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景彻刚放下白玉药膏盒,指腹还沾着淡淡的药香,指尖摩挲间,苏清晏额间肌肤的细腻触感,竟迟迟在掌心萦回,散之不去。暖阁内烛火摇曳,映着她浅眠的容颜,孤男寡女独处的静谧里,心头那股陌生的悸动乱窜,烧得他耳尖微热,连指尖都微微发僵,竟生出几分少年人的手足无措。
他忙起身推开半扇窗,夜风裹着细碎雪沫猛地钻进来,微凉的寒气拂过滚烫的脸颊,才稍稍压下那股无处安放的慌乱。此刻的萧景彻,全然没了九五之尊的冷硬凛冽,只在窗前静立半晌,目光终究落回榻上,望着苏清晏蹙眉蹙眼的模样,眼底漫上几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软意,似融了雪的春水,悄无声息地漾开。
不过片刻,他便折回榻边,弯腰再次拿起那盒羊脂玉药膏,指尖挑出一点凝脂似的药膏在掌心轻轻搓热,方才涂的药该是凉透了,再补一层,才能让那道刺眼的掌痕消得快些。帝王的颜面、九五之尊的矜贵,此刻皆被抛在脑后,心里只剩一个执拗的念头:别真让这道疤,留在她脸上。
指腹刚要触到她光洁的额间,殿外忽然传来秦怀安轻细的通传,语气里藏着几分无奈的笑意:“陛下,焕灵公主来了。”
萧景彻的动作骤然一顿,迅速将掌心的药膏蹭匀,抬手轻拭了下唇角,敛去眼底所有的温柔缱绻,重新坐回榻边的软椅上,脊背挺得笔直,语气故意沉了几分,却难掩一丝藏不住的宠溺:“让她进来。”
门被轻轻推开,焕灵提着裙摆一溜烟跑进来,一身浅粉宫装沾了不少雪粒,发髻松垮地歪在一侧,额角还沁着细密的汗珠,眼眶红红的,手里攥着皱巴巴的宫规册子,腮帮子鼓得圆圆的,一看便是憋了一肚子委屈。见了萧景彻,她半点宫规都不拘,径直凑到他跟前,噘着嘴拽住他的衣袖轻轻晃着:“皇帝哥哥!”
萧景彻抬眼睨着她,手指轻点了点她手里皱巴巴的册子,口中似是责备,语气却软乎乎的,带着兄妹间独有的亲昵:“出息了?让你读宫规,竟揣着一肚子委屈。打小就不爱读书,如今连这点小事都磨磨唧唧,笨死了。”
焕灵被说也不恼,反倒凑得更近,软糯的脸颊蹭着他的胳膊,委屈巴巴道:“哪有那么好读嘛,好多字都生僻,嬷嬷还一个劲催,我心里记挂着清晏姐姐,更读不进去了。母后就是故意为难我,不想让我来看清晏姐姐。”
她说着,挣开他的手,一溜烟跑到榻边,蹲下身轻轻拉着苏清晏微凉的手,声音瞬间放得极软,眼眶又红了几分:“清晏姐姐,你快醒醒好不好?都是我没用,没能护着你。你放心,除了母后,就算皇帝哥哥欺负你,我也给你出头。”
又小心翼翼从袖袋里摸出几块被捂得温热的桂花糕,轻轻放在苏清晏枕边,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,软声呢喃:“你看,焕灵说话算话,甜丝丝的桂花糕,等你醒了吃。”
萧景彻坐在一旁静静看着,眼底漫着化不开的温柔。这丫头是他唯一的亲妹,他护着她长大,纵着她的小性子,这深宫里,也就她敢在他面前这般随性放肆,毫无顾忌。他轻咳一声,故作严肃道:“也就仗着朕宠你,敢耍小性子。既读不进去,便在这呆片刻,秦怀安已经让人备了车驾,一会儿送你回公主寝殿,省得母后又借着宫规的由头,把你扣在慈宁宫折腾。”
焕灵闻言,瞬间笑开了花,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:“我就知道皇帝哥哥最疼我!”又转回头握着苏清晏的手絮絮叨叨,软声说着贴心话,半点没有金枝玉叶的公主架子。
萧景彻看着她叽叽喳喳的模样,无奈摇头,正想催她早些回寝殿,殿外忽然传来宫人惶急的通传,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惶恐与慌乱:“陛下,太后娘娘驾临——”
话音未落,暖阁的门便被猛地推开,太后一身深紫织金凤袍,头戴赤金镶东珠凤冠,周身萦绕着凛冽的寒气,身后跟着一众执灯的宫女嬷嬷,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。她目光如刀,扫过暖阁的每一处,最后死死落在龙榻上的苏清晏身上,眼底的阴翳几乎要溢出来,凝着化不开的怨毒。
焕灵的说话声瞬间戛然而止,小小的身子下意识躲到萧景彻身后,揪着他的衣摆,怯生生地喊了声:“母后。”
萧景彻起身挡在榻前,将苏清晏护在身后,脊背挺得笔直,敛去所有的温柔,只剩帝王的冷硬与威严,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:“母后深夜驾临养心殿,不知有何要事?”
