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景彻一只脚踏出养心殿,便有一道红色身影扑了上来。
“皇帝哥哥!”焕灵的声音急切又裹着浓重的哭腔,死死攥住他的衣袖,撕声喊道,“母后打了清晏姐姐,侍卫拦着我不让进去,清晏姐姐只穿着里衣,都被打破了,你再不去,她就要被冻死在雪地里了!”
话音未落,她不由分说拉起萧景彻的手腕便往澄瑞亭的方向狂奔。萧景彻任由妹妹拉着,指节无意识蜷起,周身的冷意凝了几分,竟直接扔下身后一众面面相觑的随从,脚下的龙靴碾过薄雪,溅起细碎的冰碴。
秦淮安先是松了口气,转瞬心头一紧,忙拔腿追上去,奈何年过半百,腿脚终究迟滞,看着那两道身影越跑越远,连帝王的衣袂都追不上,只能急得心头打鼓。
焕灵拉着萧景彻疾跑,嘴里不停哽咽着诉说澄瑞亭的细节,字字泣血,说太后设宴却突然发难,说清晏姐姐被宫女掌掴,说她被推到雪地里罚跪,连件外衫都不让披。离亭子还有数步之遥,她便扬着哭腔大喊:“母后!母后!皇帝哥哥来了!你快放了清晏姐姐!”
秦淮安心头猛地一沉,脚步生生顿在雪地里,仰天长叹:“哎,我的傻公主啊。”纵然是帝王掌心娇宠的金枝玉叶,可帝后母子不和的漩涡,岂是她一个娇憨公主能轻易掺和的?这一喊,非但护不住苏清晏,反倒让太后的脸面挂不住,后续怕是更难善了。他低头再叹一声,才拖着沉重的步子,缓步走向澄瑞亭,心里早已做好了应对雷霆之怒的准备。
亭内,太后听到了焕灵的叫喊,眉头拧成了死结,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,手中的龙头拐杖重重抵着地面,指节泛白。亭中坐着的大燕旧贵们,更是早滑下凳子,俯首跪地,连大气都不敢喘,唯有雪粒落在亭檐的簌簌声,衬得周遭愈发死寂。
下一刻,焕灵便拉着萧景彻撞开亭帘冲了进来。太后霍然起身,凤袍扫过案几,杯盏轻响,她目光复杂,又带着几分彻骨的微冷,直勾勾盯着萧景彻:“皇帝,你来做什么?”
萧景彻全然无视亭内跪地的众人,也没理会太后的质问,黑眸如鹰隼般扫过亭中,最后死死落在亭外雪地里那个摇摇晃晃的娇小身影上。那身影跪在刺骨的雪堆里,单薄的里衣被扯破数处,沾了雪水的布料贴在身上,头发与眉毛凝满白霜,仿佛风一吹,便会栽倒在地,再也起不来。
焕灵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瞬间眼睛通红,心疼得哽咽失声:“清晏姐姐!”她松开萧景彻的手,快步跑过去,费力地将苏清晏从雪地里扶起来。苏清晏浑身早已冻得麻木,视线模糊,意识几乎飘离躯体,被焕灵扶起后,她软软地靠在焕灵身上,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,只剩喉间几不可闻的气音。
“清晏姐姐,你还好吗?”焕灵哭着问,伸手想去拂她眉上的白霜,却触到一片冰凉,“走,我们去亭里暖和一下。”指尖触到苏清晏的衣服,是沾水后冻硬的冰碴,焕灵再也忍不住,放声大哭。眼泪坠出眼眶,便被寒风凝成细碎的冰粒,刮在小脸上如刀割一般,她却浑然不觉,只费力地半扶半拖,将苏清晏搀进亭中暖炉边。
萧景彻默默看着这一切,看着苏清晏那副狼狈凄惨的模样,他心头莫名堵得厉害,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,连呼吸都滞了几分。炭火的暖光映着她毫无血色的脸,衬得那道被掌掴的红痕愈发刺眼,他的黑眸沉了沉,眼底翻涌着不易察觉的戾气。
苏清晏跪在雪地里时,只觉得自己快要死了,此刻一股暖意裹着炭火的温度涌来,让她顿感虚幻。“我这是死了吗?”她喃喃着,稍一转眼,便看到焕灵哭红的脸。这下,她更是笃定自己已被太后折磨致死,喉间艰难地挤出声音,气若游丝:“晚翠……晚……晚……”
只喊了半句,便再也没了力气,头微微歪向一边,彻底失了意识。
萧景彻的目光从未离开过她,听到这声“晚翠”,心头骤然一痛。渡口那夜的光景瞬间浮现,倒在血泊里的婢女,撕心裂肺、伤心欲绝的苏清晏,那抹绝望的红,刻在他脑海里,挥之不去。他迅速收回心神,指尖摩挲着腰间的玉珏,压下翻涌的情绪,还好,看她这模样,虽惨,却暂无性命之忧。
死不了,便好。
这时,澄瑞亭内再次响起太后龙头拐杖敲击地面的“笃笃”声,她拔高了声调,带着被忤逆的怒意,再次质问:“皇帝,哀家问你,来这里什么?”
