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安三百年,冬,小雪
慈宁宫的暖阁里,檀香裹着地龙的热气袅袅漫开,却压不住殿内凝冰般的低气压。太后斜倚在铺着玄狐裘的凤椅上,四十余岁的容颜被珠翠衬得雍容,眼角的细纹却藏着久居上位的凌厉,还有一丝沉在眼底的不甘。她手中紧攥着那柄乌木龙头拐杖,指腹反复摩挲着杖身的缠枝纹,这是太皇太后的遗物。那是个曾垂帘听政三十余载、一手捏着北宸朝局的女人,连先皇在世时,都要让她三分。
太皇太后的三十年,是后宫掌政、皇权旁落的三十年,朝堂文武皆看慈宁宫脸色行事。这份权柄,刻在太后骨血里,是敬畏,更是刻入骨髓的向往。她熬了二十余年,从谨小慎微的东宫太子妃熬成太后,盼的便是如太皇太后一般,站在帝王身后掌些许朝局、定几分规矩。可萧景彻偏是个强势帝王,继位后便收尽后宫政门路,连慈宁宫的用度人事都要经养心殿点头,她的垂帘心思,竟半分施展余地都无。
这股憋闷磨着她的性子,让她对下人愈发苛责,容不得半分不敬,仿佛只有看着旁人俯首帖耳、瑟瑟发抖,才能填补那点皇权旁落的空洞。
宫人躬身垂首,连呼吸都压得极轻,将焕灵与苏清晏同乘凤辇回宫、又偷偷安置苏清晏在公主寝宫下人房的消息一一禀上,末了低声补道:“京中大燕宗族愈发窘迫,陛下避而不见,未下半分安置旨意。皇城司将他们视作外人,动辄打骂,苏姑娘外祖父家二百九十七口散在京郊,幼子前被地痞殴打,皇城司巡捕竟推波助澜,如今连口饱饭都难寻。”
太后唇角勾起轻蔑的笑,指节在拐杖上敲出沉闷声响。萧景彻的雷霆手段,早断了大燕旧贵们的主心骨,这群人不过是失了魂的丧家之犬。可苏清晏竟能哄得焕灵违逆她的旨意私下庇护,便成了眼中钉。只要这女人还在,只要还有人念着她大燕公主的身份,便难保无死灰复燃的可能。更重要的是,这是她在萧景彻面前,争“慈宁宫规矩”的最好机会。
一个亡国阶下囚,也配在北宸皇宫得公主庇护?她偏要磨掉这女人的傲气,让所有人都知道,北宸的规矩,终究有慈宁宫的一份。
想到焕灵公主,她又怒上心头 “废物!”太后手中的龙头拐杖狠狠砸在金砖地面上,东珠坠子撞得叮当作响,与当年太皇太后敲杖的模样分毫不差,“哀家让她去给那亡国丫头一个下马威,她倒好,反被哄得团团转!眼里还有没有哀家这个母后,还有没有北宸的规矩!”
殿外一道石榴红身影怯生生探进来,焕灵攥着衣角,鼻尖因跑路过而泛红,见太后盛怒更是缩了缩脖子,蹦跳着挽住她的胳膊轻轻摇晃,声音软糯得浸了蜜:“母后,清晏姐姐真的好可怜,国破家亡的连个住处都没有。儿臣只是给她找了个歇脚的地方,不敢违逆母后的,您别生气好不好?”
