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长老来传话的时候,沈澜洲正在青溪边上画符。
“孟长老出关了。”方长老站在溪边,看着沈澜洲在水潭里盘腿打坐的样子,摇了摇头,“你小子,倒是会找地方。”
沈澜洲睁开眼睛,从水潭里站起来,甩了甩手上的水:“什么时候?”
“现在。他在执事堂等你。”
沈澜洲心里微微一紧。元婴期修士,苍梧派的太上长老,说要见他。说一点都不紧张是假的,但他很快就把这种情绪压了下去。
前世见领导的时候,他也是这样——心里紧张,面上不显。
回到住处换了一身净的衣服,沈澜洲跟着方长老去了执事堂。
执事堂后面的小院里,一个老人正坐在石桌旁喝茶。
这老人看起来七八十岁的样子,头发全白了,但面色红润,精神矍铄。他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灰袍,袖口沾着几点墨渍,看起来不像个元婴期的大修士,倒像个退休的老教授。
“孟长老。”方长老行了个礼,“人带来了。”
孟观抬起头,看了沈澜洲一眼。
那一眼,沈澜洲一辈子都忘不了。
不是那种审视的目光,也不是打量,而是——像水一样,温和地、不动声色地把你包裹住。你在他的目光里,不会觉得被冒犯,但会觉得什么都藏不住。
“坐。”孟观指了指对面的石凳。
沈澜洲坐下来,背挺得很直。
孟观给他倒了杯茶,推过来:“尝尝。我自己种的。”
沈澜洲端起来喝了一口。茶很淡,但有一种说不出的清甜,入喉之后,一股温热的灵力从喉咙一直流到丹田,舒服得让人想叹气。
“好茶。”他说。
“当然好。”孟观笑了笑,“种了五十年才种出来的。”
沈澜洲放下茶杯,等着他开口。
孟观没有急着说话,而是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图,展开放在桌上。
是沈澜洲画的那张灵气分布图。
“这张图,”孟观说,“是你画的?”
“是。”
“你怎么画的?”
沈澜洲把之前跟方长老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:“弟子入门之前,跟着一位游方道士学过堪舆之术——”
“行了,”孟观摆了摆手,“堪舆术我懂,画不出这种图。你直接说吧,到底是怎么画的。”
沈澜洲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弟子是水灵,对灵气的流动比较敏感。弟子用了一个笨办法——走到每一个地方,感受当地的灵气浓度,然后记录下来。”
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
孟观盯着他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,“我在苍梧派待了三百年,还是第一次遇到一个能凭感觉画出灵气分布图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你知不知道,你这张图,比我手下那些内门弟子花了三年时间测绘出来的图还精确?”
沈澜洲愣了一下:“内门也在画这种图?”
“当然。”孟观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“苍梧派的灵气分布一直是个谜。明明地下有灵脉,但地面上的灵气就是不够用。我研究了快两百年,也没搞清楚原因。”
他看了沈澜洲一眼:“但你画的这张图,给了我一个启发。”
“什么启发?”
“你看这里。”孟观指着图上的一片区域,“外门北边这个小山包,灵气浓度异常高。按理说,那个地方离水源远,地势又高,不应该有这么浓的灵气。但你的图上标得很清楚——那里的灵气浓度,比内门的一些地方还高。”
沈澜洲点了点头:“弟子也注意到了。那个地方的灵气分布很不正常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弟子不确定。但弟子觉得,可能是——灵脉的出口。”
孟观的眼睛亮了一下:“继续说。”
沈澜洲想了想,说:“苍梧派的地下灵脉,应该有一条主和很多条支脉。主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灵力上不来,只能从支脉里散出来。外门北边那个小山包,可能就是一条支脉的出口。”
孟观沉默了很久,然后站起来,在院子里走了两圈。
“你一个炼气期——哦不对,你筑基了?”他回头看了沈澜洲一眼。
“是,前几天刚筑基。”
“嗯。你一个筑基期的小娃娃,居然能想到这一层。”他走回来,重新坐下,“我在内门待了三百年,那些金丹期的弟子,没有一个能想到这一点。”
沈澜洲没说话。
孟观看着他,眼神变了。不是之前的温和,而是一种认真的、审视的目光。
“沈澜洲,”他说,“我想收你为徒。”
沈澜洲愣了一下。虽然方长老之前提过这件事,但孟观亲口说出来,感觉还是不一样。
“方长老跟我说过你的规矩,”沈澜洲说,“你不会主动教我什么,只会给我指个方向。”
孟观点了点头:“对。道这个东西,不是教的,是自己悟的。我能给你的,只是一个方向,和一些别人找不到的资源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但我要提醒你一句——做我的徒弟,不是一件好事。苍梧派内门的那些长老,有不少人盯着我这个位子。你成了我的徒弟,就会成为他们的靶子。”
沈澜洲想了想,说:“弟子不怕。”
孟观笑了:“你倒是脆。”
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块玉牌,递给沈澜洲:“这是我的信物。从今天起,你就是我孟观的弟子了。”
沈澜洲接过玉牌,站起来,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。
“师父。”
孟观摆了摆手:“行了,别这么正式。我不喜欢那些虚礼。”
他重新坐下来,给沈澜洲又倒了一杯茶。
“从现在起,你有两个任务。”他说,“第一,继续修炼,尽快突破金丹。第二,帮我找到苍梧派地下灵脉的秘密。”
沈澜洲点了点头:“弟子明白。”
孟观看着他,突然问了一句:“你觉得,苍梧派地下的封印,是谁设的?”
