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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4:15

永安三百年,冬。

朔风卷着碎雪,斜斜刮过北宸京畿的官道,天地间蒙着一层冷白的天光,头被厚重的云霭裹着,只漏下淡淡微光,落在覆雪的地面上,映着细碎的寒芒。回朝的大军行至京畿二十里处时,萧景彻刚令队伍稍作休整,远在皇城慈宁宫的太后,已从加急来报的宫人嘴里得了全套消息。

殿内地龙烧得再旺,也压不住太后心头的火气,金砖铺就的殿地,被她手中的龙头拐杖震得砰砰作响,殿内宫人鱼贯跪伏,连呼吸都压得极轻,生怕触怒天颜。她端坐在凤椅上,赤金镶东珠的凤冠随怒意微颤,指尖攥皱了明黄绣兰宫缎:“大捷收复大燕是喜事,可他倒好,把大燕的权贵宗族全带回来不算,还留了个大燕公主!”拐杖再次重重跺下,玉坠相撞的脆响里翻涌着愠怒,“这哪里是灭了大燕,分明是把大燕的摊子整个搬来了!留着半个朝廷的人,再留个公主领头,是想在我北宸皇都养虎为患吗?”

宫人噤若寒蝉,太后眼底的怒色凝作冷冽算计,扬声传召:“速传焕灵过来!”

不过半刻,一道娇俏身影便蹦跳着入殿,一身石榴红撒花软缎宫装,外罩银狐毛镶边斗篷,发间簪着赤金小凤凰,眉眼间稚气未脱,灵动得像枝初绽的榴花,鼻尖因屋外的寒风冻得微红,连带着周身的寒气,都染了几分鲜活。“母后唤儿臣,可是皇帝哥哥要回来了?”她歪着头,声音软糯,眼底满是雀跃。这是萧景彻唯一的亲妹,自小被太后与皇帝捧在掌心,养得娇憨却赤诚,北宸冬的凛冽,也没磨去她半分鲜活。

太后面色稍缓,却依旧沉声道:“你皇帝哥哥离京只剩二十里,你领两千羽林卫,带着你的侍女仪仗,出城去迎。一来探探那大燕公主的底细,看看她是个什么脾性;二来,替母后教教她,什么是北宸的规矩,莫让她以为我北宸无人。”北宸的冬本就比大燕寒上数倍,此刻京畿郊外,更是朔风卷雪,太后虽有怒意,却也让宫人给焕灵备了最厚实的狐裘,生怕她冻着。

焕灵虽懵懂,却最听母后的话,脆生生应下,转身便带着仪仗浩浩荡荡出了宫。五匹纯白河曲马牵引的鎏金镶玉凤辇,辇身雕着北宸玄鸟图腾,满明黄御旗,羽林卫披甲执戟列于两侧,甲胄凝着薄霜,侍女们手捧孔雀宫扇,肩头落着细雪,紧随其后,烟尘混着雪沫滚滚,朝着城外二十里驶去,朔风卷着队伍的旌旗,猎猎作响。

而此时的官道上,早已是铺天盖地的迎驾盛景,一眼望不到头,冷白天光裹着刺骨的寒,朔风卷着碎雪刮在人脸上如刀割,官道旁的枯树落尽了叶,枝桠凝着冰棱,苏清晏正坐在简陋的青幔马车里,指尖轻掀车帘望着外头,指腹触到冰凉的帘布,瞬间便冻得发麻,最先撞入眼帘的,是北宸的满朝文武。

从三公九卿、太傅太保到六部百司、地方督抚,凡在京的官员皆跪伏在官道东侧,身着品级各异的锦缎朝服,外罩各色狐裘貂氅,绯、紫、青、绿层层叠叠,玉带束腰,梁冠簪缨落着细雪,脊背躬伏贴地,无一人稍显懈怠。帝王御驾亲征收复大燕,班师回朝乃是国之盛事,依北宸礼制,百官需行三跪九叩之礼迎驾,此刻虽未行全礼,却也皆是跪伏在地,尽显君臣之礼,眉眼间难掩大胜后的意气与荣光,那是对帝王的无上敬服,更是北宸朝堂蒸蒸上的鲜活气象,连冬的寒风,都吹不散这份昂扬。