这是她捧在手心长大的女儿,自己吃够了深宫低头的苦,便从不愿让焕灵受半分委屈。太后被她缠得没法,终究摆了摆手,眼底厉色淡了几分,可心底的念头愈发坚定。三后慈宁宫懿旨设宫宴,宴请所有大燕贵戚,苏清晏必在其列。她要借着这场宴,撕了苏清晏的柔弱伪装,也让萧景彻看看,这慈宁宫,终究还有她的威严。
慈宁宫的懿旨传至养心殿时,秦怀安正垂首立在御案旁替萧景彻研墨。放在御案一角的明黄懿旨上“请苏清晏赴宴”几字入眼,他心头猛地一沉,指尖的墨锭顿了顿,墨汁在砚台里晕开一团黑。
他是宫里的老人,幼时在慈宁宫当过差,太皇太后在世时,便见惯了这等“懿旨相请、实则问罪”的手段。太后憋着政的火气,这宫宴哪里是宴请,分明是冲苏清晏去的鸿门宴,借着折辱亡国公主立慈宁宫的威,顺带敲打那群还存着念想的大燕人。
可懿旨已下,君无戏言,后无虚旨,苏清晏一个阶下囚,岂有抗旨不去的道理?他秦怀安身为养心殿总管,更知宫规森严,断不敢说半句“让苏姑娘不去”的话,那是抗旨大罪,不仅自己活不成,反倒会连累苏清晏死得更惨。
此刻萧景彻正盯着御案上的边关奏折,眉峰紧蹙,周身气压低得吓人。北宸与大辽的边境刚起摩擦,急报雪片般送进宫,帝王心思全在军务上,连半句闲话都容不得。秦怀安连近身提醒的机会都没有,只能压着满心焦灼,垂首侍立,待萧景彻抬手揉眉心的间隙,才借着奉茶的由头退到殿角,拉过心腹小太监,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急切:
“快去公主寝宫给焕灵公主传信,太后近心气不顺,让公主多留个心,想办法在宴上护着苏姑娘几分,切记,不可提‘不去’二字,不可露半分养心殿的口风。”
他不敢教焕灵拦着苏清晏不去,只能寄望于这位被太后和皇帝宠坏的小公主,能在宴上寻些由头,替苏清晏挡几分刁难。小太监领命匆匆离去,秦怀安立回御案旁,目光仍忍不住瞟向御花园的方向,心底只盼着这位心思单纯的公主,能争点气,护得住那孤苦无依的苏清晏。
而苏清晏接旨时,正站在公主府那间狭小阴冷的下人房里。窗户漏着风,朔风卷着碎雪钻进来,落在她的素色襦裙上瞬间便化了。手中的明黄懿旨被冻得发硬,传旨太监的话还在耳边:“太后懿旨,宣苏清晏于三后赴澄瑞亭宫宴,不得有误。”
她捏着懿旨的指尖泛白。身旁还放着公主的人递上的,舅舅辗转送来的信笺。字字泣血,写着外祖父一家的颠沛,写着京郊大燕族人被欺辱的模样,连纸页触上去,都带着刺骨的寒。
归京这几,她尝尽了世态炎凉。萧景彻平定大燕时,亲口许诺保大燕旧贵性命、予安身之所,可归京途中,他以雷霆手段震散了所有人的联结;到了北宸皇都,更是避而不见,任凭他们自生自灭。旧贵们怕引火烧身,早已散作一盘沙,无人敢与她亲近,却依旧逃不过处处排挤。有钱的散尽家财只求一隅,没钱的流落街头,皇城司的巡捕更是将他们视作眼中钉,动辄打骂。
若不是焕灵心善,偷偷将她安置在这下人房,她恐怕早已是流落街头的下场。只是这下人房阴冷湿,还堆放着杂物。焕灵被太后责备后,也不敢来了,每次只让宫人送些吃食,寥寥数语便匆匆离去。
慈宁宫的懿旨,如一块冰砸在心上。她岂会不知这是鸿门宴?可懿旨已下,抗旨便是死罪,她自己死不足惜,可若是因她抗旨,连累京中本就艰难的大燕旧贵,她万死难辞。更何况,她是大燕皇室最后的嫡女,纵使宗族散了、无人撑腰,也不能让北宸之人,借着她抗旨的由头,看尽大燕的笑话。
她将信笺折好压在枕下,又将那道明黄懿旨小心收好,指尖攥得发白,心底的怨气与不甘,在这冬的寒风里凝成一股硬气。这便是她身为大燕皇室嫡女,最后的倔强。纵是刀山火海,这宫宴,她必去。
三后,御花园的澄瑞亭被层层锦帐围起,帐内烧着数个鎏金暖炉,驱散了冬的寒意。金玉餐具依次摆开,珍馐美馔流水般奉上,亭外侍立着执戟的侍卫,宫人们垂首躬身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太后端坐于主位,凤冠霞帔,手中依旧握着那柄乌木龙头拐杖,目光缓缓扫过亭下坐着的大燕贵戚,眼底满是裸的轻蔑。
这些昔的大燕王公贵族,如今个个面色蜡黄,眼神黯淡。身上的衣衫虽勉力洗得净,却早已没了昔的华贵,有人袖口磨破了边,有人鞋履沾着泥污,连腰间的玉带,都换成了普通的布带。因归京途中被萧景彻的雷霆手段吓破了胆,众人此刻皆是俯首帖耳,连抬头的胆子都没有,彻底成了一盘散沙。
太后的目光,最终落在了人群之末的苏清晏身上。
她一身素色襦裙,洗得有些发白,领口绣的兰草纹早已磨淡,身形纤弱,面色因连的阴冷与饥寒泛着苍白,却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株立在寒风中的寒松,那双清冽的眸子里,藏着一丝压抑的怒意,绝无半分乞怜的模样。
这般硬气,让太后心底的怒意顿起。一个被皇帝震散了宗族、无依无靠的阶下囚,竟敢在她面前故作傲骨?真当焕灵护着她,便有恃无恐了?
