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一眼我的手机。
犹豫了一下。
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然后她接过手机,在上面按了一串数字。
她把手机递回来的时候,手指头碰了一下我的手指头。凉凉的,跟白洁的手指头一样凉,但感觉完全不一样。
白洁的手指头碰我,我浑身发麻;她的手指头碰我,我心跳加速。
“林小曼,”她说,“别存错了。”
“不会。”
我把手机揣回兜里,手心全是汗,屏幕上都湿了。
回到卡座的时候,表哥正翘着二郎腿抽烟,面前放着两瓶空啤酒瓶。他看见我回来,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看着我。
“怎么样?”
“要到了。”
表哥看了一眼我的手机,确认了不是我自己编的,然后笑了。
那个笑容是那种老师看到学生考了及格的欣慰,不是骄傲,就是——还行,没白教。
“行啊,第一次就能要到,比我强。我第一次练的时候,被人拒绝了六次。”
他说“六次”的时候伸出六手指头,在我面前晃了晃。
“真的假的?”
“骗你啥。第六个才给我电话,结果打过去是空号。”他灌了一口啤酒,抹了抹嘴,“你这第一次就能成,说明有天赋。”
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天赋,我只知道刚才那半个小时,我后背湿透了,手心现在还在冒汗。
“叫什么?”
“林小曼。”
“湖南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在哪个厂?”
“电子厂,做质检的。”
表哥点了点头,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。
“行了,别在这儿坐着了。趁热打铁,明天约她出来吃饭。”
“明天?这么快?”
“快什么快?你等她冷了再约,人家都不记得你是谁了。”表哥站起来,把剩下的啤酒一口了。
“明天中午,约她出来吃饭。吃完饭带她去逛逛,逛累了找个地方坐坐。晚上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看着我。
“晚上开房。”
我差点被啤酒呛死。
“哥,这也太快了吧——”
“快什么快?”表哥看着我,表情是那种“你是不是有病”的表情。
“你约人家出来不就是为了那个?装什么装?”
“我不是——”
“行了行了,”他摆摆手:明天你照我说的做。吃饭的时候别抠门,点好的。
逛的时候别问‘你想去哪’,直接带她去,显得你有主见。
晚上找个理由别让她回去——就说太晚了没车了,或者说想再聊会儿。她要是没拒绝,就有戏。
他说得跟念说明书似的,一套一套的。
我把这些记在脑子里,但心里还是没底。
两人喝到半夜才回家。白洁已经睡了,表哥轻手轻脚地进了屋,对我做了个“嘘”的手势。
我回了自己的房间,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手机在枕头边上。我拿起来,翻到通讯录里那个新存的号码——“林小曼”。
盯着看了很久。
然后我发了一条短信:“明天中午有空吗?请你吃饭。”
发完之后我就后悔了。大半夜的发什么短信?人家肯定睡了。
万一明天早上醒来看到,觉得我这个人太着急,印象不好怎么办?
但已经发了,撤不回来了。我把手机扔到枕头边上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全是她的样子——白T恤,马尾,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,手指头凉凉的,碰了我一下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手机震了一下。
我赶紧拿起来看。
“好啊,几点?”
我的心脏突然连续跳动几下。
“十二点,我去接你。”
“你知道我们厂在哪?”
“你告诉我地址。”
她发了一个地址过来。牛山工业区,XX电子厂。
“行,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我把手机捂在口,心跳得跟打鼓似的。
第二天中午,我提前半小时就到了电子厂门口。
换了一身净衣服,洗了头,皮鞋擦了——用湿纸巾擦的,擦完看着还挺亮。站在厂门口等着,手里攥着手机,手心全是汗。
十二点整,她出来了。
还是白T恤,还是马尾,但换了条牛仔裤,浅蓝色的,裤脚卷了一截,露出脚踝。
脚上是一双白色帆布鞋,净净的。脸上还是没怎么化妆,但嘴唇涂了点东西,亮亮的。
她看见我,笑了笑。
“等很久了?”