而官道西侧,列着的是比文武百官更慑人的阵仗。北宸皇城京畿大营的重甲骑兵。这是萧景彻留驻京师、专门用以对抗北方大辽的真正精锐,也是他自始至终未曾带往大燕战场的压箱底战力。朔风卷着雪沫子打在玄铁重铠上,发出细碎的噼啪声,甲片凝着的薄冰,在冷白天光下泛着冷光,更添几分森寒。重甲骑兵身着重甲、马披具装,行动本就不便,依军礼无需跪伏,皆肃立躬身,玄铁铠甲衬得身姿挺拔如松,仅微微颔首,便已是对帝王的最高礼敬。

苏清晏的目光从跪伏的文武百官身上移开,落在重甲骑兵阵中的瞬间,瞳孔骤然紧缩,如被惊雷劈中,指尖死死攥住车帘,指节泛白,连呼吸都瞬间滞住,心底掀起翻江倒海的震撼,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。周身的寒意仿佛透过单薄的车帘,钻进骨髓,她裹着身上仅有的半旧狐裘,却依旧觉得冷,从身到心,层层透寒。

她活了十八载,身为大燕嫡公主,见遍了大燕的精兵强将,却从未见过这般可怖、这般威严的军队,更未见过这般被寒冬裹着的铁血阵仗。

那些重甲骑兵,人人披挂着通体玄铁打造的明光重铠,甲片层层相扣,从头顶的兜鍪到脚踝的战靴,将人裹得密不透风,仅露一双寒锐如鹰的眼眸,在冷白天光下透着淬了冰的冷冽,睫毛凝着的霜花,都未让那目光软上半分;铠身的玄鸟纹在天光下熠熠生辉,肩甲的兽首吞口怒目圆睁,翻涌着慑人的伐之气。而他们胯下的战马,竟也披着重铠。那是完整的马具装,由面帘、鸡颈、当、马身甲、搭后、寄生六部分组成,玄铁甲片严丝合缝地覆盖了马头至马臀,仅留四蹄腾挪,连马鬃都被束在甲胄之内,马鼻里喷出的白气,遇寒便凝作细霜,整匹战马看起来如同铜浇铁铸的巨兽。北宸独有的河曲马本就高大神骏,肩高足有八尺,四肢粗壮如柱,蹄声沉稳,踏在覆着薄雪的官道上,溅起细碎的雪沫,立在那里,便如同一尊尊纹丝不动的铁像,透着摧枯拉朽、无人可挡的压迫感。

重甲骑兵的手中,或持丈余长的铁槊,槊头寒芒毕露,杆身缠麻,一看便知能轻易刺穿坚甲,槊尖凝着的冰棱,更添锋芒;或挎着特制的重弓,弓身由千年硬木裹铁制成,雕着北宸玄鸟图腾,弦线粗实如蟒,绝非大燕的普通弓箭可比,一旁的箭囊里,着的是铁镞狼牙箭,箭尖淬着寒光,射程远,伤力大,箭身凝着的薄霜,触之即寒;腰间还佩着环首大刀,鞘身鎏金,刀柄缠玉,精铁打造的刀身隐隐泛着冷光。他们列着方整如棋盘的队伍,前后左右间距分毫不差,连甲胄上的玄鸟纹都齐齐朝着前方。偶尔风吹过,甲片相撞发出沉闷的“哐当”声,如闷雷滚过地面,震得人心头发颤,连带着周遭的寒风,都似被这声响震得凝滞。