太后冷哼一声,目光剜向龙榻,字字如冰,砸在金砖地上:“哀家不来,还不知道皇帝竟将养心殿的龙榻,让给一个亡国贱婢占着!这北宸的宫规,怕是都被你抛到九霄云外了!”
“母后言重了。”萧景彻淡淡道,眉眼间无半分波澜,“苏清晏身受重伤,浅眠未醒,不过是暂歇于此,待她好转,儿臣自会安排别处。”
“暂歇?”太后陡然拔高了声音,龙头拐杖重重敲在金砖地上,发出沉闷的巨响,震得殿内宫人皆是一颤,“皇帝倒是大方,连帝王专属的龙榻都能让给降臣!简直荒唐!哀家今来,便要亲自下懿旨,这苏清晏身为大燕余孽,目无宫规,有伤皇家威仪,罚她禁足慈宁宫,无哀家的旨意,不得踏出半步!”
这哪里是下懿旨,分明是要直接将苏清晏从养心殿带走,是来要人的。萧景彻的眉峰骤然蹙起,眼底翻涌着刺骨的冷意:“母后,苏清晏是朕带回宸京的人,如何处置,自有朕的决断。后宫不得政,母后还是管好慈宁宫的事为好。”
“你!”太后被他噎得口剧烈起伏,手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,随即又冷笑出声,眼底满是失望与怨怼,“好一个后宫不得政!你为了一个亡国贱婢,竟敢屡次忤逆哀家!今哀家偏要管,看你能奈我何!”
她说着,便对身后的嬷嬷厉声吩咐:“把这贱婢拖回去禁足!”
那嬷嬷刚要上前,便被萧景彻冷冷的目光退,他沉喝一声,帝王威压瞬间迸发:“谁敢!”
那股与生俱来的帝王气势瞬间席卷整个暖阁,宫女嬷嬷们皆吓得跪倒在地,头埋得极低,连大气都不敢喘,更无人敢再动分毫。太后看着他这副护犊子的模样,心头又气又寒,终究是不敢真的与他硬碰硬,狠狠跺了下拐杖,金砖地上竟留下一道浅痕:“好,好得很!萧景彻,你尽管护着她,我看你能护得了几时?”
撂下这句狠话,太后带着一众随从,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,暖阁的门被狠狠甩上,发出震耳的声响,震得烛火剧烈摇曳。
暖阁里的气氛瞬间凝滞,落针可闻。焕灵从萧景彻身后探出头,吐了吐舌头,小声嘀咕道:“皇帝哥哥,母后好凶。”
萧景彻揉了揉她的头顶,语气瞬间缓和下来,带着安抚:“别怕,有哥哥在。你也别在这待着了,秦怀安,送公主回寝殿,安排两个得力的宫人守着公主殿,不许慈宁宫的人随意进出,也不许任何人在公主面前嚼舌。”
“是,老奴遵旨。”秦怀安躬身上前,引着焕灵离开。焕灵一步三回头,走到门口时还不忘扒着门框喊:“清晏姐姐,我明天再来看你!皇帝哥哥,你一定要护好她!”
暖阁重归安静,只剩烛火跳跃的轻响。萧景彻走到榻边,看着苏清晏依旧浅眠的模样,指尖轻轻拂过她额间的红痕,方才被太后打断的悸动又悄悄漫上来,丝丝缕缕,缠上心头。眼底的冷意渐渐散去,只剩一丝复杂难辨的软意,他拿起那盒白玉药膏,重新沾了一点,在掌心搓至温热,而后轻柔地涂在那道红痕上,动作慢而温柔,指腹轻蹭,生怕弄疼了她,与方才对着太后的冷硬决绝,判若两人。
不多时,萧景彻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,将药膏重重地拍回案几上,脸上的温柔尽数敛去,气骤然迸射,黑眸里翻涌着野兽般的凶光,慑人至极。他快步走到窗前,用力推开整扇窗,寒风裹着雪沫瞬间灌了进来,吹得烛火几欲熄灭。方才那点少年的悸动,被护她的决心与帝王的伐狠狠压下,只剩一个冰冷的念头:敢动他护着的人,唯有一死。
他抬手对着窗外轻轻一抬,一个黑衣人不知从何处鬼魅般现身,立在不远处的宫檐上,身影与夜色融为一体,悄无声息。
黑衣人灵活地几个腾跃,便翻窗而入,单膝跪在萧景彻脚下,脊背挺直,落地轻如鸿毛,就连养心殿外守门的众多侍卫,竟也无一人察觉分毫。
萧景彻垂眸,下颌线绷得紧紧的,声音冷得像寒冬的冰湖,只淡淡吐出两个字:“了。”
黑衣人头颅猛一点,随即纵身一跃,消失在夜色中,如同从未出现过。
此时,太后正坐在软轿中,口的怒气仍未平息,手指死死握住龙头拐杖,指节泛白,似要将拐杖捏碎,凤袍的袖口被攥得皱起。轿辇行至宫道拐角,忽有个小太监在轿后疾呼,声音里满是惊慌与恐惧:“太后,太后!”
