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安三百年,冬,夜。
天启城的风雪愈烈,卷着碎雪打在脸上,如冰刃割肤。苏清晏被两名玄甲铁骑架着胳膊拖出昭阳宫,狐裘凤椅的暖温还残在骨血里,此刻便被这彻骨的寒得透心凉。
她的云锦宫装早已被扯得凌乱,鬓边的珠翠散了大半,一支金步摇摔在雪地里,被铁骑的马蹄碾成碎金,一如她碎了的家国,碎了的公主荣光。
宫门外,一辆无帘的黑木囚车停在雪道中央,车轮碾过积雪,压出两道深痕,像刻在天启城地面的一道血疤。铁骑毫不留情地将她推搡进去,冰冷的木板硌着后背,苏清晏撑着手臂想坐起来,却被车壁上的铁栏撞了手肘,疼得手臂发麻。
“萧景彻!你言而无信!”她扒着铁栏,望着那道玄黄色的身影立在宫门前,风雪吹起他的衣摆,猎猎如旗,“我已屈尊求你开恩,你为何还要将我囚于这车中?”
萧景彻并未回头,只抬手挥了挥。
身后立刻有铁骑翻身上马,扬鞭抽向拉车的劣马,囚车轱辘转动,碾着积雪,朝着天启城外驶去。苏清晏被晃得东倒西歪,额头撞在铁栏上,渗出血珠,夹杂着融化的雪水滑过脸颊,又冷又腥。
她趴在铁栏上,回头望那座朱红宫阙。漫天风雪里,昭阳宫的飞檐隐在夜色中,金銮殿的方向好似还有余火,映红了半边天,那是她守了十八年的家,如今只剩一片火海,一片狼藉。
外祖父一家的哭声还在耳边回荡,父皇自缢的龙椅,兄长们倒在铁骑下的身影,一一在眼前闪过。她死死咬着唇,将呜咽咽回喉咙里,眼泪落在囚车木板上,瞬间便冻成了冰珠。
原来亡国之痛,不是嚎啕大哭,是连落泪都怕浪费了力气,连恨都要捏着拳头,藏在骨血里。
囚车行了一夜,天微亮时,才出了天启城。城外的官道上,早已列好了北宸的铁骑队伍,玄甲如林,刀枪如霜,萧景彻的御驾行在队伍最前,八匹白马拉着鎏金马车,与她的黑木囚车形成刺目的对比。
他许是嫌她的哭声聒噪,许是嫌她的恨意碍眼,自始至终,未再看她一眼。
晌午时分,队伍行至一处驿站,风雪稍歇。苏清晏被从囚车里拖出来时,双腿早已冻得麻木,几乎站不稳,却被铁骑狠狠掼在雪地上。她抬头,便见萧景彻坐在驿站的廊下,披着狐裘大氅,手中捧着一杯热茶,眉眼间尽是慵懒。
他的面前,摆着一张案几,案上铺着宣纸,搁着一支狼毫笔,砚台里的墨汁研得浓黑。
“过来。”萧景彻的声音漫不经心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。
铁骑推着苏清晏的后背,将她搡到案几前。她看着那纸墨,心头猛地一沉,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天灵盖。
“萧景彻,你要做什么?”
“做什么?”他放下茶杯,指尖划过宣纸,冷笑道,“自然是让你写你该写的东西。”
他抬手,指了指案上的纸,一字一句道:“写大燕先帝昏庸无道,宠信奸佞,荒废朝政;写你七位兄长纨绔成性,欺压百姓,祸国殃民。写大燕之亡,是天道轮回,罪有应得。”
苏清晏的脸色瞬间惨白,浑身颤抖。
“我不写!”她猛地挥开案上的狼毫笔,笔杆摔在地上,滚出老远,“父皇勤政爱民,兄长们虽偶有顽劣,却从未祸国!大燕之亡,是你北宸狼子野心,是你萧景彻伐过重!要我污蔑先帝,污蔑兄长,除非我死!”
她的话刚落,脸颊便挨了一记狠狠的耳光。
出手的是萧景彻身边的侍卫长,掌心带着厚茧,力道大得让她偏过头,嘴角渗出血丝。
“放肆!竟敢对陛下不敬!”侍卫长厉声呵斥,手按在刀柄上,眼中满是意。
萧景彻抬手制止了他,缓步走到苏清晏面前,弯腰捏住她的下巴,强迫她抬头看着自己。他的指尖擦过她嘴角的血,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,没有半分温度。
“苏清晏,你以为你还有选择的余地?”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畔,带着刺骨的寒意,“天启城的苏府,两百九十七口人命,还捏在本帝的手里。你若写,他们尚可活;你若不写,本帝便让苏府上下,全部为大燕皇室陪葬。”
“你不是想护着他们吗?你不是求本帝开恩吗?”他轻笑,笑声里满是残忍,“那就用你的笔,换他们的命。”
苏清晏的眼睛死死盯着他,眼中翻涌着恨意与绝望,泪水不受控制地落下来,砸在他的手背上。
她知道,他是故意的。故意让她亲手写下污蔑先帝的文字,故意让她在忠孝之间抉择,故意让她受尽折辱,生不如死。
他要的从来不是一纸昭文,他要的是她的尊严,是大燕最后的体面,是让她亲手,将大燕的荣光踩在脚下。
驿站的廊下,风雪又起,卷着碎雪落在宣纸上,晕开了点点墨痕。
苏清晏看着案上的纸,看着萧景彻冰冷的眸子,看着远处铁骑手中的刀,终于缓缓弯下了腰。她捡起地上的狼毫笔,指尖抖得握不住笔杆,墨汁沾在指尖,像洗不掉的血。
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,泪水滴在宣纸上,晕开了墨色,也晕开了大燕最后的傲骨。
萧景彻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落笔的模样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。
他要的,从来都不是一个死去的苏清晏。
他要的,是一个活着的,跪着的,亲手撕碎自己家国的亡国公主。他还要借这位公主的手,让大燕上下彻底归降。
而这一切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