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澜洲这一夜睡得不怎么踏实。
不是床太硬——虽然他确实花了很久才找到一个勉强不硌骨头的姿势——而是脑子里两辈子的记忆搅在一起，像两条纠缠的河流，分不清哪条是哪条。
他梦见自己站在水文局的办公室里，面前是一整面墙的监测屏幕，上面跳动着河流水位、流速、含沙量的实时数据。同事在旁边喊：“澜洲，清水河的水位涨了！超过警戒线了！”
他想去处理，脚却迈不动。低头一看，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上了灰色的袍子，脚上穿着一双草鞋。
然后画面一转，他又站在一座云雾缭绕的山峰上，面前是一个巨大的池子，池水清澈见底，泛着莹莹的蓝光。有人在他耳边说：“把手伸进去，测测你的灵。”
他伸出手，却发现那只手又瘦又小，本不是自己的。
沈澜洲是被一阵钟声吵醒的。
钟声从远处传来，沉闷而悠远，一共响了九下。这是苍梧派的晨钟，提醒弟子们起床修炼。
他坐起来，揉了揉酸痛的脖子，花了三秒钟才想起来自己是谁、在哪、要什么。
“灵复测。”他嘟囔了一声，下床洗漱。
院子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。几个外门弟子聚在一起，小声议论着什么，看见沈澜洲出来，都看了他一眼，然后又继续聊天，眼神里带着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。
沈澜洲没理会他们，打了水洗了把脸，回屋换了件净点的灰袍——虽然也净不到哪去——然后出门往引灵池的方向走。
引灵池在苍梧派主峰的山腰上，从外门弟子的住处走过去大概要小半个时辰。沈澜洲沿着石阶往上走，一路上看见不少外门弟子也在往那个方向去，三三两两的，有说有笑。
也有像他一样一个人走的，不过那些人要么是修为太差不好意思跟人搭话，要么是性格孤僻不愿意跟人打交道。原主属于前者。
沈澜洲倒是不在意这个。前世在水文局，他也不是那种八面玲珑的人。开会的时候能不说话就不说话，完活就走，同事聚餐能推就推。倒不是社恐，就是觉得没必要的社交纯粹是浪费时间。
他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。
苍梧派的地形很有意思。主峰最高，周围环绕着七座稍矮的山峰，像是众星拱月。每座山峰上都有建筑，有的气派，有的简陋。气派的是内门弟子的修炼场所，简陋的是外门弟子的住处。等级分明，一目了然。
从山脚到山顶，植被的分布也有规律。山脚是阔叶林，越往上针叶树越多，到了半山腰以上，就只剩下些矮小的灌木和苔藓了。这种垂直分布的特征，和他前世研究过的山地生态系统几乎一模一样。
沈澜洲下意识地开始记录这些信息，脑子里自动生成了一幅苍梧派的地形植被分布图。这是前世养成的职业习惯，看见什么就分析什么，改都改不了。
他正想着，前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。
抬头一看，已经到了引灵池。
引灵池比他想象的要大。池子呈椭圆形，长约三十丈，宽约二十丈，池水碧蓝，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，倒映着天空和周围的建筑。池边围着汉白玉的栏杆，栏杆上刻着繁复的符文，隐隐有灵力波动。
池子周围已经站了上百名外门弟子，按入门年份分成几个方阵。沈澜洲找到自己该站的位置，站在最后排——炼气二层的修为，在外门属于垫底的存在，站前排也没人搭理。
他旁边站着一个比他矮半个头的少年，圆脸，看起来挺和气。那少年看见他，主动打了个招呼：“嘿，沈澜洲，你也来了？”
沈澜洲在记忆里搜了一下，想起来这少年叫陈小鱼，和原主同期入门，炼气三层，比原主强一点。两人没什么交情，但因为是同期入门的，见面会打个招呼。
“嗯。”沈澜洲点了点头。
陈小鱼凑过来，压低声音说：“你听说没有？今天主持复测的是内门的顾师姐。”
“顾师姐？”
“顾清漪啊！冰系变异灵，十六岁就筑基了，内门的天才弟子。听说她最近在闭关冲击筑基中期，不知道为什么会被派来主持我们外门的灵复测。”
顾清漪。
沈澜洲在脑子里搜了一下这个名字，发现原主的记忆里居然有关于她的印象。三年前入门测试的时候，顾清漪也在场。那时候她才十三岁，已经是炼气九层，马上就要筑基了。她站在内门弟子的方阵里，一身白衣，面容清冷，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，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忍不住往她那边看。
原主对她的印象只有一个字：冷。
“不知道。”沈澜洲说。
陈小鱼还想说什么，前面突然安静下来。
