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停了,晨光大破夜寒,透过养心殿的菱花窗棂,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混着殿内淡淡的药香,竟添了几分难得的静宁。
苏清晏靠在软榻上,指尖轻捻着一方素帕,目光落在窗沿的残雪上,耳畔却总不自觉留意着殿外的动静。自昨夜萧景彻转身离去,这养心殿便只剩她与宫人,偌大的殿宇静得能听见铜漏滴响,可她心头,却没有半分如愿以偿的轻松。
她原以为,躲开了他的靠近,便能压下心底那点不该有的慌乱,可鼻尖似乎还萦绕着他身上独有的冷冽龙涎香,指尖也仿佛残留着他扶她时的温热,翻来覆去,竟比朝夕相处时更难安。
“苏姑娘,御书房的秦公公送来了早膳,还有陛下吩咐太医新熬的伤药。”宫人的轻唤拉回她的神思,抬眼便见秦怀安躬身走进来,身后宫人端着食盒与药碗,礼数周全,却无半分逾矩。殿外廊下,几个小宫人捧着朝服、玉带与冠冕配件侍立,皆是敛声屏气,守着上朝前夕的规矩。
秦怀安将东西搁在小几上,垂首道:“姑娘,陛下说今起便在御书房处置公务,养心殿留姑娘静养,殿内宫人皆已吩咐妥当,姑娘有任何需求,遣人去御书房通传便是。晨起钦天监已来禀过,辰时初刻便是上朝吉时,陛下这边稍作停留,便要入紫宸殿了。”
苏清晏指尖微顿,垂眸应了声“知道了”。他竟搬去了御书房,还在临朝之前特意惦念着她的早膳与伤药,这份尊重与细致,让她心底竟莫名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滋味,是松快,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空落。
秦怀安又道:“陛下还说,姑娘的伤需忌口,早膳备了清粥小菜与燕窝,药也是温着的,姑娘趁热用。”说罢便躬身告退,路过殿门时,轻拍了拍侍立宫人的肩,示意莫要惊扰殿内,全程未多言一句,却处处都透着帝王的细致,事事皆顾着上朝的时辰。
宫人布好膳食,苏清晏看着面前精致的碗碟,却没什么胃口。她拢了拢身上的锦被,目光扫过殿内的明黄色龙纹帐幔,心头骤然沉了沉。这养心殿是北宸帝王的专属之地,他让她独住于此,看似是庇护,实则是将她推到了风口浪尖。
昨太后的发难还历历在目,那般滔天的恨意,怎会因他的护持便就此作罢?还有朝堂上的那些朝臣,本就视她这个亡国公主为眼中钉,如今她占了养心殿,岂不是给了他们弹劾的把柄?他今上朝,怕是难免要因她起风波。
正思忖着,殿外又传来轻响,宫人快步进来禀报,声音压得极低:“姑娘,陛下过来了。”
苏清晏心头猛地一跳,指尖攥紧素帕,抬眼便见萧景彻一身玄色朝服衬着赤金蟠龙玉带,墨发仅用一支羊脂玉簪松松束起,尚未戴帝王冠冕,也未披绣龙锦披。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压,多了几分清俊利落,衣摆还沾着晨起的微凉,显然是从御书房折返,临朝之前特意来看她。他身后未跟宫人,只身一人,步履轻快,怕惊扰了她,也怕耽搁了上朝的时辰。
“醒了许久?可曾用过早膳?”他走到榻边,目光先落在她的伤处,见软枕垫得妥当,才微微松了眉,语气自然,像寻常人家的探看,无半分帝王的倨傲,唯有眼底藏着一丝临朝的沉凝。
苏清晏垂眸起身想行礼,却被他抬手按住:“伤还没好,不必起身。”他的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肩头,温热的触感转瞬即逝,苏清晏身子微僵,下意识往旁侧挪了挪,拉开半寸距离。
萧景彻的指尖僵在半空,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,却未强求,只是转身坐在一旁的软椅上,目光扫过桌上未动的早膳,沉声道:“怎么不用?太医说你身子虚,需好好补着,伤口才能快些好。”
“臣女无碍,只是没什么胃口。”苏清晏的声音依旧清冷,却比昨夜柔和了几分,没有了那般尖锐的推拒,想起他即将上朝要面对的非议,语气里竟藏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软。
萧景彻没再多说,只是抬手端过粥碗,拿起汤匙搅了搅,递到她唇边,动作自然,似是做惯了一般:“多少吃点,不然伤口好得慢。”晨光落在他执勺的手上,骨节分明,衬着玄色朝服的暗纹,竟让这帝王的温柔,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分量。
温热的粥香拂过鼻尖,苏清晏看着他递到唇边的汤匙,心头又是一阵纷乱。他身居九五之尊,临朝在即,竟肯为她这般屈尊,可这份温柔,越是真切,越是让她觉得惶恐。她怕自己终有一,会在这份温柔里,忘了国仇家恨;也怕这份温柔,会让他在朝堂之上,受尽非议。
她终究还是张口,喝了他喂来的粥。清粥软糯,入口温热,熨帖了脾胃,也让心底那点寒意,淡了几分。一碗粥喝了大半,殿外传来宫人极轻的一声通传:“陛下,钦天监官已捧着冠冕候在殿外,辰时将至。”
萧景彻闻声颔首,却还是先放下碗,看着一旁的伤药,道:“后背的伤,可让宫人帮你换了药?”