亭内的丝竹声悠扬,却掩不住满座的压抑,大燕贵戚们个个噤若寒蝉,连筷子碰到碗碟的声响都不敢发出。太后漫不经心地捏起一块桂花糕,尝了一口,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苏清晏身上,开口的瞬间,丝竹声戛然而止,她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:“这位便是大燕的玉清公主吧?站在那里做什么,过来给哀家斟茶。”
这话一出,亭内的空气瞬间凝滞。
前大燕大司徒周铭猛地抬头,坐在他身侧的周斌立刻伸手攥住他的衣袖,急声道:“父亲,不可!”周铭嘴唇动了动,终究是被儿子劝了下去,指尖却死死掐进掌心,陛下早已剥了苏清晏的公主封号,太后偏要这般称呼,明摆着是故意发难,是要借着苏清晏,打所有大燕人的脸。
苏清晏眉心微蹙,抬步上前,步履平稳,走到桌前行礼后轻声开口,语气不卑不亢,那声音里藏着一丝压抑的怨气,却字字清晰:“太后娘娘,臣女并非公主,陛下早已剥去臣女封号,如今众人皆称臣女为姑娘,不敢僭越。”
她只是据实而言,想避过“公主”这一虚名,也想替身后那群惶惶不可终的大燕众人,避过一丝无端的祸端。可在太后听来,这便是裸的反驳。一个亡国的阶下囚,也敢在她面前以陛下压她,真当她慈宁宫的规矩,是摆设不成?
“放肆!”太后猛地拍案,金玉餐具被震得叮当作响,手中的龙头拐杖狠狠砸在金砖地上,那沉闷的声响,让亭内宫人齐齐跪地,“哀家说你是公主,你便是公主!哀家说你是什么,你就是什么!一个亡国的阶下囚,一个被旧贵们抛弃的孤家寡人,也敢在哀家面前置喙?真当焕灵护着你,哀家便不会动你了?”
她的目光扫过亭下的大燕贵戚,眼底的冰冷带着裸的警告,“今哀家便明说,你们所有人都记着,大燕已亡,你们皆是北宸的阶下囚!陛下饶了你们性命,已是天大的恩典,如果还有奢求,趁早死心!”
这番话,直戳要害,大燕贵戚们个个面如土色,头埋得更低,有人的指尖开始微微颤抖,连呼吸都带着怯意。他们何尝不知,能活下来已是万幸,可连来的欺辱与颠沛,早已磨掉了他们最后的体面,又被萧景彻的雷霆手段震慑,无人敢有半分怨言。
苏清晏垂着眸,指尖攥得发白,指节泛青。太后的话,萧景彻的食言与震慑,京中的欺辱,族人的颠沛,自身的孤苦,一幕幕在眼前闪过,心底的怨气再也按捺不住。她抬眸,目光清冷,却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硬气,一字一句道:“太后娘娘,臣女只是不敢僭越。大燕众人皆安分守己,无人敢有半分非分之想,只求一处安身之所。可陛下昔许诺,如今却避而不见,京中之人处处欺辱,皇城司动辄打骂,这便是北宸的恩典?”
她终究还是反驳了。这不是一时的冲动,而是连来所有委屈、怨气与不甘的总爆发。纵使宗族已散、无人撑腰,她也要为自己,为那些流离失所的旧贵们,说上一句公道话。
“你竟敢教训哀家?”太后被她这番话噎得怒火中烧,眼底的厉色几乎要溢出来,“一个惯会装可怜笼络公主的贱婢,一群被震破了胆的亡国余孽,也配跟哀家谈陛下的许诺,谈北宸的恩典?来人!掌嘴十下,让她记着,在北宸的地界,轮不到她一个无依无靠的阶下囚说话!”
两个膀大腰圆的嬷嬷立刻上前,架住苏清晏的胳膊,其中一个抬手便朝着她的脸颊扇去。
“啪!”