这是真正的甲骑具装,是冷兵器时代最顶尖的攻坚力量,是北宸对抗大辽铁骑的底气,也是北宸冬里,最慑人的铁血风景。

苏清晏原以为,萧景彻带去征战大燕的轻骑兵,已是世间顶尖的战力了。那些轻骑策马扬鞭,来去如风,仅凭一柄弯刀、一张轻弓,便让大燕的数十万大军望风而逃,节节败退。她那时心底还存着一丝不甘,觉得大燕是败在猝不及防,败在北宸轻骑的迅捷诡谲,若大燕严阵以待,未必不能一战。可此刻见了这皇城的重甲骑兵,在北宸凛冽的冬里,如铁山般矗立,又见百官跪伏的恭谨,她才恍然大悟,萧景彻攻打大燕,自始至终都未曾拿出北宸的真正实力,他带去的,不过是北宸的偏师轻骑,连京畿大营的一毫毛都未动,而大燕,却连这偏师都抵挡不住,落得国破家亡的下场。

大燕的军队,战马无甲,兵士的铠甲多是皮甲裹铜,冬里连御寒都难,最精锐的骑兵也不过是轻装,弓箭是木骨裹铜的普通弓,天寒地冻时连拉弓都费劲,箭镞更是多为铁锡混合,脆而易折。与眼前这玄铁重铠、良弓利箭、人马皆甲的北宸重甲骑兵相比,竟如同孩童的玩物,不堪一击。大燕的百官,更是耽于享乐,尸位素餐,朝堂之上勾心斗角,早已腐朽不堪,纵是帝王归朝,也无这般跪伏恭谨、同心同德的气象。

震撼与绝望交织在一起,漫上苏清晏的四肢百骸,连指尖都开始发凉,冻得发木。一边是蒸蒸上、兵强马壮的北宸,连冬都掩不住其锋芒,百官跪伏恭谨,铁骑肃立威严;一边是腐朽没落、不堪一击的大燕,寒冬不过是压垮它的最后一稻草,朝臣尸位素餐,兵士轻装薄甲;一边是满朝同心、意气风发的文武百官,一边是勾心斗角、毫无生气的大燕朝臣;一边是人马皆铠、威慑四方的重甲铁骑,一边是久疏战阵、不堪一击的大燕兵士。

云泥之别,不过如此。

一身素色襦裙、外罩薄裘的苏清晏,坐在简陋的青幔马车里,车厢斑驳,帘布粗陋,挡不住半分北宸的寒风,与这盛大、煊赫又慑人的迎驾场面格格不入。连奔波的倦意刻在她的眼底,鬓边的碎发被风吹乱,凝着细碎的雪沫,带着几分刺骨的萧瑟,她像一个误入盛世的弃儿,孤零零地看着这一切,心底的酸涩与悲凉,几乎要溢出来,连周身的寒意,都似成了陪衬。

而就在这时,前方骤然扬起大片烟尘,混着雪沫,一道更煊赫的仪仗自皇城方向靠近,五匹纯白骏马牵引的鎏金镶玉凤辇在前,辇身围着火狐裘,挡去大半寒风,上千羽林卫轻骑披甲执戟护持左右,甲胄上的霜花被马蹄震落,侍女们手捧宫扇、举着鎏金华盖紧随其后,旌旗招展,声势浩大,朔风卷着旌旗,猎猎作响。苏清晏心头猛地一紧,那仪仗威严,凤辇华美,萧景彻未曾大婚,北宸何来的皇后?指尖攥着车帘,冻得生疼,却浑然不觉。

疑惑未落,车外先响起了排山倒海的行礼声,盖过了朔风的呼啸。先是跪伏的百官齐齐叩首,额头轻触覆雪的地面,锦缎朝服与狐裘翻动的声响整齐划一,数十万道声音汇聚在一起,声浪层层叠叠,震得官道两旁的草木都微微晃动,飞鸟惊起:“臣等,恭迎陛下班师回朝!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;西侧的重甲骑兵则肃立躬身,甲胄相击,发出沉闷而齐整的“哐当”声,虽无言语,那如山岳般的躬身礼,却更显军威,与百官的呼声相融,震彻天地。

而后,焕灵仪仗中的数千羽林卫轻骑,皆翻身下马跪伏,甲胄相撞的清脆声响与重甲骑兵的闷响、文武百官的呼声相融,汇成一片更浩大的声浪,“参见焕灵公主殿下!千岁千岁千千岁!”的高呼紧随其后,震彻云霄。苏清晏捏着车帘的指尖被冻得发疼,疼意都压不住心底的寒凉。原来那凤辇之上,并非皇后,而是北宸的公主。

