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坐在卡座里。
手里攥着酒瓶,远远看着表哥表演。
吧台那边的灯光比舞池亮一些,能看得清楚。表哥侧身对着我,那个姑娘正脸对着我的方向。
她的表情看不太真切,只能看到大概的轮廓——她端着杯子,咬着吸管,听表哥说话。
表哥的嘴就没停过。
他的肢体语言很丰富,说话的时候手也在动,一会儿指指自己,一会儿指指姑娘,一会儿比划个什么形状,一会儿摊开手掌做个“你看”的姿势。
他的表情更是精彩,说到什么的时候会瞪大眼睛,做出很惊讶的样子;
说到自己的时候会挺起膛,拍拍脯;
说到好笑的地方,自己先笑了,笑得前仰后合的,带动着姑娘也跟着笑。
我听不见他说什么,但能看到效果——姑娘的表情从最开始的冷淡,变成了感兴趣,变成了放松,变成了有说有笑。
也就一支烟的工夫。
表哥说了句什么,姑娘笑了,不是那种抿着嘴的笑,是那种张开嘴的笑,头往后仰,头发甩到后面去了。
她伸手拍了表哥一下,表哥顺势往她那边靠了靠,两人的距离又近了一些。
我灌了一口啤酒,啤酒已经不冰了,温吞吞的,有点苦。
表哥回头看了我一眼,冲我挤了挤眼,然后又转回去继续跟姑娘聊。
我盯着他们看了大概有十来分钟,实在不好意思一直盯着看,就把脸转开了。
舞池里的人还在扭,音乐还在震,灯光还在闪,但我觉得这些东西跟我没什么关系,我就是个局外人,坐在角落里,喝着温啤酒,看着别人表演。
又过了一会儿,表哥招手叫我过去。
我端着酒瓶走过去,穿过人群的时候有点紧张,生怕撞到谁。吧台旁边有个高脚凳,表哥拍了拍那个凳子,示意我坐下。
“这是我表弟,强壮,刚来东莞。”表哥对姑娘说,然后又转头对我说,“这是小玲,湖南的,在旁边的鞋厂上班。”
姑娘冲我笑了笑,点了点头。她笑起来的样子比远看更好看一些,眼睛弯弯的,嘴唇涂了淡淡的口红。
“你好。”我说,声音有点小,自己都觉得不太自然。
“你好。”她说,声音倒是挺大方的,带着点湖南口音,“你哥说你刚来东莞?在哪个厂?”
“还……还没定呢。”
“强壮是大专毕业的,学的工商管理,”表哥嘴了,语气里带着点炫耀的意思,“人家是大学生,不像我,初中没毕业。”
他说“大学生”三个字的时候,故意拖长了音,好像在说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。
我有点不好意思,但小玲倒是挺给面子的,说了句,“那挺厉害的”。
表哥又聊了几句,然后站起来说去上个厕所,给我使了个眼色。
我懂那个眼色的意思——你坐这儿,陪她聊会儿。
我坐在表哥刚才的位置上,跟小玲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。她端着杯子喝了一口,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
我也没说话,沉默了好几秒。
“你……”我开口了,但不知道该说什么,嗓子眼跟堵了团棉花似的。
“你哥说你刚来东莞,”她先开口了,大概是看我太紧张,救了我一把,“习惯不?”
“还……还行吧,就是热。”
“是热,”她笑了,“我刚来的时候也不习惯,热得睡不着,后来慢慢就好了。”
“你来东莞多久了?”
“两年了,”她说,“在鞋厂,做质检。”
“累不累?”
“还行,习惯了。”她耸了耸肩,“比在家种地强。”
我不知道该接什么了,就点了点头,端着酒瓶喝了一口。
她也没再说什么,咬着吸管,眼睛看着舞池的方向。
好在表哥很快就回来了。他端着两杯东西,一杯递给小玲,一杯自己端着。
“给你点了杯鸡尾酒,”表哥对小玲说,“这家的长岛冰茶不错,你尝尝。”
小玲接过来,喝了一口,点了点头:“嗯,是挺好的。”
表哥坐下来,又恢复了那副能说会道的样子。
他开始讲自己在纺织厂的事——说他管着一条生产线,手下二十多号人,月入过万,厂里领导很器重他,年底可能要升车间副主任。
他说得跟真的似的。
表情认真,语气笃定,细节也编得像模像样——
什么“我们那条线主要做出口订单,质量要求高,压力大”,
什么“组长每天开会,烦得很”,
什么“上个月超额完成了产量,奖金发了两千”。
我坐在旁边,端着酒瓶,一句话都不上。
小玲听得挺认真的,时不时点点头,偶尔问一句“那你们厂加班多不多”
“工资准时发不”之类的问题,表哥一一回答,每个回答都滴水不漏。
我看着他吹牛的样子,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。
不是反感,也不是佩服,就是觉得——这个人,跟我认识的那个表哥,好像不是同一个人。
在家里的时候,他在白洁面前怂得跟鹌鹑似的,缩在沙发上大气都不敢喘。
但在这儿,他像换了个人似的,能说会道,自信满满,掌控着整个聊天的节奏,把人家姑娘哄得团团转。
大概过了半小时——也可能更久,我没注意时间——表哥掏出手机,递到小玲面前。
“留个电话呗,改天请你吃饭。”
小玲犹豫了一下,看了表哥一眼,又看了我一眼。然后她笑了,接过手机,在上面按了一串数字。
表哥把手机收回来,看了一眼屏幕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行,改天联系。”
他站起来,冲我使了个眼色。我也站起来,端着酒瓶不知道放哪儿,表哥一把拿过去,放在吧台上。
“我们先走了,你玩开心点。”表哥对小玲说。
“好,拜拜。”小玲冲我们挥了挥手。
表哥转身往外走,我跟着他。
走出迪厅的大门,外面的空气比里面凉快多了——虽然还是热的,但至少没有那么闷。
表哥站在门口,掏出烟盒,抽出一叼在嘴上。他点烟的时候手有点抖——不是紧张,是兴奋。
打火机的火苗在风里晃了几下才点着,他深吸了一口,吐出一大团白雾,然后转过身看着我。
他的表情是那种——怎么说呢,就是那种打了胜仗的将军的表情,下巴抬着,嘴角翘着,眼睛眯着,整张脸上写满了“我牛吧”四个字。
“看到没有?搞定!”
他拍了拍我的肩膀,力道不轻不重,带着点得意。
我看着他,嘴巴张了张,半天才挤出一句话:“哥,你太厉害了。”
这不是客气话。我是真的觉得厉害。从表哥走过去搭话,到要电话号码,前后也就半个多小时。
半个多小时,一个陌生人,就成了“改天联系”的关系。这种事情,在我二十二年的人生里,连想都不敢想。
“这算什么?”表哥灌了一口啤酒——他居然把酒瓶带出来了,瓶子里还剩了小半瓶。
他一口气了,把空瓶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,咚的一声。
“哥最高纪录,一晚上搞定三个。”
接着,表哥教了我泡妞技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