一声脆响,在寂静的亭内格外刺耳。苏清晏的头被扇得偏到一侧,牙齿猝不及防磕到舌尖,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在口腔炸开。她却没躲,也没垂头,借着嬷嬷架着她的力道,硬生生将头转回来,直视着太后,唇角的血丝缓缓滑落,滴在素色的襦裙上,晕开一点红梅。
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
十记耳光,势大力沉,她的双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,像充了血的桃子,唇角的血珠不断滚落,可她自始至终,脊背挺直,没有半分躲闪,也没有半分求饶。那双清冽的眸子,始终直视着太后,没有惧色,只有倔强。
周铭再也按捺不住,猛地站起身,膝盖撞在石桌腿上,发出闷响,他对着太后躬身作揖,声音沙哑:“太后娘娘,苏姑娘年幼,一时失言,求太后开恩,饶过她这一次!”
“周大人这是要替这亡国余孽求情?”太后斜睨着他,目光冰冷,“怎么?大燕亡了,你还敢在北宸的皇宫里,替大燕的公主出头?就不怕哀家治你个谋逆之罪,满门抄斩?”
周斌立刻上前,将父亲拉回座位,死死按住他的肩膀,在他耳边急声低语:“父亲!您不要命了!太后这是故意的,您这一求,只会连累全族!”周铭的身子僵在原地,看着苏清晏红肿的脸颊,眼眶瞬间红了,攥紧的拳头狠狠砸在石桌上,震得杯碟轻响,却终究是无力地垂下了头。
十下掌嘴结束,太后的余怒未消,斜睨着苏清晏,语气冰冷:“怎么?还不服?既如此,便继续给哀家斟茶,若是再出半点差错,哀家定不轻饶!”
苏清晏被嬷嬷松开,她抬手拭去唇角的血迹,指尖划过红肿的脸颊,钻心的疼,却不及心底的万分之一。她依旧挺直着脊背,走到桌前,拿起茶壶,缓步走向太后。她的脸颊辣的,连抬手的动作都带着酸涩,可斟茶的动作依旧轻柔,茶水缓缓注入茶盏,分寸恰到好处,未溢半分,未洒一滴。
可太后本就是存心发难,岂会让她顺顺利利?当年太皇太后待她,便是这般,纵使她做得再好,也能挑出无数错处。如今她不过是依样画葫芦,把当年受过的委屈,尽数化作刁难,加诸在苏清晏身上。更是要让所有大燕贵戚看清楚,在北宸的掌控下,任你有多少骨气,都无济于事,任你做得多好,都难逃折辱。
就在苏清晏将茶盏递到太后面前时,太后忽然抬手,猛地挥向她的手腕。
“哐当!”
白瓷茶盏飞过头顶,狠狠摔在金砖地上,碎成数瓣。滚烫的茶水溅了苏清晏一手一身,手腕处瞬间起了一片细密的水泡,红得刺目。茶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,烫得她身子微颤,指尖蜷缩。她却依旧站得笔直,像一株被狂风骤雨打过后,依旧挺立的寒松。
“你竟敢烫哀家!”太后的声音陡然拔高,尖锐得刺耳,龙头拐杖直指苏清晏的鼻尖,眼底的暴虐,是压抑了二十余年的情绪彻底爆发,“扒了她的外衣,让她趴在石凳上,重打二十鞭!用盐水藤鞭!我倒要看看,她这硬骨头,能扛到什么时候!”
那嬷嬷是太后的心腹,最懂太后的心思,闻言立刻上前,与两个宫女一同架住苏清晏,粗暴地撕扯她的襦裙。布料撕裂的声响,“刺啦”一声,在亭内格外刺耳,素色的外衫被扯落在地,苏清晏只着一身月白里衣,立于亭中。红肿的脸颊配着苍白的面色,身形纤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,却依旧抬着头,目光冷冷地看着太后,没有半分惧色,只有冰冷的怒意。
周铭看着这一幕,口剧烈起伏,几次想站起身,都被周斌死死按住。周斌的声音带着哭腔,死死拽着父亲的衣袖:“父亲!别冲动!冷静啊!我们斗不过的。”
苏清晏拼着力气挣扎,可她一介弱女子,手无缚鸡之力,怎敌得过嬷嬷的蛮力。两个侍卫上前,粗暴地将她摁在冰冷的石凳上,嬷嬷手持早已备好的藤鞭,走到她身后。那藤鞭浸过浓盐水,鞭身粗硬,带着倒刺,抽在身上,便是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。这是当年太皇太后罚她的东西,她至今还记得,那盐水渗入伤口的钻心之痛,和深入骨髓的屈辱与无奈。
如今,她要把这痛苦,这屈辱,尽数加诸在苏清晏身上。
“啪!”