轿帘被贴身嬷嬷掀开,那小太监跌跌撞撞地跑来,脸上尽是惶恐,下巴沾着血点,身上的青缎小褂也染了不少血迹,走到太后轿前,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,膝盖磕在冻硬的青砖上,发出闷响,他哆嗦着嘴唇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太后,柱、柱子死了!方才奴才和柱子在这拐角交换情报,突然一道黑影闪过来,连刀光都没看清,柱子的脑袋……就没了!”
太后看着面前的小太监一身血污,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,瞳孔骤然紧缩,滔天的怒意瞬间被彻骨的寒意取代,顺着脊椎爬满全身,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。她脚下一趔趄,后退两步,幸得身旁的贴身宫女及时扶住,才没有摔倒在雪地里。过了好半晌,她才勉强稳住心神,牙齿咬着下唇,声音发颤,却仍强撑着太后的威严:“看、看清长相了吗?”
小太监瘫在雪地里,指尖抠着冻硬的青砖缝,指甲泛白,牙齿打颤磕出细碎的响,连话都咬不囫囵:“没、没看清……就一道黑影,快得像鬼……一刀、就一刀,柱子他……”话到末尾已是哭腔,喉间堵着呜咽,连抬头看太后的胆子都没有,身子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。
轿辇旁的积雪被风卷着扑在他脸上,融成冰水顺着下颌淌下,混着额角的冷汗黏在衣领里,冻得他浑身发僵。随行的嬷嬷脸色煞白,忙上前想扶他,却被太后猛地抬手喝止,她的声音冷得像冰:“别动他。”
太后攥着拐杖的指节泛青,凤袍下摆扫过积雪,竟半点暖意无存,眼底的阴翳比寒夜的雪色更浓,她岂会不知,这是萧景彻的警告,裸的、带着血腥味的警告!警告她别碰苏清晏,警告她守好后宫的分寸,谁越界,谁便死!
她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惧意与惊悸,对着那瘫在地上的小太监冷声道:“起来!此事半个字都不许声张,更不许往焕灵公主那边透一星半点。从今起,你便留在慈宁宫当差,不必再回公主寝殿伺候了,若是敢多嘴,小心你的脑袋!”
小太监吓得连连磕头,额头撞在青砖上,磕出红印,声音带着哭腔:“奴、奴才记住了!奴才绝不敢多嘴!谢太后恩典!”
太后瞥都没再瞥他一眼,只抬眼望向养心殿的方向,夜色里那片飞檐隐在雪雾中,像蛰伏的凶兽,透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。她扶着宫女的手,缓缓坐回轿辇,帘幕落下的瞬间,她凑到贴身嬷嬷耳边,声音低冷,带着淬了毒的狠戾:“即刻传信给御史台卢大人,让他盯着朝堂动静,寻个由头,参苏清晏一本。这小子的刀敢架到哀家头上了,哀家便让他知道,护着一个亡国余孽,要付出什么代价。”
贴身嬷嬷躬身应下:“是,老奴这就去办。”
轿辇重新启动,轱辘碾过积雪,发出咯吱的轻响,渐渐消失在宫道的尽头,只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车辙,被漫天飘落的雪沫慢慢覆盖,最终淡去无痕。
而养心殿内,萧景彻仍立在窗前,夜风卷着雪沫沾湿他的龙袍下摆,冰冷的雪粒落在肩头,他却浑然不觉,目光凝着太后离去的方向,眼底的气犹未散尽,却掺了几分沉定。方才那股少男少女间的悸动,早已被护她的决心与帝王的伐碾过,唯有一个念头在心底愈发清晰,坚如磐石:她是他护着的人,谁也动不得。
秦怀安悄声走进来,躬身行礼,声音压得极低,生怕惊扰了榻上的人:“陛下,已办妥,太后那边……怕是记恨上了。”
“记恨便记恨。”萧景彻收回目光,转身看向榻上的苏清晏,眉眼间的冷硬骤然褪去,只剩化不开的轻浅柔和,他的声音放得极轻,似怕惊了她的浅眠,“朕的人,她动不得,旁人,也一样。”
他缓步走到榻边,替苏清晏掖了掖滑落的被角,指尖不经意触到她微凉的脸颊,动作轻得像拂过一片花瓣,迅速收回,却又忍不住再看一眼她的容颜。那道掌痕被药膏敷着,红意稍褪,却仍刺目。他垂眸,眼底翻涌着暗,今太后的步步紧,不过是开端,这深宫里的暗流,这朝堂上的算计,都会因苏清晏而来,想要动她的人,只会更多。
而他,会为她扫平所有阻碍,会让所有敢伸手指向她的人,都付出血的代价。
案几上的白玉药膏盒还敞着,淡淡的药香在暖阁里悠悠绕着,像他此刻藏在狠戾伐下,那点不愿宣之于口的、少年的温柔,小心翼翼,独独给了榻上那一人。
窗外的雪,依旧无声落着,落满了深宫的飞檐翘角,也落进了帝王冰封多年的心底,融成了独属于苏清晏的温柔,却也让这宫闱的霜寒,愈发浓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