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哥,”我叫了他一声。
“嗯?”他回过神来,看了我一眼。
“小翠现在还在厂里?”
“在。”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,坐直了身子,“但你别乱打听。你表嫂那边——”
“我知道,不说。”
他点了点头,站起来,去厨房倒了杯水,咕咚咕咚灌下去。
他喝完水,把杯子放在茶几上,看了我一眼:“强壮,我跟你说这些,不是让你学我,别瞎搞。”
“我没瞎搞。”
“没瞎搞就好。”他坐回沙发上,又靠下去,“我跟阿芳、小翠,就是玩玩。你表嫂知道,不管。但你不一样,你还没上班,别整那些乱七八糟的。”
他说完,站起来,进了卫生间。水龙头响了,他在洗脸。
我坐在沙发上,脑子里乱七八糟的。
我脑子里突然冒出小曼的样子。她也是甜的?
不对,小曼不是甜的,小曼是——说不上来是什么味。
那天晚上她背对着我,什么都没说,就躺着。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,也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。
卫生间的水龙头关了,表哥出来了,脸上还滴着水,用毛巾擦了一把。他换了一身净衣服,不是那身花衬衫,是件普通的灰色T恤和牛仔裤。
“走,出去吃点东西。下午你表嫂带你去会所,我得去纺织厂了。”
“你今天上班?”
“上班,不上班哪里来的钱,让咱们去夜猫子。”
两个人出了门,在巷口的小饭馆吃了碗炒粉。表哥吃得快,呼噜呼噜的,几分钟就扒完了。我吃得慢,一边吃一边想事情。
“强壮,”表哥把筷子放下,看着我,“你那个小曼,明天约了?”
“嗯。”
“约的几点?”
“中午。”
“吃完饭去哪?”
“还没想好。”
“别老去公园了,没意思。带她去逛逛商场,不用买东西,就逛。逛累了找个茶店坐坐。晚上——”他顿了顿,看着我,“晚上别回来。”
“哥——”
“别磨叽。你俩都搞过了,还装什么?趁热打铁懂不懂?你晾她两天,她就凉了。到时候你再约,人家都不出来了。”
他说完站起来,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拍在桌上:“我请了。”
“不用——”
“拿着。”他转身走了,步子很快,灰色的T恤在巷子口一闪就不见了。
我坐在那儿把炒粉吃完了,把那五十块收起来,结了账——炒粉八块,找了我四十二。
下午两点,白洁从房间出来。换了那身深蓝色的职业装,头发盘起来了,化了妆,嘴唇涂了口红。
跟早上在家里的样子完全不一样——早上是懒洋洋的猫,现在是精精神神的女人。
“走。”
两个人出了门,坐公交。倒了两趟车,四十分钟。白洁坐在我旁边,靠着窗,闭着眼睛。
车晃来晃去的,她的头一点一点的,好像睡着了,又好像没睡着。
到了莞上天堂门口,还是那栋五层楼,还是金碧辉煌的,门口还是停着那些豪车。
那辆长的还在,黑得发亮,车头上那个小人的标志,在太阳底下反着光。
白洁带我进去。前台换了个人,也是个姑娘,化了妆,看见白洁叫了声“白姐”,白洁点了点头,没停。
进了电梯,她按了二楼。电梯门关上,就我们两个人。
“还是那句话,”她开口了,“一楼先着,别想别的。陈哥那边我打过招呼了,你好好,别惹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三楼的事,别打听。”
“嗯。”
电梯门开了。走廊还是那条走廊,铺着地毯,暗红色的,两边一扇一扇的门,关着。
空气里还是那股淡淡的香味。白洁带我走到陈哥办公室门口,敲了两下。
“进来。”
她推门进去,我跟在后面。
陈哥坐在那张大桌子后面,光头,金链子,黑衬衫。桌上还是那几样东西——电脑、烟灰缸、保温杯。
烟灰缸里戳着几个烟头,保温杯的盖子拧开了,冒着热气。他正在看手机,听见我们进来,抬起头。
看见白洁,他笑了一下。看见我,那个笑容收了收。
“来了?”
“嗯,”白洁说,“我弟,上次说过的,在一楼。”
陈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,从脸看到脚,从脚看到脸。看完了,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一楼正好缺人。阿强那边我打招呼了,明天上班。”
“谢谢陈哥。”我说。
他没接话,看了白洁一眼。白洁没看他,看着我说:“你先下去,找阿强领工服。我跟你陈哥说几句话。”
“嗯。”我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听见身后陈哥的声音,低低的:“白洁,你上次答应我的那个——”
我没听见白洁的回答。门在我身后关上了,里面传来打情骂俏的声音,然后变成了另外一种声音,听得我烦躁,不禁想起了小曼。
我转身走了,到了一楼,阿强在休息区那边。他靠着墙抽烟,看见我,把烟掐了。
“来了?”
“嗯。陈哥说找你领工服。”
“跟我来。”
他带我去了后面那排铁皮柜子,打开一个,从里面拿出两套工服扔给我——白衬衫黑裤子。
衬衫口有个小口袋,口袋上印着“莞上天堂”四个字。裤子是松紧带的,不用系皮带。
“明天九点,别迟到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一楼就那些活,递毛巾、拿拖鞋、收拾柜子、擦地。别跟客人聊天,别多嘴。小费收了别声张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他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我拿着工服站在那儿,低头看了看——白衬衫,黑裤子。低头看了一眼口那个口袋——“莞上天堂”,四个字,小小的,红红的。
把它叠好,卷起来塞进带来的袋子里。
出了会所大门,阳光白花花的,热得人喘不过气。
我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五层楼——米黄色的大理石,金色的字,玻璃门擦得锃亮。
明天就要来这儿上班了。递毛巾、拿拖鞋、收拾柜子、擦地。一个月两千五,加上小费。
我转身往公交站走。走了几步,手机震了。掏出来一看——小曼。
“明天中午有空。几点来?”
心跳了一下。我站在路边,打字,“十二点,我去接你。”
我把手机揣回兜里,继续往公交站走。走了几步,又掏出来看了一眼。
就一个字——“好”。
看了两遍,揣回去了。
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,手心也出汗了,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想到了别的。
公交车上人不多,我坐在靠窗的位置,工服放在膝盖上,用手按着。
回到出租屋,表哥还没回来,白洁也没回来。屋里空荡荡的,就我一个人。我把工服放在椅子上,坐在床边,掏出手机,翻到小曼的短信记录。
从第一条“好啊,几点”到最后一条“好”。一条一条地看,看了好几遍。
然后打了一行字:“明天带你去个好地方。”
发出去。
等了大概两分钟,回了。
“什么地方?”
我想了想,打了三个字:“你来了就知道了。”
发出去。
这次回得很快:“神神秘秘的。”
后面跟了一个表情,一个笑脸。
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,躺下来,盯着天花板。那条裂缝还在,直直的,一刀劈下来的样子。
脑子里乱七八糟的——明天去哪呢?商场?茶店?还是宾馆?
表哥说得对,趁热打铁。不能凉。
我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上有股洗衣粉的味道,跟刚到那天一样。
脑子里突然冒出表哥说的话——“小翠是甜的,像小时候吃过的糖,含在嘴里舍不得咽,咽下去了还想再尝。”
小曼是甜的吗?
我不知道,但我想知道。
所以第二天我又约了小曼,她说改就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