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破晓,晨雾裹霜凝在养心殿的螭吻瓦上,寒浸浸的风钻过窗棂缝隙,撩得殿内烛火轻颤。萧景彻自御书房而来,指尖还沾着御批朱砂的冷意,昨夜宸京的火光、血影与混乱仍在脑海翻涌。他料定苏清晏必被那结局击垮——或瘫卧在床泪湿枕衾,或失魂落魄枯坐终,毕竟那是她拼尽全力要护的亲人的背叛,还有对大燕旧臣的念想。
他轻推殿门,脚步微顿,竟生生怔在原地。
暖阁内银丝炭燃着微火,案上早膳纹丝未动,燕窝粥凝了厚霜,精致的点心失了热气,连鎏金碗碟都透着寒凉。苏清晏竟立在屋中,一身素白寝衣衬得面色惨白如纸,后背鞭伤未愈,脊背僵着却站得笔直。乌发仅用一素玉簪松松挽着,鬓边碎发沾着薄汗,眉眼间无半分泪意,唯有一片沉到极致的死寂,如淬冰的湖面,无波却寒骨。
“你伤还没好,怎敢下地走动?”萧景彻心头猛地一紧,快步上前,大手一伸便要扶她回榻,语气里藏着压不住的急切与关切,“快回去躺着,小心扯裂了伤口,又要受疼!”
他的掌心堪堪触到她的胳膊,苏清晏却忽然屈膝,双膝重重磕在冰凉的金砖地上,闷响撞得人心头发沉。
萧景彻的手僵在半空,扶了个空,指尖凝着护她的温度,心口却骤然坠沉——他这才明白,她不是无意起身,是撑着撕裂般的背痛,硬生生站了许久,专程等他,等一个她早已猜到,却仍要拼死求恳的结果。
未等苏清晏开口,萧景彻先沉了声,语气裹着无奈与提前的回绝,却藏着不易察觉的软意:“我知道你要替周铭等人求情。可昨夜宸京的动静闹得天翻地覆,满朝文官定是群情激愤,万无罢休之理呀。我能护着你,护你在这养心殿安然无恙,可大燕旧贵放火焚城、伤及百姓是铁一般的事实。纵然我是帝王,也不能颠倒黑白,违逆天下人意,寒了朝臣与百姓之心。快起来,地上凉,别冻着。”
他的手再次探去扶她起身,苏清晏却猛地俯身,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,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暖阁里格外刺耳,又是一次空扶。萧景彻的手僵在原地,指节微微泛白,心底翻涌着撕心裂肺的悲凉——眼前骤然闪过大燕亡国时昭阳宫的光景,她也是这般俯身磕头,为救苏家满门,折尽大燕公主的风骨,敛尽一身傲气;如今又是这般,为救周铭这些旧人,连最后的体面与自尊都放下,将自己低到了尘埃里。
他看着她伏在地上的身影,单薄得似一阵风便能吹倒,后背的伤因俯身扯动,连细微的颤抖都清晰可见,心里又酸又涩,满是失落,更满是疼惜,低声叹道:“你总是处处为别人着想,拼了命护着身边人。可你护了一辈子的苏家,亲手把你推入火坑,把你打入谋逆的漩涡,也把周铭这些忠心护燕的人,一并推了进去。你这般,值得吗?”