萧景彻这才从苏清晏苍白的脸上收回目光,缓缓回头。看向太后的眼神里,带着几分彻骨的冰寒,又夹杂着几簇跃动的星火,语气冷硬如冰:“母后,你这是什么?”
太后感受到他眼底的寒意与怒火,也听出了他语气里的直白责问。他未行礼,未问安,连一句“母后”都喊得生冷,她的儿子,今竟是铁了心要跟她对着了。
怒气瞬间冲上头顶,太后的龙头拐杖再次重重敲击地面,地板发出的沉闷声响,却少了几分往的气势。她依旧厉声喝道:“你也知道哀家还是你的母后?哀家不过是办了一场宫宴,处置了后宫不懂规矩的贱婢而已,你竟敢当众质问哀家,还有半分孝道吗?”
萧景彻眼里的寒意更甚,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,字字清晰,掷地有声:“母后,儿臣何曾对你不孝过?登基的第一道圣旨,便是尊你为太后,让你母仪天下,享无上尊容。你的吃穿用度,你的慈宁宫规制,哪一样不是本朝之最?儿臣可有丝毫苛扣?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亭内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帝王的绝对威压:“可国有国法,宫有宫规,后宫,不得政!”
亭中的大燕旧贵们,见这阵仗早已抖如筛糠,被萧景彻的目光扫过,更是有两人腿一软,直接吓瘫在地,连跪地的力气都没了,腿上沾了打翻的酒水,竟还控不住地发抖。
萧景彻又瞥了一眼火盆边彻底晕厥的苏清晏,喉结滚动了一下,回头直视太后快要喷火的眼睛,一字一句,语气冷得像寒冬的冰湖:“这些人,是大燕降臣。苏清晏,更是儿臣以降主的身份亲自带回宸京的。这是国事。他们有错,自然由礼部节制;他们有罪,自然由刑部判决。何须劳烦太后亲自出手,在这澄瑞亭里动私刑?”
太后心下一颤,下意识收回与他对视的目光。他眼里的凛冽与威压,让她竟有些发寒,终究是九五之尊,手握生大权,气场早已不是她能轻易压制的。她的语气软了几分,却依旧强撑着辩解:“哀家也是担心他们心存二心,暗中筹谋,不过是敲打敲打,还不是为了你的江山,为了我北宸的安稳?”
萧景彻眼眸微阖,指腹用力摩挲着手中的玉扳指,扳指的凉意硌着掌心,压下心头的怒火。再睁眼时,语气平缓,却极尽嘲讽,字字诛心:“母后何意?觉得儿臣能率大军灭了大燕,却连几个降臣都治不了?如若母后信不过儿臣,那么这个皇帝,你来做便是。”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太后手指着萧景彻,浑身发抖,面容因愤怒而扭曲,连手中的龙头拐杖都险些握不住,被噎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,口剧烈起伏,显然是气到了极致。
“你们别吵了!”
焕灵的哭声骤然响起,打破了亭中这两位权力顶尖之人的焦灼对峙。她坐在苏清晏身边,看着她毫无生气的模样,哭得撕心裂肺:“清晏姐姐快不行了,气都快没了,皇帝哥哥,快传太医啊!”
太后闻言,终是找到了台阶下,也不愿再与萧景彻硬碰硬,厉声喊:“焕灵,你给哀家过来!身为公主,竟为一个亡国贱婢哭哭啼啼,成何体统!”
萧景彻看着苏清晏脑袋耷拉着,软在焕灵身上,颈间的肌肤冻得发紫,已然彻底晕死过去,心头那点堵意瞬间化作急切,扬声大吼:“秦淮安!秦淮安!你这老狗死哪去了?”