“没有,刚到。”
我带她去了胖子烧烤——不是晚上那种烧烤,是中午的炒菜。胖子在门口支了个摊子,炒粉炒面炒菜,什么都做。
我点了四个菜一个汤,花了八十多块。心疼了一下,但没表现出来。
她吃得不多,每样菜夹了几筷子就放下了。我倒是吃了不少,把剩的都扫了。
吃完饭,我带她去逛了附近的一个小公园。说是公园,其实就是块空地,种了几棵树,摆了几张石凳,几个老头在下棋。
我们沿着小路走了一圈,聊了些有的没的——她老家湖南哪的,家里有什么人,为什么来东莞。
她说她爸妈在老家种地,有个弟弟在上高中,她出来打工供弟弟读书。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语气很平淡,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。
“你呢?”她问我。
“我爸卖肉的,我妈给人缝衣服。”
“那咱们差不多。”她笑了。
我们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,太阳晒得石凳发烫,坐不住,又起来走了走。
走累了,她说想找个地方坐坐,喝点东西我带她去了旁边的一家茶店。
小小的,几张小桌子,墙上贴着便利贴,上面写着各种话——“XXX我爱你”“XXX我恨你”“XXX我想你”——密密麻麻的,一层盖一层。
她点了杯珍珠茶,我点了杯柠檬水。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咬着吸管,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。
“你紧张什么?”她笑了。
“我没紧张。”
“你手在抖。”
我低头一看,确实在抖。我把手放到桌子底下,不让她看见。
她又笑了。
喝完茶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她看了一眼手机,说该回去了。
“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,很近。”
“我送你。”我又说了一遍。
她看了我一眼,没再拒绝。
走到电子厂门口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门口的灯亮了,昏黄昏黄的,照在地上,把影子拉得老长。
“到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两个人站在门口,谁都没动。
“今天挺开心的,”她说,“谢谢你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不知道哪来的勇气,我说了一句:“别回去了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再待会儿,聊聊天。”
她看着我,眼神有点复杂——不是拒绝,也不是答应,是那种犹豫的、拿不定主意的。
“太晚了,没车了。”我说。这是表哥教的。
她没说话。
“再聊会儿,我送你回去。”
她犹豫了很久——大概有十几秒,但我觉得像过了十几年。
然后她点了点头。
我带她去了附近的一家宾馆。不是那种大酒店,是那种小宾馆。在巷子里面,门口有个灯箱,上面写着“住宿”两个字。
前台是个中年女人,正在嗑瓜子看电视剧。她看了我们一眼,面无表情地说:“钟点房还是过夜?”
我看了一眼小曼。她低着头,没说话。
“过夜。”
“一百二,押金五十。”
我掏了钱。一百七十块,我一周的小费。心疼得滴血,但脸上没表现出来。
房间在三楼,很小,一张床,一个床头柜,一台电视,一个卫生间。床单是白色的,有点皱,不知道洗没洗净。
小曼坐在床边,低着头,手指头绞着衣角。我站在门口,不知道该什么。
房间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。电视没开,灯没全开,只开了床头那盏,昏黄昏黄的。
我走过去,坐在她旁边,床垫响了一声。她没躲。
我的心跳得跟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似的。手心全是汗,后背也出汗了,T恤粘在身上。
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然后我伸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她的手凉凉的,跟昨天碰我手指头的时候一样凉。但这次她没有缩回去,也没有躲,就那么让我握着。
我转过头看她。她也转过头看我,她什么都没说。
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,我就不细说了。表哥教的那几招,有的用上了,有的没用上。
磕磕绊绊的,跟第一次骑自行车似的,歪歪扭扭的,但好歹没摔。完事之后,她躺在床的一边,背对着我。我躺在另一边,盯着天花板。
房间里很安静,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,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。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——这他妈就完了?
第二天早上,我送她回厂门口。她下车的时候没回头,说了句“拜拜”,就走了。我站在厂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铁门里面。
掏出手机,想给她发条短信,打了几个字,又删了。打了又删,删了又打。最后什么都没发,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转身往回走,阳光白花花的,照得人睁不开眼。口袋里少了将近两百块,只是多了一个手机号。
我不知道这买卖划不划算。
回到出租屋,表哥还在睡觉。白洁已经出门了。我换了拖鞋,坐在沙发上,脑子空空的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小曼的短信。
“昨晚的事,别跟别人说。”
我回了两个字:“不会。”
把手机放下,靠在沙发上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闪过昨晚的画面——昏黄的灯光,白色的床单,她凉凉的手指头,她什么都没说的表情。
表哥说得对,这事儿得趁热打铁。
但打完铁之后呢?
我不知道。
第二天给小曼发信息,她说“改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