养心殿内,太医为苏清晏换好药,后背的伤口重新敷上金疮药,缠上厚厚的白绫。她披了件厚重的白狐裘,便乘上软轿,直奔皇城司死牢。
软轿停在死牢外,轿帘掀开的刹那,一股混杂着霉湿、血腥、泥土与铁锈的寒气便扑面而来,呛得苏清晏心口一阵紧缩,后背的伤被这寒气激得阵阵抽痛,她却浑然不觉。抬手拨开身侧宫人的搀扶,她缓步向前,脚下的青石板湿滑冰凉,每一步都踩得沉重。
行至一处地下囚室,苏清晏抬眼望去,眼底瞬间漫上彻骨寒凉。
头顶是密不透风的厚重夯土,只在最顶端开了一方尺许小窗,嵌着密匝铁棂,漏下几缕惨淡如霜的天光。而她脚下,并非平地,竟是一处深陷数尺的阔大土坑——坑面宽敞,能容数十人立身,四壁是滑腻的夯土,爬满暗绿霉斑,坑底泥泞淤结,散落着枯草、碎布与发黑结块的血污,腥腐气裹着寒气,在坑里翻涌。
坑的上方,也就是她此刻立足的地面,架着一面整幅粗重铁栅,两指粗的铁条横竖交错,以铁环相扣、铁汁熔铸衔接,密不透风,将她与坑底彻底隔成两个天地。
坑底,便是大燕最后的一众旧贵。
苏清晏站在铁栅边,俯身望去,指尖轻轻触到冰凉的铁条,目光扫过坑底一张张熟悉却面目全非的脸,喉间哽了哽,压着翻涌的酸涩,轻唤出声,声音细弱却字字清晰,透过铁栅飘进坑底:“诸位大人,清晏来看你们了。”
这一声轻唤,像一颗石子投进死寂的寒潭,惊起满室波澜。
“公主……玉清公主啊……”
一声沙哑得几乎辨不出原本模样的呼唤,从坑底的稻草堆角落传来,像一细针,狠狠扎进苏清晏的心脏。她的呼吸骤然一滞,借着那缕惨淡天光费力望去——只见蜷缩的身影正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子,破烂的囚服粘在满是伤痕的躯体上,血污与泥垢结了厚厚的一层,头发蓬乱如枯草,上面还缠结着不少枯稻草,贴在沟壑纵横、满是瘀伤的脸上,哪里还有半分当初澄瑞亭里,温文尔雅的大儒模样?
是周铭。
那个在她从大燕归赴北宸途中,满朝文武避她如蛇蝎,唯独敢上前要给她请安的人;那个在澄瑞亭众人冷眼相向时,唯独敢挺身而出为她求情的人;那个她拼尽性命传信,想要拼力护住的人。
苏清晏看着他,嘴唇剧烈颤动,喉间挤出一声破碎的轻语,声音里裹着浓得化不开的疼惜,隔着铁栅与深坑,字字泣血:“周大人,委屈你了……”
这几个字,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坑底所有人的情绪闸门。周铭听到这话,浑浊的眼里瞬间涌满了泪,他摇着头,想要说什么,却只发出嗬嗬的嘶哑声响,只能拼着力气朝着苏清晏的方向伸手,枯瘦的指尖离铁栅不过数寸,却像隔着万水千山、生死两隔。
坑底的其他人,听到苏清晏的话,听到周铭的呼唤,皆是拼尽全力地抬眼。当看清铁栅外那抹素白的身影,看清那张虽惨白却依旧辨得出的容颜的脸,随即,这死寂的死牢,便被铺天盖地的哭声与呼喊声彻底淹没。
“是公主!玉清公主来了!”
