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。
六点多就醒了,洗澡,换衣服,对着镜子照了半天。头发用梳子蘸了水梳了好几遍,总算不那么翘了。
T恤是昨天洗的那件,晾在阳台上晒了一天,有股太阳的味道。裤子是那条深蓝色的,膝盖有点鼓包,但比其他的净。
皮鞋用湿纸巾擦了又擦,擦到能反光为止。
出了房间,表哥还在睡,呼噜声轰轰的。茶几上放着两碗粥,一碗喝了半碗,一碗没动——没动的那碗是给我的。旁边还放着半盘炒鸡蛋,用保鲜膜封着。
我坐下来喝粥,喝了两口就放下了,喝不下。心里有事的时候胃就跟堵了似的,什么都咽不下去。把粥倒进水池里,碗洗了,鸡蛋放回冰箱。
出门的时候快十一点了。坐公交到电子厂要四十分钟,到那儿差不多十二点。公交车上人不多,我坐在靠窗的位置,手心全是汗,在裤子上蹭了又蹭。
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——“晚上别回来”。表哥说的,趁热打铁。但铁打完了呢?打完铁之后该嘛?
不知道。
到了电子厂门口,十一点五十。门口没什么人,就一个保安坐在岗亭里看手机。
我在门口站着,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。等了大概十分钟——这十分钟比在迪厅里等表哥,从厕所出来的那十五分钟还长。
十二点整,她出来了。
白T恤,马尾辫,白色帆布鞋。跟第一次见面一模一样,好像这几天她什么都没变,就等着我在这儿站着似的。
但今天她换了一条短裤,蓝色的,到膝盖上面,露出一截小腿,白白净净的。
她看见我,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跟第二次见面一样——淡淡的,但挺真的。
“等很久了?”
“没有,刚到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带你去个好地方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:“什么地方?”
“你去了就知道了。”
她没再问,跟着我走。我带她去了胖子烧烤——不是中午的炒菜,是旁边的一家小店,卖肠粉和汤粉的。
老板娘是个中年女人,围着个围裙,正在蒸肠粉,蒸汽冒上来,雾蒙蒙的。
我点了两碗汤粉,一份肠粉,一共二十八块。比炒菜便宜多了。小曼坐在对面,看着老板娘蒸肠粉,看得挺认真。
“你常来这家?”她问。
“第一次来。”
“那你说是好地方?”
“表哥说的,他说好吃。”
她笑了:“你表哥说什么你都信?”
“大部分信。”
“小部分呢?”
“小部分不信。”
“哪部分不信?”
我想了想:“他说他能一晚上搞定三个,我不信。”
她笑出了声,不是那种抿着嘴的笑,是张开嘴的那种,头往后仰了一下,马尾甩到后面去了。
笑完了,她看着我:“你表哥那种人,说话都带水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他是什么人?”
“猜的。”
肠粉上来了,白嫩的,浇了酱油,撒了葱花。汤粉也上来了,汤是骨头汤,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和几块肉。
她夹了一块肠粉,蘸了蘸酱油,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好吃?”
“嗯。”她点了点头,又夹了一块。
我低头吃粉,汤有点烫,舌头被燎了一下,嘶了一声。她看了我一眼,笑了:“急什么,又没人跟你抢。”
“饿了。”
“早上没吃?”
“吃了,没吃几口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吃不下。”
“为什么吃不下?”
“因为心里一直想着一个人”
小曼笑的更厉害了,前一颠一颠的,让我想起那晚上,也是这样颠来颠去的。
吃完了,我带她去逛商场。牛山这边没什么大商场,就一个两层的购物中心,一楼卖衣服鞋子,二楼有个小超市和几家茶店。
商场不大,但比公园强,至少有空调。外面太热了,走几步就一身汗,商场里凉快,一进门冷气扑面而来,舒服得我打了个哆嗦。
我们在一楼转了一圈。她看了一件T恤,白色的,领口有朵小花,标价六十九。她拿起来看了看,翻了翻吊牌,又放下了。
“不试试?”我问。
“不了,贵。”
“我请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她往前走,没回头。
我跟上去,没再说什么。
转了一圈,什么也没买。她每个摊子都看看,拿起来摸摸,翻翻吊牌,又放下。
我跟在后面,手里攥着兜里那两百多块钱——昨天表哥给的五十还剩四十二,加上之前攒的小费,一共两百三十块。
请她吃顿好的、看个电影,够了。买衣服,不够。
上了二楼,茶店在拐角处,小小的,几张桌子,没什么人。我们点了两杯珍珠茶,坐在靠窗的位置。
她咬着吸管,看着窗外。我看着她。
她的侧脸很好看——鼻梁不高不矮,下巴尖尖的,耳朵小小的,上面有一个耳洞,没戴东西。
“强壮,”她突然开口了。
“嗯?”
“你明天上班了?”
“嗯,明天。”
“在哪?”
“莞上天堂,一个会所。”
“嘛的?”
“一楼,递毛巾、拿拖鞋。”
她点了点头,没说什么。沉默了一会儿,她又开口了:“你表哥在那个会所上班吗?”
“没有,表哥在纺织厂。”
“你表嫂呢?”