金砖地的凉意透过寝衣渗进骨血,后背的疼一阵紧过一阵,苏清晏的指尖死死抠着地砖缝隙,指节泛白,却依旧伏着,不肯起身。额头抵着地面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萧景彻看着她这副执拗又卑微的模样,终究是软了心肠,沉声道:“罢了,今我去朝堂,拼尽全力替那帮人开脱,能保下一人是一人,能留一分生机是一分。”
这话落,伏在地上的苏清晏才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得似被砂纸磨过,几乎贴在地面上,轻得若有若无,却字字带着泣血的恳求:“谢陛下。”她顿了顿,喉间滚过一阵哽咽,话锋一转,卑微到了极致,“纵然……纵然天不遂人愿,救不下他们,求陛下允我去天牢看看。若是非死不可,便当是,我这个亡国公主,与大燕旧臣的最后诀别。”
她说完,泪珠终于忍不住滚落,砸在冰凉的金砖上,晕开小小的湿痕,不过片刻,地上便聚了浅浅一滩,连地砖都被浸得发暗。萧景彻看着那滚落的泪珠,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揪着,疼得发紧,软得一塌糊涂,终究是点头,声音放柔:“准了。一会儿太医来给你换完药,让掌事嬷嬷带两个宫女贴身陪着,再带两队精锐侍卫护着,再去天牢。切记,不可动气,不可久留。”
苏清晏这才再次重重磕头,额头抵着地面许久,才撑着地面想要起身,却因伤痛与体虚,身子一晃,险些栽倒。萧景彻快步上前,终于稳稳扶住了她,指尖触到她的胳膊,瘦得硌手,后背的绷带隔着寝衣都能摸到僵硬的弧度,心底又是一阵酸涩,扶着她的力道,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。
辰时三刻,紫宸殿上,龙涎香袅袅绕着蟠龙御柱,却压不住殿内凝滞的沉郁与戾气。萧景彻坐在御座上,玄色龙袍在鎏金宫灯下泛着冷光。昨夜处理柳成泽余党、清点赃物至五更,又记挂着养心殿的人一夜未眠,眼底覆着浓重的青黑,眼下的乌青遮都遮不住。他微微靠在御座的蟠龙靠背上,双目微阖,似是疲惫至极,可指尖却死死抠着御座扶手的雕花,指节泛白——他比谁都清楚,今这紫宸殿,注定是一场狂风骤雨,而苏清晏伏在地上磕头的模样,那惨白的脸、滚落的泪珠、抠着地砖的指尖,一遍遍在眼前闪过,让他心头沉甸甸的,压得喘不过气。
“有事起奏,无事退朝!”秦怀安立在御座侧旁,高声唱喏,声音在空旷的金銮殿里回荡,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,目光时不时瞟向御座上的帝王,生怕触了逆鳞。阶下文武百官手持笏板垂立,殿内只余笏板轻抵掌心的细微声响,气氛沉凝。
话音刚落,户部尚书便率先出列,手中笏板重重顿在丹陛玉阶上,官袍一撩,双膝重重砸在地面上,声线铿锵,满是愤懑与痛心:“陛下!昨夜宸京突发大火,经户部连夜清点核查,共烧毁民宅九十一间,商铺五十三间,总计一百四十四间!大火烧及三条主街,致使三千余口百姓流离失所,无家可归,家中财物、田契尽付一炬,百年祖宅化为焦土,损失不计其数!百姓们跪在街头哭嚎,哀声动地,此等惨状,皆因大燕旧贵谋逆而起!求陛下明查,严惩凶徒,以慰百姓之苦,以安天下之心!”
户部尚书的话音刚落,刑部尚书便迫不及待地出列,手持笏板的手微微颤抖,动作急切得险些绊倒,膝头重重砸在丹陛上,声音嘶哑,带着撕心裂肺的控诉:“陛下!户部尚书所言句句属实!昨夜大燕旧贵公然谋反,持械袭朝廷命官,死三品京兆尹柳成泽,四十三名衙役,还有五百二十余名兵卒!这些人被后,尸体皆被歹人丢入火中,烧得面目全非,焦黑难辨,身份无从判断!唯有柳大人身型肥胖,尸骨尚可辨认,可其头颅却不知所踪,死无全尸啊!”
他抬眼,目光灼灼地看向御座,手中笏板高高举起,眼中满是血丝,字字如刀:“陛下!这是我北宸立国以来,最严重、最猖獗的谋逆之案!大燕旧贵狼子野心,贼心不死,苏清晏身为前燕玉清公主,僭居养心殿,暗中勾结旧部,意图复国,这一切的祸端,皆因她而起!她是罪魁祸首!臣恳请陛下,将苏清晏交大理寺会审,彻查其谋逆之罪,其余大燕旧贵,尽数斩立决,悬首城门十,以儆效尤,以正国法!”
刑部尚书的话落,紫宸殿上的文官们瞬间炸开了锅,一个个怒目圆睁,官袍翻飞,手中笏板纷纷顿地,扑通扑通跪下,丹陛之上跪成一片,笏板相触之声混杂着高声齐呼,声震殿宇:“臣附议!求陛下严惩苏清晏与谋逆凶徒!”“臣附议!大理寺会审,斩立决!以安天下!”“苏清晏祸国殃民,留之必为大患,臣愿死谏,求陛下三思!”