“公主,您怎么会来这地方啊……这不是您该来的地方……”
“公主,您快走吧,这里脏,这里冷,委屈了您啊……”
“公主,您身子本就弱,还受着伤,怎能来这阴寒之地……”
此起彼伏的叫喊声,混着撕心裂肺的哭声,在狭小的囚室里回荡,撞在头顶的夯土上,又折回来,一遍遍敲打着苏清晏的耳膜。他们挣扎着想要靠近铁栅,铁链与镣铐在泥泞里拖出刺耳的声响,带起满地的泥污与枯草,那些曾经身居高位、养尊处优的大燕臣子,那些曾经挥毫泼墨、领兵作战的肱骨之臣,此刻连起身都显得如此艰难,可他们的目光,却死死锁着苏清晏,眼中翻涌着悲戚、愧疚、心疼,唯独没有半分怨怼。
苏清晏看着他们,眼眶涨得通红,泪意在眼底翻涌成,却依旧死死咬着唇,强忍着没让泪落下——从被萧景彻从大燕皇宫掳走,囚车碾过长街受尽冷眼,到被着写下诬陷父皇皇兄的昭文,墨汁混着血珠落在纸上,再到被押至皇陵,亲手铲下第一抔土,再到晚翠之死,澄瑞亭的责罚。她受过万般屈辱,尝过千般苦楚,也只是默默垂泪,从未让哭声泄出过半分。她是大燕的玉清公主,纵使国破家亡,也得撑着,撑着大燕最后的一点体面。
她对着坑底众人轻轻摇头,声音发颤:“我没事,只是心里记挂着诸位,总要来看看才安心。”
周铭终于撑着冰冷的泥地站了起来,铁链深深勒进他的手腕,磨出翻红的血肉,血珠顺着铁链往下滴,落在泥泞里晕开小小的红点,他却浑然不觉。只是抬手,颤巍巍地对着坑底的众人喊着,声音虽沙哑破碎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,像极了当年在朝堂上力排众议的模样:“诸位同僚!诸位大燕的同胞!”
他的喊声,像一道惊雷,让满室的哭嚎渐渐平息。所有人都看向他,眼中噙着滚烫的泪,却强忍着哽咽,一点点安静了下来,哪怕身体还在止不住地颤抖,哪怕伤口还在阵阵作痛。
“我等身陷死牢,镣铐加身,翅难飞,此番,恐怕再难活着走出这密侦司的大门了!”周铭的目光缓缓扫过坑底每一张熟悉的脸,每张脸上都刻着苦难,却依旧藏着大燕臣子的风骨。最后,他的目光落在铁栅外的苏清晏身上,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悲怆,却又凝着一丝坚定:“可我等生是大燕的人,死是大燕的鬼!此生入了大燕的朝,便终身是大燕的臣!今公主亲临,我等最后一次参拜公主,行了这君臣之礼,便是九泉之下,也好向先帝交代,向大燕的列祖列宗交代!”
话音落,周铭率先转身,朝着铁栅外苏清晏的方向,用尽全身的力气,整了整破烂不堪的囚服,挺直了早已被压弯的脊梁。坑底的所有人,像是接收到了无声的指令,一个个相互搀扶着,哪怕断了胳膊、瘸了腿,哪怕咳着血、喘着气,也都艰难地排起了队。他们站得不算整齐,身形也歪歪扭扭,可每个人的脊背,都尽力挺得笔直——那是刻在骨血里的大燕风骨,哪怕身陷囹圄,哪怕命不久矣,也从未折损半分。
“拜见玉清公主!”
周铭一声高呼,率先屈膝,双膝重重地跪在坑底的泥泞里,额头狠狠磕向地面,发出沉闷的声响,一下,又一下,标准得如同当年在大燕的金銮殿上,朝见先帝时一般。
“拜见玉清公主!”
“拜见玉清公主!”