原来是公主。

同为金枝玉叶,同为帝王之亲,她心头翻起刺骨的酸涩,比北宸的寒风更甚。曾几何时,她也是大燕的玉清公主,凤辇仪仗,万人俯首,燕宫的雕梁画栋、御花园的繁花似锦,皆是她生来便有的荣宠,冬里的燕宫,暖炉香炭,从无这般刺骨的寒。可如今,大燕覆灭,晚翠惨死在她面前,她成了阶下囚,身居简陋青幔车,连挡寒的厚裘都没有,连站在这北宸的土地上,都觉得步履维艰,如履薄冰。而那北宸公主,竟有这般浩荡的仪仗,凤辇暖裘,羽林卫护持,引得满朝文武、数万铁骑或跪伏或躬身,生来便站在云端,享尽万般宠溺,连一声呼唤,都能让整个北宸的迎驾队伍为之沸腾,连冬的寒风,都似绕着她走。

天差地别,竟如斯。

她凝目望向前方,暂且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,只见那仪仗停下,鎏金凤辇的珠帘被一把掀开,一道石榴红的娇俏身影利落跳下车辇,外罩的银狐斗篷扫过地上的薄雪,脚下的绣鞋沾了雪沫,便朝着萧景彻的方向飞奔,口中还脆生生喊着:“皇帝哥哥!皇帝哥哥!”

“焕灵,慢点跑,小心路滑。”

萧景彻的清朗男声适时响起,染着久违的柔和,透过朔风,传进苏清晏耳中。他早已令队伍停驻,玄色龙纹锦袍外罩紫貂大氅,衬得身姿挺拔如松,腰间系着帝王专属的白玉龙纹带,立于御驾马车前,马车旁烧着暖炉,却抵不过他周身散去的温和,战场上的冷冽伐尽数褪去,眉眼间漾着温柔的笑意,目光追着那道奔来的石榴红身影,满是宠溺。满朝文武依旧跪伏在地,重甲骑兵肃立躬身,无人敢贸然抬头,只静静候着,那森然的铁阵,那肃穆的跪伏人影,因这一抹娇俏的石榴红,竟添了几分人间的温软,连周遭的寒风,都似柔和了几分。

苏清晏坐在车中,隔着一段距离望过去,目光落在那少女脸上的瞬间,心头狠狠一颤——那眉眼,那神态,竟有三分像晚翠。那个陪她长大、护她周全、最后为她赴死的贴身侍女,那个在渡口的寒雪里,被萧景彻毫不犹豫地下令处死的晚翠。那一的渡口,血色染红白雪,晚翠临死前喊的那声“公主”,至今还在她的脑海中反复浮现,那雪的寒,血的热,刻入骨髓。而此刻,萧景彻看着眼前这个与晚翠有三分相似的亲妹妹,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,那般疼惜,那般宠溺,与当处死晚翠时的冷硬如铁、毫无波澜,判若两人。

萧景彻弯腰,稳稳接住奔来的少女,将她抱起旋了好几个圈,引得少女咯咯的清脆笑声在官道上散开,惊落了枝桠上的冰棱。这笑声与方才震天的呼喝声、沉闷的甲胄相撞声、整齐的朝服翻动声形成鲜明的对比,像一缕清风,拂过这满是铁血与荣光的迎驾场面,也拂过北宸冬的凛冽。他放下她,又伸手宠溺地揉乱她的发髻,笑骂:“几月不见,性子还是这般毛躁。”少女娇嗔着拍开他的手,嘟着嘴费力整理被揉乱的发髻,腮帮子鼓着,像只气鼓鼓的小松鼠,可爱又娇俏,仰头道:“皇帝哥哥莫笑臣妹,臣妹只是许久未见哥哥,欢喜罢了。”

