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一周，我每天上班下班，晚上去找小曼。
有时候在公园坐坐，有时候在茶店喝杯东西，有时候就在厂门口站着聊几句。
她加班多，我下班晚，能待的时间不长，但每天都见。
见了面就找个没人的地方，把情侣们的流程走一遍，见面时间本来就短，搞的我赶进度，我的时间越来越短了。
。
表哥说这叫“处对象”，我说不是，他说“那你天天去找人家嘛”，我说不上来，就不说了。
但表哥的脸色不太对。
不是那种生病了的脸色，是那种——心里有事，憋着不说，但脸上挂出来了。
周五晚上，我下班回来，表哥坐在沙发上抽烟。
“回来了？”他看了我一眼。
“嗯。”
“又去找小曼了？”
“嗯。在公园长椅上坐了会儿。”
“强壮，”他开口了。
“嗯？”
“你是不是觉得小曼就是你对象了？”
我想了想：“是吧。”
‘是吧’是什么意思？
是就是，不是就不是。
“是。”
表哥转过头看着我。那个眼神不是平时那种随意的、大大咧咧的眼神，是那种认真的、想了一下才开口的眼神。
“强壮，我跟你说句话，你别不爱听。”
“什么话？”
“别在一棵树上吊死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你才来东莞多久？半个月？认识她才多久？一周多？一周多就当对象处了？”他把啤酒放下。
转过身对着我，“你了解她多少？她家里什么情况？她以前谈过几个？她在厂里跟什么人走得近？你都知道？”
“她跟我说过——”
“她说你就信？”表哥打断我，“我不是说她骗你，我是说——你才认识她几天啊？你知道她是什么人？”
我没接话。他说的有道理，但听着不舒服。
“强壮，你听哥的，”他语气软了一点，“在东莞这种地方，别太认真。你跟人家处着，行就处，不行就拉倒。”
“别一棵树上吊死。这棵树不行，旁边还有的是树。你才二十二，急什么？”
“我没急——”
“你没急？你天天晚上去找她，上班脚疼得跟什么似的，下了班不歇着，跑去找她。你图什么？”
“我就是想见她。”
表哥看着我，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笑了，那个笑容不是高兴，是那种“你他妈没救了”的笑。
“你完了，”他说，“你他妈彻底完了。”
他站起来，去厨房拿了罐啤酒，扔给我。我接住了，拉开拉环，灌了一口。
“强壮，”他站在茶几前面，低头看着我，“你跟哥说实话，你是不是喜欢她？”
“是。”
“喜欢她什么？”
我想了想，说不上来。喜欢她什么？喜欢她白T恤马尾辫？
喜欢她笑起来露一排白牙？喜欢她咬吸管的样子？
喜欢她踮起脚尖在我脸上碰一下？好像都是，又好像都不是。
“说不上来。”我说。
表哥摇了摇头，坐回沙发上，灌了一口啤酒。
“你知道你跟小翠有什么区别吗？”
“什么区别？”
“小翠是主动的，”他说，“她想要什么，她自己去拿。你不给她，她就想办法让你给。
你是——”他看了我一眼，“你是人家给你一点，你就把整个心掏出去。人家就在你脸上碰了一下，你就觉得这辈子就是她了。”
他没说错。但我听着就是不舒服。
“哥，你不是说小翠是甜的吗？”
“是甜的，”他点了点头，“但糖吃多了也腻。而且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，“而且糖不是你一个人的。你能吃，别人也能吃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声音低了一些。不是那种说教的低，是那种——想起来什么往事的低。
“强壮，哥不是让你别认真。我是让你别太认真。认真可以，别把命都搭进去。”
“在东莞这种地方，今天跟你好的，明天可能就跟别人好了。”
“今天还在这个厂上班的，明天可能就回老家了。你投入太多，到时候吃亏的是你自己。”
他没再说话，把啤酒喝完，罐子捏扁了，扔进垃圾桶里。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，又揣回去了。
“走，”他站起来，“今晚跟我出去一趟。”
“去哪？”
“网吧。带你玩个通宵。”
“明天还要上班——”
“明天周六，你上什么班？一楼周六你排休，你表嫂说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白洁确实说过，周六我休息，她没说，是阿强说的。