沈澜洲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弟子不敢乱猜。”
“猜猜看,没关系。”
沈澜洲想了想,说:“弟子觉得,可能是苍梧派的祖师爷设的。”
孟观的眼睛亮了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苍梧派的灵气分布太奇怪了。如果是外人设的封印,苍梧派早就被人灭了。只有祖师爷自己设的封印,才会这么……巧妙。”
孟观哈哈大笑,笑声在小院里回荡。
“好!好一个‘巧妙’!”他拍了一下石桌,“我花了快两百年才想明白的事,你一个筑基期的小娃娃,几天就想通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院门口,看着远处的山峰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苍梧派的祖师爷,在飞升之前,在地下埋了一样东西。”他说,“一样很重要的东西。他用封印把灵脉堵住,不是为了害苍梧派,而是为了——保护那样东西。”
沈澜洲心里一震:“什么东西?”
孟观回过头,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。
“一把剑。”
“一把剑?”
“对。一把用苍梧派地下灵脉温养了八百年的剑。”孟观说,“祖师爷留下遗言,说这把剑只有在苍梧派最危险的时候才能出世。但八百年过去了,谁也不知道这把剑在哪里,也不知道怎么把它取出来。”
他走回来,坐下,看着沈澜洲。
“你画的那张图,可能是找到那把剑的关键。”
沈澜洲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弟子会尽力。”
孟观点了点头:“不急。这件事,我们慢慢来。”
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然后突然笑了。
“对了,有件事忘了问你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跟顾清漪那个小丫头,是什么关系?”
沈澜洲愣了一下:“顾师姐?没什么关系,就是认识。”
孟观似笑非笑地看着他:“是吗?她昨天来找我,说她找到了一个新的修炼方法,想试试。我问她谁教的,她不肯说。但我在她身上,闻到了青溪的水汽。”
沈澜洲:“……”
“行了,别脸红。”孟观哈哈大笑,“年轻人的事,我不管。但我要提醒你一句——顾清漪那个丫头,心气高得很。你要是没本事,她看不上你。”
沈澜洲张了张嘴,想解释什么,但又觉得越解释越乱,脆闭嘴了。
孟观笑够了,摆了摆手:“去吧。好好修炼。有什么不懂的,来找我。”
沈澜洲站起来行了个礼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院门口的时候,孟观在后面喊了一声:“沈澜洲。”
他回头。
孟观看着他,表情突然变得很认真。
“你刚才说的那个方法——让灵力自己走。我觉得,你可能真的找对了路。”
沈澜洲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谢谢师父。”
他出了执事堂,走在回去的路上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。
孟观这个人,比他想象的要好相处。而且,他能感觉到,这个老人是真的在关心苍梧派,关心那把埋在地下的剑。
一把温养了八百年的剑。
沈澜洲抬起头,看着远处的山峰,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。
也许,这把剑,跟他有什么关系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,但它就是冒出来了,像水从泉眼里冒出来一样,拦都拦不住。
他摇了摇头,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下去。
不管那把剑跟他有没有关系,他现在最重要的事,还是修炼。
金丹期,才是他的下一个目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