兄妹二人的亲昵模样,透过寒风传进苏清晏眼里,像一细针,狠狠扎进她的心底,密密麻麻的疼,连带着蚀骨的恨。受满朝文武跪伏、万千铁骑俯首的北宸帝王,竟有这般温柔的一面,只是这份温柔,从未给过大燕的任何人,甚至还带着刺骨的意。他能这般疼惜自己的妹妹,却对那个与她有三分相似的晚翠那般心狠,那般毫不犹豫,那般视如草芥,北宸的寒雪再冷,也冷不过他的心。

苏清晏的指尖狠狠掐进掌心,指甲刺破皮肤,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,掌心的温热,在这寒冬里,竟成了唯一的触感。她眯着眼望着那道玄色的帝王身影,眼底的寒意几乎要溢出来,比北宸的冬更甚,而心底的震撼仍未散去。这个男人,手握如此可怖的重甲铁骑,坐拥如此恭谨同心的满朝文武,心思深沉,手段狠戾,她的复仇之路,怕是比登天还难,甚至连活下去,都要步步为营,在这北宸的寒冬里,寻一丝生机。

萧景彻似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,侧眸朝青幔马车的方向望来,眼神淡淡,如看陌路,无半分情绪,那目光里的冰冷,与看向焕灵时的温柔,形成了极致的反差,像寒冬里的冰棱,淬着寒。苏清晏立刻垂眼,放下车帘,将所有的恨意、不甘、震撼与悲凉,尽数藏在无人看见的角落。车外的朝臣依旧跪伏,重甲骑兵肃立躬身,那股属于北宸的磅礴威压,隔着一层薄薄的车帘,也能清晰感受到,如泰山压顶,让她喘不过气,周身的寒意,更甚了。

车外,兄妹二人亲热半晌,萧景彻才抬手轻挥。一道淡淡的示意,跪伏的百官缓缓叩首起身,拍落身上的雪沫,依旧躬身立在两侧,无人敢稍显随意;重甲骑兵则直起脊背,依旧肃立,甲片上的雪沫簌簌掉落,阵形丝毫不乱。他笑着邀焕灵:“跟哥哥同乘一车回宫,母后定担心你了。”焕灵却摇了摇头,狡黠地眨眨眼,指尖拂去肩头的细雪:“臣妹不要,臣妹辇里有新制的百合香薰,还烧着暖炉,比哥哥的马车好闻。”

她嘴上找着借口,脚下却已朝着苏清晏所在的青幔马车走来,母后的话,她记着呢,要去教教那大燕的公主,什么是北宸的规矩。朔风卷着雪沫,吹起她的石榴红裙摆,添了几分娇俏,却也藏着几分皇家的娇矜。

焕灵走到马车旁,抬手便要掀车帘,指尖触到冰凉的帘布,微微蹙眉,又缩回手。扬着小脸,下巴微抬,语气带着几分被宠坏的倨傲:“你就是那大燕的公主?见了本公主,竟敢不跪,还躲在车里装模作样?”身边的侍女立刻上前,便要去扯车帘,动作蛮横,却被一道身影及时拦下。

是秦怀安。他身着藏青色太监服,外罩厚棉袍,早立在一旁,额头凝着薄雪,早知这位公主被太后和皇帝宠得娇蛮任性,一路刻意放慢脚步跟在侧,就怕她做出什么出格的事。此刻见她要为难苏清晏,忙上前一步,将焕灵拉到一旁,压低声音,把苏清晏的遭遇缓缓道来:国破家亡,带头挖皇陵,贴身侍女惨死在寒雪之中,一路跟着大军风餐露宿,无暖裘厚炭,受尽了苦楚,如今已是孤苦无依,连个安身之地都没有。

焕灵虽被宠得娇蛮,虽生在皇家,却被保护得很好,从未沾染过权谋与不公。心底藏着的,都是赤诚柔软,更因同为公主,最能体会从云端跌落泥潭的滋味。听秦怀安说完,她脸上的倨傲瞬间散得净净,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愧疚,连鼻尖的微红,都似添了几分委屈。她甩开秦怀安的手,小跑着回了马车旁,抬手轻轻掀开车帘,生怕寒风再凉了车内,语气软了下来,带着几分歉意,伸手邀请苏清晏:“清晏姐姐,方才是我不对,我跟你道歉。”