一声接着一声,此起彼伏,响彻整个死牢,震得头顶小窗的铁棂微微颤动。数十道身影,齐齐跪下,行着最标准、最隆重的大燕君臣之礼。他们的额头磕在冰冷的泥泞里,沾了满身的脏污,磕出了鲜红的血珠,血珠混着泥水,在地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,可那一声声呼喊,却喊得字字铿锵,喊得撕心裂肺。
有人喊着喊着,便再也忍不住,嚎啕大哭起来,眼泪混着鼻涕,混着脸上的血污与泥垢,淌成一片,糊住了眉眼。可即便哭到失声,哭到浑身颤抖,哭到几乎晕厥,那磕下去的头,依旧重重砸在地上,那声“拜见玉清公主”,依旧喊得清晰,喊得决绝。
一遍,又一遍。
哭声与呼喊声交织在一起,在这昏暗的死牢里,在这方北宸的天地间,化作一曲最凄切、最悲壮的大燕挽歌。那一声声“玉清公主”,是他们对故国最后的眷恋,是他们对公主最后的忠诚,是他们身为大燕臣子,留在这世间最后的呐喊。
苏清晏站在铁栅边,低头看着眼前这一幕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,软软地跪坐在身下的铁栅上,后背的伤口被扯得生疼,她却毫无知觉。她伸出手,指尖拼命去够坑底那些跪在地上的身影,想要触碰他们,想要扶起他们,可指尖摸到的,只有冰冷坚硬的铁条,还有那坑底望不尽的泥泞散发的湿冷。
铁条的寒意,透过指尖,直钻心底,冻得她浑身发颤。
她是大燕的玉清公主,是父皇捧在掌心里的明珠,是母后疼惜的女儿,是大燕万千臣子敬仰的公主。可如今,国破家亡,父皇自缢殉国,皇兄战死沙场,大燕的江山落于他人之手。而她,护不住父皇的江山,护不住皇兄的性命,护不住拼尽全力想要保全的晚翠,更护不住这些忠心耿耿、誓死追随大燕的旧臣。
她只能跪坐在这里,隔着一道冰冷的铁栅,隔着一个数尺深的阔大土坑,看着他们跪在泥泞里,对着她行着最后的君臣之礼,看着他们一步步走向死亡,却无能为力。
过往所有的隐忍,所有的坚强,所有的咬牙硬撑,在这一刻,尽数崩塌。
那股憋在心底许久的酸涩与痛苦,终于冲破了所有的枷锁。苏清晏伏在了冰冷的铁栅上,发出一声尖锐凄厉的哭喊,那声音像被利刃划破的绸缎,又像孤雁断翅后的哀鸣,尖锐得刺人耳膜,凄切得让人心胆俱裂,在死牢里轰然炸开,震得夯土墙似乎都在微微颤动。
她不顾萧景澈派来的两队侍卫就立在身侧,冷漠的目光落在她身上;不顾宫女嬷嬷红着眼眶跪在地上拉着她的衣角,哭着劝她;不顾狱卒们面露动容、纷纷垂首,只是拼了命地哭,哭声时而尖锐如泣血,时而嘶哑如破锣,把这些子以来的屈辱、痛苦、无力、愧疚,尽数揉进这撕心裂肺的哭喊里。
“你们起来……快起来啊……”她拍打着铁栅,指尖拍得通红渗血,撞在冰冷的铁条上发出清脆的闷响,声音尖锐得变了调,带着哭腔的嘶吼撞在铁栅上,碎成一片凄惶,“别跪了……我受不起……我受不起啊……”
“是我没用……是我对不起你们……”她的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铁条上,泪水涌出发红的眼眶淌满脸颊,声音凄厉又沙哑,像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血沫,“是我护不住大燕……护不住你们……对不起……对不起父皇……对不起大燕的列祖列宗啊——”
最后那声哭喊,尖锐得几乎破音,带着无尽的绝望与悔恨,在死牢里反复回荡,和坑底的呼喊声缠在一起,凄切得闻者落泪,见者心碎。
她一遍遍地喊,一遍遍地哭,哭声忽高忽低,时而尖锐入云,时而嘶哑哽咽,整个人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,后背的白绫渗出血迹,她却浑然不觉,只顾着伏在铁栅上哀嚎,把身为公主的所有体面,都揉碎在这冰冷的死牢里。
而坑底的那些大燕旧臣们,听着她这凄切尖锐的哭喊,叩首的动作愈发郑重,额头磕在泥泞里,发出的闷响一声比一声重,血珠越渗越多,染红了身下的黑土。他们流着泪,却依旧高声喊着“拜见玉清公主”,那声音混着公主的哭喊,成了大燕故国,最凄绝的挽歌。
那道冰冷的铁栅,那个数尺深的阔大土坑,隔着她与她的臣子,隔着生离,隔着死别,也隔着一个再也回不去的,大燕。
而死牢的一幕幕,很快就会传遍整个宸京,昨夜纵火烧城,诛命官的燕人,在死牢里拜见他们的公主。一波未平一波又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