“走，别磨叽。”表哥已经走到门口了，弯腰换鞋。他穿了那双皮鞋，擦过了，但没擦太亮。
“去哪个网吧？”
“星空，耗子那个。”
我换了鞋，跟着他出了门。
星空网咖在菜市场旁边那条街上，二楼。楼梯在侧面，铁架子焊的，踩上去咚咚响。
墙上的广告布褪了色，印着“星空网咖”四个字，旁边是个拿枪的军人，脸都看不清了。
上了二楼，推门进去，一股烟味扑面而来。里面不大，几十台机器，屏幕亮着，蓝幽幽的光照着那些人的脸。
大部分人都在打游戏，戴着耳机，键盘噼里啪啦地响。有几个在看电影，有一个在聊QQ，窗口开着，叮咚叮咚地响。
表哥走到前台，拍了一下桌子。前台坐着个瘦小的年轻人，戴着眼镜，正在吃泡面。
他抬头看见表哥，笑了：“贵哥！来了？”
“开两台机子。”
“好嘞。通宵？”
“通宵。”
“十五块一台，两台三十。”
表哥掏出三十块拍在桌上，耗子收了钱，递过来两张上机卡。
表哥拿了一张扔给我，自己拿了一张，走到角落里的两台机器前坐下。
我坐他旁边。机器开着，屏幕上是Windows桌面，表哥已经打开了浏览器，又打开了QQ。
“会聊QQ不？”他问。
“会。”
“聊过女的没有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，”他摇了摇头，“你除了小曼还认识谁？”
“没谁了。”
“行了，今晚哥教你。”他打开QQ，输入账号密码，登录了。
他的QQ名叫“贵在坚持”，头像是那个戴墨镜的男人头像。好友列表拉下来，密密麻麻的，全是人。
女的居多，头像花花绿绿的，有的在闪。
“看到没有？”他指着屏幕，“这些都是资源。”
“资源？”
“就是女的。能聊的，能约的。”他点开一个窗口，翻了翻聊天记录，给我看。
“这个，湖南的，在鞋厂上班。聊了一周了，还没约出来。这个——”他又点开一个。
“四川的，在电子厂，约过一次，没成。这个——”
又点开一个，“广西的，成了。”
“成了是什么意思？”
“你说什么意思？”他看了我一眼，那个眼神是“你是不是傻”的眼神。
我明白了。
“强壮，你记住，”他开始上课了，语气跟在迪厅里教我的时候一样。
“QQ上聊，比当面聊简单。当面你还要看人脸色，QQ上你字打出去，想改还能改。”
“关键是——别上来就问人家多大、在哪上班、有没有男朋友。那种叫查户口，没人理你。”
“那问什么？”
“问她在嘛。她说在看电影，你就问什么电影。她说在听歌，你就问什么歌。顺着她的话往下接，接几句就熟了。”
“熟了之后要照片，她给你发照片，你就夸她好看。她不发，你就别催，继续聊。”
他说着，打开了一个查找窗口。在“按条件查找”那一栏里，选了“女”，“18-25岁”，“广东-东莞”。
点了一下搜索，出来一长串。头像一排一排的，昵称五花八门的——“水晶之恋”“寂寞的玫瑰”“等风也等你”“东莞小燕子”。
“选哪个？”我问。
“随便选。先看资料，再看空间。有照片的优先，没照片的看资料写得好不好。资料写得多的，说明她认真在玩。资料就写个‘随缘’的，别聊了，浪费时间。”
他选了一个，昵称叫“小雨点”，头像是个侧脸的女生，看不清脸，但看着挺年轻。
资料写了挺多，什么“人生就像一场旅行，不在乎目的地，在乎的是沿途的风景”。
空间有照片，打开一看，是个圆脸的姑娘，扎着两个辫子，看着二十出头，长得还行。
表哥点开对话框，打了几个字：“你好，在吗？”
发出去。
等了大概一分钟，回了：“在呀，你是？”
“朋友介绍的，加了你没通过，又加了一遍。”
表哥打完这行字，转头看了我一眼，挤了挤眼。
“，这也行？”我说。
“怎么不行？她又不认识你，你说朋友介绍的，她以为是哪个朋友，不好意思不聊。”他转回去继续打字。
对方回了：“哪个朋友呀？”
表哥：“你可能不认识，他说认识你，说你人挺好的，让我加你聊聊。”
对方发了个笑脸：“是吗？你朋友叫什么呀？”
表哥：“他不太方便说，你别问了。你吃饭了吗？”
对方：“吃了，你呢？”
表哥：“还没呢，刚下班。你在嘛呢？”
对方：“在看电视，好无聊呀。”
表哥看了我一眼：“看到没有？她说好无聊，这就是信号。”
“什么信号？”
“她无聊，说明她现在没事，想找人聊天。这种时候最好聊。”
他继续打字：“我也无聊，要不一起聊聊天？你是哪里人呀？”
对方：“湖南的，你呢？”
表哥：“我湖南的！老乡啊！”
他说完，转头看着我笑了：“成了，湖南的。我跟她说我也是湖南的，她就不设防了。老乡嘛。”
“你不是河南的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