苏清晏抬眼,望着眼前这个稚气未脱的少女,她的眼眸澄澈如溪,毫无半分恶意,只有满满的愧疚。半晌,她才轻轻搭住那只温热的手,被焕灵拉着下了马车。

一出马车,朔风便卷着雪沫迎面吹来,刮在脸上如刀割,苏清晏下意识地缩了缩肩,直面着满朝文武与重甲铁骑的目光。那些目光里,有探究,有好奇,有轻视,有漠然,也有几分因帝王纵容而不敢妄言的忌惮,落在她身上,如冬的寒芒,让她浑身不自在,仿佛自己是个被摆在台面上的物件,任人观赏。而身旁那些重甲骑兵的冷冽目光,更让她如芒在背,连头都不敢抬,只能死死攥着焕灵的手,借着那一点温热,抵着周遭的寒意与威压。

焕灵牵着她的手,扬着小脸,像只护崽的小雀,对着那些探头探脑的朝臣和目光冷锐的重甲骑兵狠狠瞪了瞪眼,连带着周身的娇俏,都添了几分皇家的威严。那娇俏的模样,竟让那些身经百战的重甲骑兵眼底的冷冽淡了几分,朝臣们也纷纷收回目光,不敢再看,生怕惹恼了这位帝王和太后宠爱的小公主。焕灵这才又转头看向苏清晏,眼底满是真诚,一字一句道:“清晏姐姐,以后你就是我的姐姐,我们姐妹相称,在北宸,有我在,没人敢欺负你,我给你备最厚的狐裘,最旺的暖炉,定不让你受这冬的寒。”

少女的掌心温热,裹着她微凉的手,像一道暖阳,猝不及防照进苏清晏冰封又满是震撼的心底,连带着周身的寒意,都似散了几分。那股泰山压顶般的威压,似乎也因这抹温热,淡了几分。

萧景彻看着二人相牵的手,眸光微沉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,指尖摩挲着袖角的貂毛,却并未多说,只是抬手朗声道:“起驾,回宫。”

一声令下,满朝文武齐齐躬身叩首,高呼“吾皇万岁”,声音震落了枝桠上的冰棱;重甲骑兵肃立躬身,玄铁铠甲相击,发出齐整的闷响,声震四野。重甲铁骑开道,玄铁重铠的马蹄声沉稳而厚重,踏在覆雪的官道上,如擂鼓一般,溅起细碎的雪沫;轻骑护行,策马扬鞭,旌旗招展,朔风卷着旌旗猎猎作响;焕灵的凤辇居中,拉着苏清晏同乘,辇内烧着暖炉,围着火狐裘,驱散了外头的寒风,鎏金镶玉的凤辇在冷白天光下熠熠生辉,映着地上的白雪,晃得人眼晕。整个迎驾队伍浩浩荡荡,朝着北宸皇都而去,声势浩大,遮天蔽。

凤辇内,淡淡的百合香萦绕,混着暖炉的炭火香,驱散了连来的风尘与疲惫,也隔绝了外界那些探究的目光和重甲铁骑的慑人威压,更挡去了北宸的凛冽寒风。行不多时,焕灵忽然扒着辇窗朝外望,指尖拂去窗上的薄霜,指着远方兴奋道:“清晏姐姐,你看!那就是我们北宸的皇都,快到啦!”

苏清晏顺着她的手指望去,只见远方天地相接处,青黑色的巍峨城墙拔地而起,数丈之高,墙面上刻着北宸的玄鸟图腾,在冷白天光下透着磅礴而威严的气势,城墙之上,凝着厚厚的积雪,更添几分厚重。那是北宸皇都的轮廓,沉默而厚重,立在北宸的冬里,如一头蛰伏的巨兽,而那座城里,还藏着多少北宸的实力,她不敢想象,只觉得那城墙内的寒意,比外头更甚。