第一鞭落下,狠狠抽在苏清晏的背上,月白里衣瞬间被抽破,一道鲜红的血痕蜿蜒在白皙的肌肤上,像一条狰狞的蛇。盐水顺着伤口渗进去,钻心的灼痛瞬间蔓延全身,如烈火焚身。苏清晏的身体猛地一颤,额角渗出冷汗,指节死死抠进石凳的缝隙,指甲断裂,血珠渗进石纹里,却咬着牙,没发出一声哭喊,连一声闷哼都没有。
“服不服?”太后冷喝,声音里满是暴虐,目光扫过亭下的大燕众人,带着问,“你们呢?服不服?”
大燕贵戚们个个浑身一颤,头埋得更低,恨不得将自己融进石凳里,无人敢答。苏清晏抿着唇,唇瓣被咬得鲜血淋漓,疼得浑身痉挛,冷汗浸湿了里衣,贴在身上,冰冷刺骨。可她却从齿缝间,硬生生吐出两个字,那声音虽轻,却字字清晰,震得亭内一片死寂,连风都似停了:
“不服。”
她不服,不服这莫须有的罪名,不服这不分青红皂白的折辱,不服萧景彻的言而无信,更不服向灭国仇人低头,她是大燕皇室嫡女,纵使国破家亡,纵使孤身一人,傲骨仍在,刻在骨血里,融在灵魂中,岂会因一顿鞭打,便丢了自己的尊严,丢了大燕最后的骨气?今天若是服了,便是对不起父皇和母后,还有战死的皇兄们。
“啪!啪!啪!”
藤鞭一下又一下落下,毫不留情,抽在背上、肩上、腰侧,血痕一道叠着一道,纵横交错,皮肉外翻,触目惊心。盐水浸入伤口,带来一阵阵钻心的疼,皮肉撕裂的声响伴着她压抑到极致的闷哼,却始终没有一声求饶,没有一声屈服。她的脊背,始终挺着,像大燕皇宫里那株历经百年风雪却依旧挺拔的青松,纵使孤然,也绝不弯折。
周铭别过脸,闭着眼,眼角却有泪滑落,滴在衣襟上,晕开一片湿痕。周斌攥着父亲的手,指尖冰凉,却也看着石凳上那道纤弱却挺直的身影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有愧疚,有敬佩,还有一丝被压在心底、不敢显露的,属于大燕的不甘。
二十鞭,一鞭未少,一鞭未轻。亭内只有藤鞭抽在皮肉上的脆响,还有太后冰冷的呵斥,却唯独没有苏清晏的求饶声和哭喊声。
藤鞭落下最后一鞭,嬷嬷躬身退到一旁,苏清晏的背上早已血肉模糊,里衣与伤口粘连在一起,稍一动弹,便是钻心的疼。太后的龙头拐杖指着她,也指着亭下的所有大燕人,语气冰冷刺骨,带着一丝歇斯底里的偏执:“今这十记耳光,二十鞭,是教她懂规矩,也是教你们所有人认清现实!大燕已亡,你们皆是北宸的阶下囚,往后在北宸,夹着尾巴做人!若是再敢有半分不甘,哀家有的是法子治你们,让你们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!”
侍卫松开了手,苏清晏撑着石凳,想要起身,却因剧痛眼前一黑,险些栽倒。她咬着牙,用尽全身力气撑着身子,指尖抠着石凳的边缘,一点点,一点点站了起来。脊背依旧挺得笔直,未有半分弯曲。她的里衣早已被血与汗水浸透,贴在身上,勾勒出纤弱却坚韧的身形,红肿的脸颊上还留着清晰的掌印,微微渗血。目光却依旧清冷倔强,直直地看向太后,也扫过在场的大燕旧贵们,那目光里,有失望,有愤怒,还有一丝从未熄灭的火光。
太后见她站着不动,却依旧毫无服软之意,冷哼一声,又道,那话语里,全是当年太皇太后的影子,带着不容反抗的霸道:“既不知错,便在这澄瑞亭外的雪地里,罚跪三个时辰!没有哀家的旨意,不准起来,不准送水,不准送药!让她好好想想,什么是北宸的规矩,什么是阶下囚该有的样子!”