一个白衣少女从引灵池后面的建筑里走出来，步伐不疾不徐，身边跟着两个内门弟子。她看起来十五六岁的样子，长发用一白玉簪子束着，面容精致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，但表情冷得能冻死人。
顾清漪。
她走到引灵池边，扫了一眼在场的外门弟子，淡淡道：“开始吧。”
声音不大，但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沈澜洲注意到，她说话的时候嘴唇几乎没怎么动，声音却像是直接在他耳边响起。这大概就是筑基修士的手段。
测试按入门年份分批进行。沈澜洲是第三批，要等前面两批测完才轮到他。
他站在队伍里，看着前面的弟子一个个走到引灵池边，把手伸进池水里。池水会亮起不同颜色的光——金色代表金灵，绿色代表木灵，蓝色代表水灵，红色代表火灵，黄色代表土灵。光的亮度和代表灵的品级。
大部分弟子的灵都是下品或者中品，偶尔出一个上品的，周围的人就会发出一阵惊叹。
沈澜洲看了一会儿，发现一个问题。
这个测试方法太粗糙了。
池水里的灵力是均匀分布的，弟子的手伸进去，灵会自发地吸收周围的灵力，然后通过池水的颜色变化来反映灵的属性。这个方法最大的问题是——它测试的不是灵的“品质”，而是灵吸收灵力的“效率”。
效率高，光就亮。效率低，光就暗。
但灵的品质，不应该只看吸收效率。灵的、与天地灵气的共鸣度、对不同属性灵力的亲和度，这些都是重要指标。只用吸收效率一个维度来评判灵的好坏，就像用CPU的主频来评判一台电脑的整体性能一样——太片面了。
沈澜洲皱了皱眉。
如果苍梧派的灵测试就是这么草率的，那原主的灵可能真的被低估了。
正想着，轮到他了。
沈澜洲走到引灵池边，蹲下身，把手伸进水里。
水很凉，比他想象的要凉得多。手指刚碰到水面，一股冰凉的感觉就顺着指尖往上窜，一直窜到手腕。他忍住没有缩手，继续往下伸，直到整个手掌都没入水中。
池水开始发光。
蓝色。很淡的蓝色，比之前几个水灵弟子都要淡。负责记录的内门弟子看了一眼，面无表情地准备在本子上写“下品下段”。
但就在这时候，池水的颜色突然变了。
那层淡淡的蓝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了，开始旋转、翻涌，然后——变成了深蓝色。那种蓝不是普通的蓝，而是像深海一样，蓝得发黑，蓝得让人心里发慌。
负责记录的内门弟子愣住了，手里的笔停在半空。
周围的外门弟子也看见了，纷纷交头接耳。
“这是怎么回事？”
“上品？不对，上品没这么深……”
“极品？不可能吧，他之前不是下品吗？”
沈澜洲低头看着池水，心里大概明白了。
他刚才没有刻意去控制什么，只是在手伸进水里的那一刻，下意识地用了一下前世对“流体”的理解——放松，让灵力自然地流动，不要对抗，不要控制，让水成为水。
然后灵就自己“活”过来了。
“等一下。”
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。
顾清漪走过来，站在沈澜洲面前，低头看着池水。她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。
“把手抬起来。”她说。
沈澜洲照做。
池水的颜色慢慢变淡，最后恢复成普通的蓝色。
“再放下去。”
沈澜洲又把水放进去。
同样的变化又发生了。浅蓝→旋转→深蓝。
顾清漪沉默了几秒，然后说：“上品中段水灵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：“之前的评定有误。”
现场一片寂静。
上品中段水灵，在外门弟子中绝对是顶级的存在了。而且看刚才那池水的颜色变化，说不定还不止这个品级。
沈澜洲站起来，甩了甩手上的水，感觉挺平静的。
这个结果在他的预料之中。原主的灵本来就不差，只是之前的测试方法太粗糙，加上原主自己不会用，才被测成了下品。
他正要走回队伍，顾清漪突然叫住了他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
“沈澜洲。”
顾清漪点了点头，没再说什么，转身走了。
沈澜洲回到队伍里，陈小鱼一脸震惊地看着他：“，沈澜洲，你是上品水灵？你藏得也太深了吧！”
“没藏。”沈澜洲说，“以前没测出来。”
“没测出来？”陈小鱼明显不信，但看沈澜洲的表情不像是开玩笑，也就没再追问。
后面的测试沈澜洲没怎么注意，脑子里一直在想别的事。
上品中段水灵，这个资质在苍梧派不算最顶尖的，但也绝对不差。问题是——水系修士在这个宗门里本不受重视。
他刚才观察了一下，上百名外门弟子里，水灵的不超过五个，而且品级都不高。这说明苍梧派对水系修士的培养几乎为零。
为什么会这样？
是他想多了，还是这个世界的修炼体系本身就对水灵有偏见？
沈澜洲决定先不想这些。不管怎样，灵的问题解决了，接下来该考虑怎么修炼了。
他有预感，那本《苍梧入门功法》里的东西，可能不太够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