样子,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——
这他妈也行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