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八点,表哥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,我差点没认出来。
他换了一身行头——花衬衫,那种花花绿绿的,上面印着椰子树和沙滩,领口敞着两颗扣子,露出锁骨和那截白花花的皮肤。
下面是一条黑色的紧身裤,绷得紧紧的,小腿那儿收口,脚上是一双黑色皮鞋,擦得锃亮,灯光一照能反光。
他还洗了头,头发支棱着,抹了点什么东西,一一的,硬邦邦的,跟刺猬似的。
手腕上戴了块表,表盘挺大的,看着像那么回事,但仔细一看,表盘上的字都磨没了,也不知道是真是假。
表嫂在沙发上穿着家居服,宽松的T恤和短裤,盘着腿,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堆瓜子壳。
她抬头看了表哥一眼,从上到下,又从下到上,目光在他那身行头上停了两秒。
“穿得跟个孔雀似的,又去哪浪?”
她的语气淡淡的,听不出是生气还是调侃,瓜子磕得咔嚓咔嚓的,眼皮都没抬。
“带我弟出去转转,你管那么多。”表哥不耐烦地挥了挥手,冲我喊,“强壮,走!”
白洁哼了一声,把瓜子壳吐在茶几上。
“别带坏人家孩子。”
“什么带坏?我就是带他出去吃个烧烤,你少啰嗦。”表哥已经走到门口了,弯腰换鞋。
他把那双皮鞋又擦了擦——拿袖子蹭的,蹭完还看了看,满意了,才站起来。
“表嫂,我们出去了。”我说了一句。
“嗯,”她应了一声,头也没抬,“早点回来。”
表哥已经推开门出去了,在楼道里喊:“快点快点,磨蹭啥呢?”
我跟出去,门在身后关上了。
下楼的时候,表哥走得很急,三步并作两步,皮鞋在水泥楼梯上噔噔噔地响,跟踩了风火轮似的。
我在后面跟着,差点跟不上。
“哥,咱们去哪儿?”
“带你见识见识。”他没回头,声音从前面飘过来,带着点兴奋。
出了巷子,表哥站在路口张望了一下,然后举起手喊了一声:“摩的!”
一辆摩托车从路对面拐过来,骑车的是个中年男人,戴着黄色安全帽。
“去哪儿?”骑车的男人问。
“夜猫子。”表哥说。
“十块。”
“走。”
摩托车“突突突”地窜出去,风呼呼地吹在脸上,热烘烘的,带着一股子汽车尾气的味道。
开了大概十来分钟,经过了几条街,路灯越来越亮,两边的招牌也越来越大。
表哥说的“夜猫子”在一条很热闹的街上——两边全是那种花花绿绿的招牌,KTV、迪厅、洗脚城、酒吧,一家挨一家,霓虹灯闪得人眼睛花。
门口站着人,有的在抽烟,有的在聊天,有的在拉客。
有个穿着短裙的姑娘站在一家KTV门口,冲路过的人招手,嘴里喊着“帅哥进来玩啊”,声音又尖又甜。
摩的在一家店门口停下了。表哥跳下车,我跟着下来。他掏出十块钱递给骑车人,然后转身抬头看着那块大招牌。
“夜猫子”三个字,霓虹灯的,紫色的,一闪一闪的。
招牌下面还有一行小字——“东莞最劲爆的夜生活”,字是红色的,底下一圈小灯泡,转着圈地亮。
门口站着两个保安,穿着黑色制服,戴着耳麦,胳膊粗得跟大腿似的。
他们看了表哥一眼,又看了我一眼,点了点头,没拦我们。
表哥推门进去,我跟在后面。
一进去,我就被震住了。
那声音——低音炮“咚咚咚”的,震得地板都在抖,从脚底板一直震到头顶,心脏跟着那个节奏跳,砰砰砰的,跟要蹦出来似的。
音乐声、人声、玻璃杯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,嗡嗡嗡的,什么都听不清,只能感觉到那个节奏,一下一下的,砸在口上。
灯光忽明忽暗的,一会儿红,一会儿蓝,一会儿紫,闪得人眼睛都花了。
舞池中央有个大屏幕,上面放着MV,一个外国女人穿着比基尼在扭,画面一卡一卡的,跟信号不好似的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味道——烟味、酒味、香水味,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甜腻腻的味道,混在一起。
表哥拉着我往里走。穿过一群人,有男有女,挤在一起,有的在聊天,有的在喝酒,有的在舞池里扭。
表哥找了个卡座坐下。一个服务员走过来,穿着白衬衫黑马甲,手里拿着个小本子。
他看了表哥一眼,表情是那种“我见过你”的表情。
“老板,喝点什么?”
“半打啤酒。”表哥说。
“什么牌子的?”
“随便,冰的就行。”
服务员走了。我坐在表哥对面,屁股刚沾上沙发,就陷进去一大块。
这沙发跟家里那个一样,都是软的,坐上去整个人往下坠。
“哥,这地方……”我环顾了一圈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怎么样?气派吧?”表哥翘起二郎腿,往沙发靠背上一仰,表情很得意。
服务员很快端来了啤酒——六瓶,绿色的瓶子,瓶身上全是水珠,冰得冒白气。
他把瓶子一一打开,放在桌上,又放下一碟花生米和一碟拍黄瓜。
“两百块。”服务员说。
我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。
两百块?
六瓶啤酒加一碟花生米一碟黄瓜,两百块?
表哥倒是面不改色,从裤兜里掏出一沓钱,数了两张红票子,拍在桌上。
服务员收了钱,说了句“慢用”,走了。
“哥,这也太贵了吧?”我压低声音说,“两百块,在我们县能买好几箱啤酒了。”
“出来玩别抠门,”表哥端起一瓶啤酒,对着瓶口灌了一口,“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。”
他把酒瓶放下,抹了抹嘴,冲我举了举瓶子:“喝!”
我也端起一瓶,跟他碰了一下。玻璃瓶碰在一起,“叮”的一声,在音乐声里几乎听不见。
我灌了一口,冰啤酒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,激得我打了个哆嗦。
表哥把烟点着了,深吸一口,吐出一团白雾。
他指了指舞池,用酒瓶的瓶口当手指。
“看到没有?那些女的,你上去搭个话,请喝杯酒,聊几句,就有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