养心殿的晨露还凝在菱花窗棂的冰纹上,苏清晏望着萧景彻离去的方向,嘴里仍残留着他喂粥的余温,心头那点纷乱还未散尽,宫门外已传来皇城司铁骑踏街的沉响,天子临朝,文武列班,紫宸殿的朝议,终究要来了。
紫宸殿内,雕梁画栋覆着鎏金,盘龙柱顶天立地,丹陛玉阶层层向上,直抵最上方的明黄御座。御座铺着玄狐裘,旁立鎏金蟠龙炉,沉香袅袅,烟霞缭绕,却压不住殿内沉沉的帝王威压。阶下文武百官按品阶立列,紫色,绯色、青色、黑色官服井然有序,朝珠轻撞,笏板齐整,连呼吸都压得极轻,偌大的宫殿静得只剩炉烟翻涌的微响。
玄色龙袍曳地,萧景彻缓步登陛,玉带束腰衬得肩背挺拔,墨发以赤金蟠龙冠束起,额前垂落的玉珠随步履轻颤,却遮不住眼底的冷冽锋芒。他落座御座,指尖轻搭在扶手上的盘龙纹上,声线沉朗如钟,透过殿内的回音,震得阶下人心头一凛:“有事启奏,无事退朝。”
话音落,满殿无声。昨帝王将大燕亡国公主苏清晏安置在养心殿主殿的消息,早已如惊雷炸遍宸京朝野,文武百官皆心知肚明,却无一人敢率先触霉头。谁都清楚,这位年轻帝王铁血登基,手腕狠戾,护短成性,此刻触怒他,与自寻死路无异。
僵持间,朝班末位,一道苍老的身影缓缓走出,打破了殿内的凝滞。正是致仕太傅、三朝老臣,太后远房叔父周敬山。他年逾七旬,须发皆白如霜,身着素色致仕朝服,手持象牙笏板,躬身跪地时,脊背却依旧挺直,声音苍劲却字字清晰,掷地有声:“老臣周敬山,有本启奏。”
此言一出,殿内文官齐齐抬眼,呼吸都微微一滞。众人皆知,周敬山乃三朝元老,先帝亲封的太傅,更是北宸文坛泰斗,连萧景彻幼时都曾受他点拨,登基之初亦亲自登门问安。他虽致仕归田,却在文官集团中威望如山,一言可定清议,一呼可聚百僚。今他不顾年迈,特意从城郊府中赶回紫宸殿,为祖制直言,这份“老臣风骨”,让不少文官暗中颔首。
萧景彻眉峰微蹙,眼底掠过一丝冷光,他早知有人会借祖制发难,却未料竟然是他。归田了还这般不顾体面,在紫宸殿上直面硬刚,太后当真不留余地。
萧景彻指尖轻叩御座扶手,笃、笃、笃,三声轻响,在寂静的大殿中竟比惊雷更慑人,他淡淡开口,语气听不出喜怒,却自带不容置喙的君威:“讲。”
“老臣启奏陛下!”周敬山重重叩首,额头抵在冰凉的丹陛玉阶上,“养心殿乃我北宸帝王寝居重地,九五之尊专属,祖制昭昭,载于《北宸律例》卷首——非中宫皇后,非皇贵妃诞育龙嗣,绝无女子可居之理!今苏清晏乃大燕亡国降臣,一介罪女,身携国仇家恨,竟僭居养心殿主殿,朝夕伴于陛下左右,此乃违祖制、乱纲纪、损帝王威仪之举!”
他抬首,白发苍苍的脸上满是急切与执拗,目光直视御座上的萧景彻,毫无惧色:“坊间已有流言,陛下为女色废祖制,轻国本!老臣恳请陛下,速将苏清晏迁出养心殿,贬入它处静养,以正朝纲,以慰祖灵,以安天下臣民之心!”
此言一出,紫宸殿内瞬间落针可闻。阶下文武百官皆心头一震,吏部尚书、礼部尚书等文官之首皆面露凝重。周敬山的话,字字扣着祖制,无可辩驳。可帝王护着苏清晏的心意,早已昭然若揭,今这朝堂,终究是要闹僵的。
帝王的沉默,让殿内的气氛愈发凝滞。周敬山再度叩首,额头已渗出血丝,苍老的声音带着悲怆:“陛下若执意纵容,老臣便长跪于此,以死谏祖制!”
萧景彻忽然起身,声线冷冽如冰,瞬间压下殿内所有暗流:“周太傅既已致仕,便该归田养老,安享天年。紫宸殿议事,论的是北宸江山社稷,边关粮秣,百姓生计,何时轮得到一个归田老臣,对朕的内宫之事指手画脚?”
“陛下!”周敬山急得浑身颤抖,“祖制乃国之本,非陛下一人之私啊!”
“祖制?”萧景彻冷笑一声,起身离座。玄色龙袍在丹陛上展开,如黑云覆地,他缓步走下御阶,每一步都踏在文武百官的心尖上,威压层层笼罩下来,让阶下众人皆下意识垂首,却唯有周敬山依旧抬眼,直视帝王。他行至周敬山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白发老臣,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锤:“朕登基一年,平内乱,定边关,拓疆土,让北宸百姓丰衣足食,让四夷俯首称臣——朕,便是北宸的祖制,便是北宸的纲纪!”
“养心殿是朕的寝殿,苏清晏是朕护着的人,朕让她住,她便有资格住!”萧景彻的目光扫过阶下所有文武,冷冽的视线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威压,“今谁再敢以祖制为由,非议苏清晏,便是与朕为敌,与北宸江山为敌!”