话音刚落,秦淮安便快步从亭外的锦帐后面走出来,身后跟着一众帝王的贴身随从,皆是敛声屏气,不敢多言。他三步并作两步跪在萧景彻面前,额头抵着地面,还未开口请罪,便被萧景彻一脚踹在膝头:“跪什么跪!赶紧传太医!再晚一步,提头来见!”
“老奴遵旨!”秦淮安忙连滚带爬起身,一边安排两个手脚麻利的宫女,小心翼翼地从焕灵手中接过苏清晏,怕碰伤了她,一边遣身边的小太监以最快的速度去太医院传太医,连宣旨的令牌都塞给了小太监,只让他快去快回。
太后冷冷注视着这一切,看着苏清晏被宫女小心扶着,靠在软榻上,眼底的阴翳更浓,却也没再阻拦。直到苏清晏被安置好,她才又沉声道:“焕灵,过来。”
焕灵眼里噙着泪,瘪着嘴,小手还紧紧抓着苏清晏冰凉的指尖,极不情愿地从软榻边挪开步子,一步三回头地走向太后,眼眶通红,满是委屈。太后看着女儿哭红的眼睛,终究是疼惜的,本想让方才打苏清晏的宫女掌她的嘴,话到嘴边终究改了口,对着那宫女厉声道:“你,即刻随哀家回慈宁宫,盯着公主抄百遍宫规,少一个字,唯你是问!”说完便去拉焕灵。
那宫女连忙躬身:“奴婢遵太后懿旨。”
“我不抄!”焕灵哇的一声又哭了起来,甩开太后的手,“母后,我哪里错了?清晏姐姐快死了,我只是想救她,为什么要罚我?还要抄百遍宫规,你不如赐我杯毒酒,毒死我算了!”
太后见状,心又软了大半,又气又无奈,伸手揉了揉眉心:“让你从小不爱读书,抄抄写写都做不来。罢了,不抄也行,那就跟哀家回慈宁宫,跟着嬷嬷读宫规,什么时候读会,什么时候再回寝宫。”
她说完,也不管焕灵愿不愿意,直接又拉住她的手,偏头瞟了一眼亭中面露焦急、正俯身查看苏清晏状况的萧景彻,眼底闪过一丝怨怼与不甘,带着一众宫女太监,悻悻离去。焕灵被太后拉着,还在不停哭着喊着清晏姐姐,声音渐渐消失在皇宫深处。
不多时,两个老太医提着药箱,气喘吁吁地快步赶来,连帽子上的雪都没来得及拍掉。看到软榻上苏清晏的惨状,里衣破碎,伤口皮肉外翻,肌肤冻得青紫,还有清晰的掌掴痕迹,二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,忙跪地向萧景彻请罪:“陛下恕罪,臣等来迟了!苏姑娘衣衫湿透,且多处破损,天寒地冻,在此医治怕是不妥,恐寒气入体,留下病。”
萧景彻眉头紧拧,指尖轻轻碰了碰苏清晏的手腕,只觉一片冰凉,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:“要紧吗?有没有性命之忧?”
太医忙叩首回禀:“回陛下,苏姑娘虽伤得重,却皆是皮肉伤,并无大碍。只是身着湿破里衣,在雪地中久跪,寒邪入体,已被冻晕,需即刻移至温暖处保暖,再行施针用药,驱散寒气。”
萧景彻松了口气,沉声道:“那就送她回住处。”
秦淮安忙上前躬身,小心翼翼地回禀:“陛下,老奴即刻派人备轿,送苏姑娘回焕灵公主寝宫的杂物间。那处虽偏,却也安静,只是……只是许久无人住,平里堆着些杂物,老奴这就让人去收拾。”
“杂物间?”萧景彻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明显的惊诧与怒意,黑眸里瞬间翻涌着戾气,“朕让你照看她,你就把她安置在那种地方?”
话未说完,秦淮安便觉屁股上一阵剧痛,浑身一震,又被萧景彻踹了一脚,直接摔坐在地。
“你这老狗!”萧景彻怒喝,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将人冻伤,“焕灵年幼,不懂事,你也不懂?让一个身受重伤的人住杂物间,传出去,朕的脸都被你丢尽了!”