呼声震天,震得殿顶的铜铃轻颤,手中笏板或顿地、或横抵前,一片肃激愤。而丹陛另一侧的武将们,却面面相觑,眉头紧锁,手中所持笏板纹丝不动,无一人下跪,也无一人言语。镇国将军一手握笏板,一手按着刀柄,指节泛青,目光紧盯御座,似在等陛下定夺。他们皆是随萧景彻沙场征战多年的铁血汉子,只知忠于陛下。陛下对苏清晏的心思,朝中众人虽不敢明说,他们却心知肚明——那是帝王放在心尖上护着的人,岂会容他人随意置喙?
萧景彻缓缓睁开眼,墨色的眼底无半分波澜,寒芒扫过跪地的文官,沉声道:“柳成泽身死,火焚宸京,看似皆为大燕旧贵所为,可此事尚有诸多疑点,不可贸然定案。苏清晏自入北宸,久居养心殿,半步未出,殿中皆有侍卫看守,起居皆有宫人伺候,何来勾结旧部、暗中谋逆一说?诸位大臣,仅凭流言与猜测便定罪,未免太过草率。”
他为苏清晏与大燕旧贵辩了几句,字字铿锵,带着帝王的威严,可文官们却依旧不依不饶,一个个磕头痛哭,手中笏板频频叩地,高呼“陛下被妖女迷惑”,紫宸殿上吵作一团,笏板撞击石面之声此起彼伏,戾气翻涌,几欲掀翻殿顶。
就在这时,一名宫门守卫连滚带爬地跑入,跪在丹陛之下,声音颤抖:“陛下!前太傅周敬山,带着一众归田的文臣,共三十五人,在宫门外跪请,以死相,求陛下严惩苏清晏与谋逆肇事者,以安天下民心,否则便撞死在宫门前!”
周敬山乃三朝老臣,门生故吏遍布朝野,在文官中威望极高,他一出面,丹陛之上的文官们呼声更甚,一个个磕首不止,喊着“陛下三思”“以江山社稷为重”,笏板叩地之声密集如鼓。
萧景彻看着这副群情激愤的模样,眼底寒芒乍现,抬眼看向秦怀安,声音冷沉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把东西抬上来。”
秦怀安立刻会意,双手躬身领旨,扬声吩咐,不多时,三十二名精壮侍卫抬着八口沉重的红木大箱子走上丹陛,猛地掀开箱盖,金光闪闪的金银珠宝、玛瑙翡翠、珊瑚珍珠瞬间晃了众人的眼,各色珍稀古玩、名贵字画堆满箱子,甚至还有数锭马蹄金,压得箱板都微微弯曲。
殿内的呼喊声戛然而止,所有文官都目瞪口呆,怔怔地看着那些赃物,手中的笏板僵在半空,连呼吸都忘了。
“这些,是昨夜连夜从柳成泽府中抄出的赃物,数目巨大。”萧景彻的声音冷沉如冰,在殿内回荡,字字砸在众人心上,“柳成泽身为京兆尹多年,手握京畿治安之权,却贪赃枉法,搜刮民脂民膏,欺压百姓,府中藏金无数,珍宝如山,此等贪官污吏,其言岂能尽信?其死,又岂能全归罪于大燕旧贵?”
他的目光扫过刑部尚书,寒芒如刀,吓得对方立刻低下头,手中笏板“哐当”一声掉落在地,浑身颤抖,不敢言语。“刑部所言的五百二十余名兵卒,经密侦司核查,其中半数皆是太后族亲,柳成泽的私兵,并非朝廷之人,这些人平仗着柳成泽的势力,在京中横行霸道,作恶多端。”萧景彻猛地一拍御座扶手,声震殿宇,“此事内情复杂,绝非谋逆那么简单!着刑部与密侦司联合详查,不得偏私,不得妄断,若有者,同罪论处!至于天牢中的大燕旧贵,先打入皇城司死牢,严加看管,待案情查清,再做定夺!”
一言定音,帝王威严尽显,无人再敢反驳。文官们虽心有不甘,却看着柳成泽的赃物,握着笏板垂首不语,周敬山在宫外跪请,也成了笑话。萧景彻摆了摆手,声音里满是疲惫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:“退朝!”
将被抓捕的大燕旧贵打入死牢的旨意,随即由快骑传出皇宫,飘向宸京的各个角落,那道冰冷的圣旨,稍稍稳住了一些人心,但也仅是权衡拖延之术,大燕旧贵谋反风波,远未平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