凤辇行至城门前,守城门的将士躬身行礼,甲胄上的积雪簌簌掉落,厚重的朱漆城门缓缓开启,吱呀的声响格外清晰。入目便是宽阔的天街,青石板铺就,平整如镜,宫人早已扫去积雪,能容十马并行,沿街两侧的屋檐下,挂着长长的冰棱,如水晶般剔透,在冷白天光下泛着冷光。商铺林立,酒肆的幌子迎风招展,上面积着薄雪,茶坊的茶香混着暖炉的热气飘出老远,绸缎庄、胭脂铺、粮行、古玩店、车马行一家挨着一家,门内烧着暖炉,暖意融融。

叫卖声、谈笑声、马蹄声、铜钱碰撞声交织在一起,汇成一片繁华的市井之声,往来行人衣着光鲜,裹着厚裘,神色悠然,有挑着担子的小贩,哈着白气叫卖。有骑着高头大马的世家子弟,披着狐裘。有牵着孩子的妇人,给孩子裹着厚厚的棉帽,有拿着书本的书生,缩着脖子快步走着,处处透着盛世的富庶与生机,即便在冬,也无半分萧索,与萧索破败、人心惶惶、冬里更显死寂的大燕京城截然不同。

焕灵拉着苏清晏的手,扒着辇窗一一介绍,指尖点着窗外的景致,少女的声音软糯雀跃,带着小姑娘独有的鲜活:“这是天街,是皇都最繁华的地方,前面拐角的桂花糕铺最有名,糕甜而不腻,回宫我让御厨给你做,暖乎乎的吃着,最解寒;那座朱红大门的建筑是鸿胪寺,各国使臣来朝,都在那里落脚,里头的地龙烧得最旺;还有那边的国子监,是天下学子向往的地方,冬里也有学子苦读,院中有暖炉……”

苏清晏静静听着,望着窗外的繁华,心中百感交集。这是北宸的盛世,是用铁与血铸就的盛世,是萧景彻手握重甲铁骑、坐拥满朝同心的盛世,即便在最寒冷的冬,也繁华依旧,暖意融融。而她,是这盛世里最格格不入的,她是亡国之女,是阶下之囚,身处在这繁华之中,却只觉得满心寒凉比北宸的冬更甚,连辇内的暖炉,都暖不透心底的寒。

行过天街,便到了皇宫正门,承天门。凤辇缓缓停下,宫人们上前,掀开车帘,递上暖炉,生怕冻着焕灵公主。苏清晏随焕灵下车,抬眼望去,只觉满目巍峨,心神俱震,连周身的寒意,都似被这皇家威严压去几分。明黄的宫墙高筑,足有三丈之高,墙面上凝着积雪,琉璃瓦在冷白天光下泛着流光溢彩的光泽,更添几分华贵;朱红的宫门上镶着九九八十一颗鎏金铜钉,兽首门环威严厚重,门环上凝着薄冰;门口两尊巨大的石狮子怒目圆睁,镇守着皇宫,狮身上积着厚厚的雪,更添几分肃穆;金甲侍卫执戟而立,身姿如松,气息冷冽,甲胄凝着霜花,见到公主肃立躬身,与京畿大营的重甲骑兵一般,透着皇家的无上威严与肃穆,连呼吸都带着冬的寒。

踏入宫门,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御道,金砖铺地,扫得净净,无半分积雪,白玉为阶,阶上凝着薄霜,两侧古柏枝繁叶茂,遮天蔽,枝桠积着厚厚的雪,如披了一层银装,古柏之下,是四季常青的兰草,暗香浮动,在冬里更显清雅。御道旁的宫苑里,奇花异草虽落了叶,却有腊梅傲雪绽放,暗香盈袖,假山流水结了薄冰,如琉璃一般,亭台楼阁错落有致,覆着积雪,如琼楼玉宇;碧波荡漾的湖面结了厚冰,冰上积着雪,不复往的锦鲤嬉戏,却有宫人扫出一方空地,供人赏雪,岸边的荷叶虽枯,却凝着冰棱,别有意境。

太和殿、中和殿、保和殿三大殿一字排开,殿宇巍峨,雕梁画栋,金砖铺地,白玉为柱,殿顶的鎏金宝顶在冷白天光下熠熠生辉,殿檐的飞檐翘角上,蹲坐着瑞兽,栩栩如生,兽身上积着薄雪,更添几分威严。比之大燕的皇宫,不知宏大了多少,繁华了多少,威严了多少,即便是在冬,也依旧气势恢宏,皇家气象尽显。