骂完,他看向软榻上毫无生气的苏清晏,语气竟不自觉软了几分,当即下令:“备辇,先带她回养心殿暖阁,让太医跟着,即刻诊治。”
说完,他率先转身,快步走出澄瑞亭,龙靴碾过积雪,留下深深的足印,周身的冷意依旧,却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急切,连等候辇轿都嫌慢,只催着宫人快些。
秦淮安忙忍着痛,从雪地里爬起来,一边让宫女们用锦被将苏清晏裹得严严实实,小心扶着,让太医随行,一边快步跟上萧景彻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走到亭口,他又回头对亭中还跪着的大燕众人道:“都散了吧,老奴会安排人备车,送各位大人出宫,今之事,还望各位守口如瓶。”
说完,便快步追上帝王的脚步,消失在雪幕中。
待萧景彻一行人走远,亭中的大燕旧贵们才敢缓缓抬头,一个个心有余悸地揉着跪麻的膝盖,腿间的酸麻让他们连站都站不稳,不少人还扶着石桌,半天缓不过神。方才帝王与太后的对峙,那股滔天的威压,让他们皆是心胆俱裂,只觉在鬼门关走了一遭。
唯有周铭,不顾腿上的酸麻与刺骨的寒意,快步向亭子另一边走去,目光沉沉。周斌也顾不得揉腿,忙跟了上去,生怕父亲做出什么冲动的事。
“国姓爷,苏首辅,苏大人。”周铭的声音沙哑,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悲愤,喊出了这久违的称呼。
苏明河揉腿的手猛地一顿。这称呼,是他在大燕朝堂呼风唤雨时的尊号,如今听来,却只觉刺耳又心酸,仿佛一把尖刀,狠狠扎进他的心底。如今,他不过是阶下之囚,一个亡国的降臣,哪里配得上什么国姓爷、苏首辅?
他猛地抬头,便看到周铭那张似笑非笑的脸,眼底满是嘲讽与失望,心头顿感不妙,扯着嘴角,没好气地冷笑:“呵呵,原来是司徒大人啊。如今这光景,大人还喊这虚名头,是故意取笑老夫吗?”
说完,他也不等周铭回答,不顾腿上的酸麻与雪天路滑,猛地起身,一把挥开周铭欲拉他的手,力道之大,竟让周铭踉跄了一下。而后,他便如逃命一般,快步跑出澄瑞亭,连随从都顾不上,只顾着埋头往前跑,瞬间消失在出宫的雪巷里,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追赶。
周铭父子二人呆立在原地,半晌才回过神,皆是满脸愕然,心中只剩感叹:这老头都七十多岁了,竟还能跑这么快,也不怕雪天路滑,摔断了腿。
良久,周斌才看向父亲,满脸疑惑与不解:“父亲,您方才为何要喊他苏首辅?如今他不过是个降臣,况且看他这模样,本不想提往的事,您这又是何必?”
周铭从苏明河消失的方向收回目光,仰头望着漫天飞雪的天空,雪花落在他的鬓角,瞬间融化,与眼角的湿意交织在一起。他声音轻喃,带着无尽的悲凉与愤懑,字字泣血:“枉费先帝赐他国姓,枉费他身居首辅之位,枉费公主殿下为了苏家,为了大燕的旧臣,忍辱负重,受尽屈辱。可他呢?只顾着自己逃命,连看一眼公主的勇气都没有。我可怜的公主,一腔孤勇,却遇着这般凉薄之人,天道,何其不公啊。”
话音落,老泪早已纵横,泪水从他沟壑纵横的皱纹里划过,坠落在雪地上,砸开小小的坑,转瞬便被寒风冻住,碎得彻底。
周斌看着父亲落泪的模样,心头也满是酸涩,却不知该如何安慰,只能默默站在一旁,看着漫天飞雪,落满澄瑞亭的飞檐,落满冰冷的石桌,落满这一地的狼藉与悲凉。
亭外的雪,依旧在下,越下越大,将宸京的宫墙裹上了一层厚厚的白,也将那些无人知晓的委屈、恨意与悲凉,深深掩埋在这茫茫白雪之下,只待一,破冰而出。
而另一边的雪幕深处,一道黑影攥着封叠得整齐的信笺,正快步朝着慈宁宫的方向疾行。信笺边角沾着细碎的雪粒,却仍能看清那熟悉的字迹,正是苏清晏舅舅托人辗转送来的家书。黑影踏过积雪,留下的足印被狂风迅速填平,无人知晓,那封藏着大燕旧贵们血泪的信,已从公主寝宫下人房的枕下,即将落到太后的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