冬的御花园,朔风卷着碎雪,刮在人脸上如刀割,寒入骨髓。亭外的雪地里,积雪盖过脚踝,寒风呼啸,如野兽的嘶吼,亭内的暖炉热气,一点都透不过去,仿佛隔着两个世界。
苏清晏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子,摇晃着缓步走到澄瑞亭外的空地上,在皑皑白雪中,缓缓屈膝,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。积雪落在她的肩头、发间,瞬间便化了,冰冷的雪水顺着发丝流进衣领,与背上的血水和汗水混在一起,又瞬间在她的肌肤上结了霜。刺骨的寒与钻心的疼,交织在一起,折磨着她的每一寸肌肤,每一寸骨血。
她的脊背,却依旧挺直,如风中的寒松,从未弯折。
亭内的丝竹声再次响起,悠扬婉转,觥筹交错,暖意融融,酒香与菜香交织在一起,一派歌舞升平。与亭外的冰天雪地,刺骨寒风,形成了刺目的对比。太后看着亭外那道纤弱却倔强的身影,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,眼底满是得意。她要的,便是这个效果,磨掉苏清晏的傲骨,打醒大燕的旧贵,也让萧景彻看看,这北宸的后宫,终究有她说话的份。
周铭看着亭外的苏清晏,终是趁宫人不注意,悄悄将一块裹着金疮药的帕子,揉成小团,借着拾物的由头,扔到了亭外的雪地里。帕子滚落在苏清晏的脚边,沾了一层雪。苏清晏用眼角的余光瞥见,却没有动,只是将下巴抬得更高,目光望向养心殿的方向。
那里,是萧景彻的住处。
她知道,萧景彻一定得到了消息。她也知道,萧景彻就在那里,看着这一切,看着她被折辱,看着大燕被践踏。
今这十记耳光,二十鞭,三个时辰的雪地罚跪,她会记着。太后的污蔑,北宸的折辱,族人的怯懦,萧景彻的背信与冷眼,她都会一一记着,刻在骨血里,记在灵魂中。
指尖抠进冰冷的青石板,血珠与雪水混在一起,冻成了冰,嵌在石纹里。苏清晏望着养心殿的方向,眼底的恨意与倔强,交织成火,烧得她心口生疼,却也烧得她更加清醒。
北宸的太后,北宸的帝王,北宸的皇宫,她所受的所有折辱,所有苦楚,身后的族人所受的所有压迫,终有一,她会千倍百倍,一一讨回。
而养心殿内,萧景彻立在窗前,手中捏着密侦司刚递上来的密折,指腹反复划过“十记耳光、盐水藤鞭、雪地罚跪”的字迹,指节泛白,骨节凸起,将那薄薄的密折捏得变了形,几乎要揉碎。窗外的朔风卷着碎雪,吹在他的玄色龙袍上,带着刺骨的寒,他却浑然不觉,只是死死盯着御花园澄瑞亭的方向,眼底的冷意翻涌,如蓄势待发的火山,藏着一丝即将爆发的烦躁与怒意。
秦怀安垂首立在一旁,额角渗着冷汗,连呼吸都不敢重,许久,才低声禀道:“陛下,焕灵公主在外宫门口哭着求见,说太后在澄瑞亭罚了苏姑娘,求陛下过去看看,救救苏姑娘。”
他知道,帝王本就对太后政的心思不满,如今太后借着懿旨发难,折辱他亲自带回的人,这已是触及了帝王的逆鳞。萧景彻的逆鳞,从来都不是不可触碰,而是碰了,便必死无疑。
萧景彻沉默半晌,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,殿内的空气仿佛凝住了。许久,他薄唇轻启,声音冷得像冬的寒冰,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,字字砸在地上,掷地有声:“起驾,御花园。”
他的江山,他的规矩,只能由他来定。
他带回的阶下囚,纵使要罚,要,也轮不到旁人这般折辱。
太后想借着苏清晏立威,想效仿太皇太后政,那他便偏要护着这苏清晏,让她看看,这北宸的天下,到底是谁说了算。
一场宫宴的折辱,终究成了帝王与太后权力之争的导火索,在这北宸的冬里,悄然点燃,火星点点,只待一场狂风,便会掀起惊涛骇浪,席卷整个北宸皇宫,甚至整个北宸江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