“回陛下,已经换过了。”
他点点头,指尖轻叩着椅臂,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道:“御书房离这里不远,有任何事,只管遣人来说。养心殿的宫人都是朕信得过的,不会有人敢苛待你。”他顿了顿,抬眼看向她,黑眸里凝着认真,那份临朝的沉凝里,满是不容置疑的护持,“朕知道你在意男女有别,所以搬去御书房,却不会让你搬离这里。这养心殿,是朕的地方,朕护着的人,便有资格住在这里。”
这话霸道,却又带着实打实的护持,像一道屏障,将她护在身后,也将所有的非议与敌意,都挡在了门外。苏清晏抬眼撞进他的目光里,竟一时无言,心底那点空落,似乎被这霸道的温柔,填了几分,也让她对他即将面对的朝堂风雨,多了几分担忧。
“陛下这般做,不怕朝臣非议,不怕太后动怒吗?”她终究还是问出了口,声音轻细,藏着一丝难掩的担忧。
萧景彻轻笑一声,眼底闪过一丝冷冽,却不是对着她,那是属于帝王的狠戾,是即将面对朝臣的锋芒:“朕的天下,朕的皇宫,还轮不到旁人指手画脚。谁敢多言,朕便让他知道,什么是君威。”
他的语气平淡,却透着铁血帝王的睥睨天下,那份强势,让苏清晏心头一颤。她忽然想起燕地百姓对他的敬畏,想起他凭一己之力撑起北宸万里江山,这般的强者,护着她时,竟连天地都可不顾。
女子心底那点慕强的悸动,又悄然翻涌,被她死死压下。
“陛下既在御书房处置公务,想必繁忙,臣女身子无碍,陛下不必时时过来,免得耽误了朝政,误了上朝的时辰。”她垂下眼,刻意拉开距离,语气依旧恭顺,指尖却不自觉攥紧了素帕。
萧景彻看着她疏离的模样,眼底掠过一丝无奈,却也不恼,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,动作温柔:“朕处置公务之余,过来看看,不算耽误。”他起身,又道,“你好好静养,朕去御书房理一理朝事,随后便入紫宸殿,晚些下朝后,再过来陪你用膳。”
说罢,他便转身离去,步履轻快,没有半分停留,殿门被轻轻带上,不似平的沉稳,倒带着几分临朝的急切。苏清晏看着那扇紧闭的门,心头乱成一团。
御书房与养心殿,不过咫尺之隔,他在那边理朝事、入紫宸殿上朝,她在这边静养疗伤,看似隔了一道殿门,心却被千丝万缕的情绪缠在一起,解不开,剪不断。有他护持的暖意,有国仇家恨的冰冷,还有对他朝堂境遇的担忧,百般滋味,在心底翻涌。
她靠在软榻上,抬手抚上心口,那里还在微微发颤。他的温柔,他的霸道,他的护持,像一道道印记,刻在她心底,与国仇家恨交织在一起,让她在挣扎中,愈发迷茫。
而她不知道的是,养心殿外,一道身影隐在廊柱后,将殿内帝王喂粥的温柔、临朝之前的惦念都看在眼里,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恨意,转身便快步朝着慈宁宫的方向去了,脚步匆匆,是要将这一切,即刻禀明太后。正是昨夜和柱子一起的小太监。
这咫尺之隔的温柔,终究是藏不住的,而围绕着养心殿的风雨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