“也在会所,二楼,做按摩的。”
“正规的?”
她问这句话的时候,转过来看着我。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,不是那种随意的、放松的,是那种——认真地看着你,等你回答。
我犹豫了一下:“正规的。”
她看了我两秒,转回去了,继续咬吸管。
我没说话。手心又出汗了,在裤子上蹭了蹭。
“强壮,”她又开口了。
“嗯?”
“你上次说,我是你第一个。”
“嗯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茶喝完了,吸管在杯底戳得哗哗响。
“我第二个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轻到差点被空调的风声盖住。
我没接话。她也没再说什么。两个人就那么坐着,看着窗外的停车场。太阳慢慢往西移,车顶上的反光从这边挪到那边。
她站起来:“走吧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回去。”
“这么早?”
“嗯,有点累。”
我站起来,跟着她下楼。出了商场,热浪又扑上来,跟进了烤箱似的。她走在我前面,步子不快不慢,马尾在肩膀上一晃一晃的。
到了电子厂门口,她停下来。
“到了。”
“嗯。”
两个人站着。跟上次一样,谁都没动。
“明天你上班了,”她说,“好好。”
“嗯。”
她转身往里走。走了几步,我喊了她一声。
“小曼。”
她停下来,回头看我。
“明天晚上,我来找你。”
她看着我,看了好几秒,然后笑了,“好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这次没回头。
我站在厂门口,看着她消失在铁门里面。保安在岗亭里看了我一眼,我没理他,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手机震了。
掏出来看——小曼的短信,“明天晚上我加班,要加到八点。”
我打了几个字:“那我八点来接你。”
“好。”
我把手机揣回兜里,继续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又掏出来看了一眼。就一个字——“好”。看了两遍,揣回去了。
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。手心还是湿的。但心跳没之前那么快了。
回到出租屋,表哥已经起来了,坐在沙发上抽烟看电视。茶几上摆着两罐啤酒,一罐开了,喝了一半,一罐没开。
他看见我,把烟从嘴上拿下来,用下巴点了点那罐没开的啤酒:“喝不喝?”
“喝。”
我坐下来,拉开拉环,灌了一口。冰啤酒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,激得我打了个哆嗦。
“怎么样?”表哥问。
“什么怎么样?”
“小曼啊。今天见了?”
“见了。”
“去哪了?”
“吃了粉,逛了商场,喝了茶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她回去了。”
表哥看着我,那个表情是“你是不是傻”的表情: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
“,不是让你晚上别回来吗?”
“她累了,说想回去。”
表哥没说话,灌了一口啤酒,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。他靠在沙发上,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。
“强壮,”他开口了,“你觉得小曼这人怎么样?”
我想了想:“挺好的。”
“怎么个好法?”
“就是……跟她待着挺舒服的。不说话也不尴尬。”
表哥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“哥,”我叫了他一声。
“嗯?”
“你上次说小翠是甜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甜的,到底是什么感觉?”
表哥转过头看着我。那个眼神不是平时那种随意的、大大咧咧的眼神,是那种——认真的、想了一下才回答的眼神。
“甜的,”他说,“就是你吃了一口,舍不得咽。含在嘴里,怕化了。咽下去了,还想再尝。吃不着的时候,嘴里老有那个味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但糖这东西,吃多了也腻。”
他没再说话,端起啤酒灌了一大口。我也灌了一口。两个人就那么坐着,看电视。
电视里在放一个什么综艺节目,有人在笑,有人在闹,声音很大,但谁都没看进去。
晚上白洁回来的时候,我们已经喝完两罐了。她换了拖鞋,把包放在茶几上,看了我们一眼:“又喝酒了?”
“就两罐。”表哥说。
她没说什么,进了卫生间洗脸。出来的时候换了家居服,头发放下来了,披在肩膀上,领口开的挺大。
她坐在沙发的另一头,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——换到一个电视剧,古装的,有人在哭,哭得很难听。
“强壮,”她叫了我一声。
“嗯?”
“明天上班,别迟到。九点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工服试了没有?”
“试了,有点大。”
“大就卷卷袖子,别邋遢就行。”
“嗯。”
她没再说什么,看电视。表哥也在看电视,我也在看电视,三个人坐在沙发上,看一个女人在电视里哭。
她哭了大概五分钟,然后一个男人出来,抱着她,不哭了。
白洁站起来:“睡了。”
她进了房间,关上门。
表哥也站起来,打了个哈欠:“我也睡了。明天你第一天上班,早点起。”
“嗯。”
我坐在沙发上,把剩下的啤酒喝了。罐子空了,捏了一下,嘎吱一声。
掏出手机,翻到小曼的短信记录。
“甜的,就是你吃了一口,舍不得咽。含在嘴里,怕化了。咽下去了,还想再尝。”
小曼是甜的吗?
我说不上来。但跟她待着的时候,嘴里好像是有点味。不是糖的味,是别的什么味,说不上来。
我把手机揣回兜里,站起来,回房间。
明天上班了。递毛巾,拿拖鞋,收拾柜子,擦地。一个月两千五,加小费。
明天晚上八点,去接小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