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澜洲开始每天晚上去青溪。
不是因为白天没时间,而是他发现,夜晚的水跟白天的水不一样。白天的时候,水是活泼的、跳跃的,像个小孩子。夜晚的水是沉静的、深邃的,像个老人。
他在水潭边坐了三天晚上,什么都没做,只是听水声。
第一天晚上,他听出了水流的节奏。不是那种机械的、重复的节奏,而是一种有生命的、会变化的节奏。水声有时急,有时缓,有时响,有时轻,像是在说什么故事。
第二天晚上,他听出了水里的灵力变化。灵力不是均匀分布的,而是随着水流的速度和方向在变化。急流的地方灵力浓,缓流的地方灵力淡。转弯的地方灵力会打旋,像是在跳舞。
第三天晚上,他什么都没听出来。但他感觉水在听他。
这种感觉很奇怪。他坐在水潭边,闭上眼睛,感觉水在轻轻地触碰他的意识。不是那种有目的的、刻意的触碰,而是一种自然的、随意的触碰,像是风从脸上吹过,你知道风在那里,但你不会去问风为什么要吹。
第四天晚上,沈澜洲去青溪的时候,发现水潭边上坐着一个人。
白衣,长发,背对着他,膝盖上放着一把剑。
顾清漪。
沈澜洲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到她。青溪在外门的地盘上,内门弟子一般不会来这里。
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了过去。
“顾师姐。”
顾清漪回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月光下,她的脸比白天更白,白得像是用冰雪雕成的。但眼神不冷,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柔和。
“沈澜洲。”她说。
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
“闭关出来,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坐坐。”她顿了顿,“你呢?”
“我在这里修炼。青溪的水灵很浓,对水系修士有好处。”
顾清漪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
沈澜洲在她旁边坐下,隔着大概三尺的距离。两个人都不说话,就这么静静地坐着,听水声。
过了一会儿,顾清漪突然开口了。
“你筑基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半个月前。”
“很快。”她说,“从炼气二层到筑基,只用了三个月。苍梧派建派以来,没有哪个水系修士做到过。”
沈澜洲想了想,说:“可能是因为我用的方法不一样。”
“什么方法?”
“不控制灵力,让灵力自己走。”
顾清漪转过头看他,眼神里有一丝疑惑。
沈澜洲解释说:“水往低处流,这是自然规律。人体的经脉就像河道,灵力就是水。河道是通的,水自然会找到出路。你非要把它往一条窄沟里赶,反而会把它憋住。”
顾清漪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。”
“是不是觉得很奇怪?”
“不。”她说,“我觉得有道理。”
沈澜洲看了她一眼。月光下,她的侧脸很好看,线条柔和,但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倔强。
“顾师姐,”他突然问,“你是冰灵,对吧?”
“嗯。”
“冰是水的另一种形态。你有没有想过,你的修炼方法,可能也错了?”
顾清漪愣了一下。
沈澜洲说:“冰是水凝固而成的。但水为什么要凝固?是因为冷。冷是外界给的,不是水自己想要的。如果一直靠外界的冷来维持冰的状态,那你永远都离不开那个‘冷’的环境。”
顾清漪看着他,眼神变了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,也许你应该试试,让冰自己变成水。不是融化,是——回归。”沈澜洲说,“冰的本质是水。你不需要一直保持冰的状态,你只需要记得,你是水变的。”
顾清漪低下头,看着膝盖上的剑,沉默了很久。
沈澜洲以为她生气了,正想道歉,她突然说:“你知道吗,从我修炼的第一天起,所有人都在告诉我,冰灵要修‘无情道’。要冷,要硬,要像冰一样,不让任何东西靠近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变得更轻了。
“但我觉得,冰不是这样的。冰也会化,化了就是水。水是软的,是暖的,是可以包容一切的。”
沈澜洲听着她的话,心里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
这个女孩,跟他一样,也在找一个答案。不是功法上的答案,而是道心上的答案。
“那你觉得,”他问,“你的道应该是什么?”
顾清漪想了很久,说:“我不知道。但我觉得,不应该是无情。”
两个人又沉默了。
水声在耳边流淌,不急不缓。
过了很久,顾清漪站起来,把剑背在身后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,“今晚的话,我会好好想想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
她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沈澜洲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跟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。”
沈澜洲笑了笑:“是吗?”
“嗯。”她说完,转身走了,白衣在月光下渐渐远去,像一片飘走的云。
沈澜洲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
不是心动,是——共鸣。
两个都在找答案的人,在一条溪水边上,说了几句不该说的话。就这么简单。
他重新坐下来,闭上眼睛,继续听水声。
水声还是一样,不急不缓,从很远的地方来,到很远的地方去。
但今晚的水声,好像多了一层意思。
沈澜洲在水潭边坐到天亮。
太阳升起来的时候,他看见水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,雾里有彩虹。很小的一道彩虹,只有手指那么长,但颜色很鲜艳。
他盯着那道彩虹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
这个世界,比他想象的要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