焕灵拉着她慢慢走,边走边介绍宫中的景致,从御花园到养心殿,从坤宁宫到钟粹宫,少女脚步轻快,蹦蹦跳跳,踩着地上的薄雪,发出咯吱的轻响,透着小姑娘独有的鲜活,时不时抬手拂去苏清晏肩头的细雪,怕她冻着。行至一处临湖的亭台,亭内烧着暖炉,铺着狐裘,宫人早已备下热茶,二人歇脚坐下,宫女奉上温热的雨前龙井,茶香袅袅,混着暖炉的热气,驱散了周身的寒意。

苏清晏望着湖面的冰雪,映着岸边覆雪的亭台楼阁,忽然轻声道:“北宸的将士,个个骁勇,装备精良,朝堂也个个同心,连冬都这般有生机,大燕……输得不冤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混着亭外的朔风,却字字清晰,藏着连来的所有疑惑,更藏着初见重甲铁骑与百官跪伏恭谨后的刻骨震撼,那一丝最后的不甘,也在这震撼中,烟消云散,如湖面的冰雪,凝住了所有的情绪。

焕灵闻言,眨了眨眼,捧着温热的茶杯暖着手,小脸上带着几分稚气,也带着几分北宸公主的骄傲,接过话头道:“清晏姐姐不知道吧,我们北宸的将士,都是在战场上磨出来的,北宸的冬本就寒,北边的大辽,冬寒更甚,时常入冬后无法放牧就来抢。他们的铁骑习惯了寒天作战,我们的将士,自然也不能弱。”她捧着茶杯,指尖划过杯沿,继续补充道,“北边的大辽国,都是游牧民族,族人个个生得人高马大,最擅长骑射和养马,麾下的铁骑也骁勇得很,跟我们北宸打了几十年了,互有胜负,冬里的战事,更是家常便饭。”

她指着北方的宫墙方向,小脸上满是对萧景彻的崇拜,眼底亮晶晶的,映着暖炉的火光:“你方才见的那些重甲骑兵,就是皇帝哥哥专门练出来对付大辽铁骑的,人马都披着重铠,不惧寒天,大辽的铁骑再厉害,也冲不破他们的阵形。皇帝哥哥打大燕,本就没带这些重甲铁骑去,就用了轻骑,不然打大燕,本用不上这么久呢。北宸的精兵,从来都是留着对付大辽的。”

这番话,如醍醐灌顶,让苏清晏豁然开朗,也让她心底的最后一丝侥幸,彻底烟消云散,连手中的热茶,都似失了温度。

原来如此。她终于明白,大燕的覆灭,从来都不是偶然,而是必然。北宸常年与大辽征战,磨出了最骁勇的将士,打造了最可怖的重甲铁骑,培育了最神骏的战马,更有同心同德、恭谨守礼的满朝文武,连冬的严寒,都成了他们磨砺自身的利器;而大燕偏安一隅,数十年无战事,将士久疏战阵,朝堂腐朽不堪,朝臣勾心斗角,战马羸弱,兵器粗劣,连冬的寒都抵挡不住,即便萧景彻只带轻骑而来,大燕也注定是败局,是北宸盛世里,一抹无关紧要的尘埃。

苏清晏望着北方的天空,铅灰色的云霭裹着冷白的天光,飘着细碎的雪,目光悠远,眼底的迷茫渐渐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清明,这金碧辉煌的北宸皇宫,是她的囚笼,是她的,却也是她后步步为营的地方。

前路漫漫,福祸难料,这北宸的冬,还很长,她唯有藏起所有的情绪,敛去所有的锋芒,小心翼翼地活下去,看清这北宸的虚实,摸清这皇宫的门道,在这铁与血铸就的盛世里,在这满是重甲铁骑与同心朝臣的北宸,寻得那一丝微乎其微的复仇机会,如寒梅一般,在冰雪中,寻一线生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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