此言一出,满殿皆惊。
周敬山只觉耳边轰然一响,帝王的话如惊雷炸在心头,他本就年迈气急,此刻一口浊气堵在口,眼前阵阵发黑,嘴唇翕动着想要辩驳,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,身子晃了晃,竟直直朝着丹陛倒去,险些晕厥。
萧景彻眼底翻涌着怒意,眉峰狠狠一蹙,对着不远的殿前侍卫沉冷一瞥,虽未发一言,那抹不耐与斥退的示意,却再明显不过。
宫廷侍卫皆练得察言观色的本事,见帝王此般神色,立刻躬身上前,便要伸手搀扶周敬山,实则是遵帝王隐意,将这执意触怒龙颜的老臣请出殿去。
“陛下三思!”
一声高呼陡然响起,礼部尚书率先出列,躬身跪地,紫色官服在丹陛上格外醒目。他身为文官之首,掌天下礼仪体统,此刻再也按捺不住:“周太傅乃三朝元老,文坛泰斗,更是陛下的启蒙之师,纵有言辞逾矩,亦是为江山祖制着想,心迹可昭月!还请陛下念其年迈,留他一份体面,勿以侍卫相挟离,寒了天下文臣之心啊!”
礼部尚书话音刚落,吏部、户部、刑部等十余位文官接连出列,齐齐跪地,笏板触地,发出整齐的脆响:“臣等恳请陛下,念周太傅忠君之心,留其体面!”
他们不曾提苏清晏,不曾辩祖制,只替周敬山求一份老臣的体面,文臣的风骨——这是文死谏的底线,亦是他们身为帝王臣子,不能视而不见的坚守。若连三朝元老都要被侍卫赶出朝堂,那天下文臣,又何来颜面立于紫宸殿上?
殿内的气氛瞬间变了。文官们以“求体面”为引,实则是无声的抗议:陛下可护苏清晏,却不可辱老臣,更不可折了文臣的风骨。
萧景彻的目光扫过跪地的十余位文官,指尖微微攥紧。他岂会不懂这些人的心思?今若真由着侍卫将周敬山请出,便是真的寒了整个文官集团的心,后朝堂之上,恐再无一人敢直言进谏。他要护苏清晏,却也不能失了朝臣之心,这帝王之术,本就是权衡。
片刻的沉默后,萧景彻的语气稍缓,却依旧带着威压:“礼部尚书所言,亦有道理。周太傅年迈糊涂,朕不与他计较。”
他瞥向一旁的侍卫,冷声道:“退下。传太监来,扶太傅起身。”
侍卫立刻躬身退下,殿侧的太监快步上前,小心翼翼地扶起跪坐在地的周敬山。
萧景彻看着被太监扶着的老臣,一字一句,不容置喙:“送太傅回府静养,传朕旨意,周太傅府中月例加倍,钦天监择吉,遣太医每入府为太傅诊脉。但朕丑话说在前头,今之事,到此为止。若太傅再敢以祖制为由,妄议内宫,那便休怪朕不念旧情,废其太傅封号,贬为庶民!”
这是帝王的妥协,亦是帝王的警告——给了周敬山体面,给了文官集团台阶,却也明着告诉所有人,护着苏清晏的心意,绝无半分动摇。
周敬山靠在太监身上,苍老的身子依旧颤抖,他看着萧景彻,眼中满是失望与愤懑,却终究无话可说。帝王既给了体面,他再闹,便是真的不识抬举,反倒落了口实。最终,他只是对着御座深深一揖,一言不发,由太监扶着,一步步走出了紫宸殿。那道白发苍苍的身影,在殿门处微微顿住,终究是没再回头。
待周敬山离去,萧景彻的目光扫过依旧跪地的文官,冷声道:“都起来吧。朕念尔等忠君,今之事,到此为止。但若再有谁借故生事,朕定不轻饶。”
“臣等遵旨!”文官们齐齐叩首,起身归列,只是垂首的脸上,皆带着难掩的凝重。他们虽为周敬山求来了体面,却也看清了帝王护着苏清晏的决心——这场关于祖制与美人的纷争,终究不是一句“体面”就能了结的。
萧景彻重回御座,指尖轻叩扶手,声线冷冽:“还有事要奏么?”
满殿文武皆垂首不言,无人再敢触霉头。偌大的紫宸殿,只剩沉香缭绕,却弥漫着一股暗流涌动的压抑——帝王赢了今的朝堂,却也在文官们的心底,埋下了一刺。
“退朝。”
萧景彻拂袖而起,龙袍猎猎作响,转身便走,只留满朝文武在丹陛之下,面面相觑。礼部尚书望着帝王离去的方向,轻轻叹了口气,指尖攥紧了笏板。今这台阶,陛下虽下了,可周敬山受的委屈,文臣们心中的怨怼,却终究不是一份月例、一位太医就能抹平的。
一场联名上书的风暴,已然在暗中酝酿。
而养心殿的暖阁里,苏清晏从宫人处听闻紫宸殿的朝议始末,指尖死死攥紧了锦被,指节泛白,心头一片冰凉。她早知占居养心殿会引朝堂非议,却未料竟闹到这般地步。周敬山以死谏祖制,十余位文官为其求体面,而萧景彻为了护她,不惜与整个文官集团对峙,却又在权衡中,给了所有人台阶。
这份护持,像一道暖光,穿透了深宫的寒凉,却也像一道沉重的枷锁,让她愈发喘不过气。她是大燕的亡国公主,他是北宸的铁血帝王,他们之间,本就隔着国仇家恨,如今他为了她,搅乱朝堂,折损老臣之心,这份情,她受得起吗?这份恨,她又放得下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