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平兴国元年,十一月十二。
寇准一夜未眠。
从赵普府上回来后,他就坐在窗前,望着外面的夜色,一直坐到天亮。潘阆陪着他,没有说话,只是偶尔往火盆里添几块炭。
天快亮时,寇准忽然开口:
“潘兄,你说,赵普的话,能信吗?”
潘阆沉默片刻,摇了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——他知道的,比他说出来的多。”
寇准点点头。他也是这么想的。
赵普说,陈景元是他引荐给太祖的。可他没有说,陈景元是怎么找到他的,为什么要找他引荐。赵普说,陈景元了太祖之后来找他,他才知道真相。可他没有说,那天夜里陈景元来找他的时候,说的是“我了太祖”,还是“我们了太祖”。
一字之差,天壤之别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潘阆忽然道,“张无梦说,陈景元的影子还活着。如果这是真的,那陈景元死了,他的影子会去找谁?”
寇准的后背一凉。
“赵普?”
潘阆点头。
“赵普是陈景元生前最后见的人之一。如果影子要寻找新宿主,赵普是最有可能的目标。”
寇准腾地站起身。
“我得再去一趟赵府。”
潘阆拦住他:“现在去?天还没大亮,你去什么?告诉他‘小心陈景元的影子’?他会信吗?”
寇准停下脚步。
潘阆说得对。赵普是宰相,是老谋深算的政治家,怎么会相信这种怪力乱神之说?就算信了,他又能怎样?影子无形无质,防不胜防。
“那怎么办?”
潘阆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空。
“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无妄。”潘阆道,“张无梦既然来了,无妄应该也快到了。他一直在暗中盯着这一切,不会在这个时候缺席。”
寇准想起无妄那张苍白的脸,那双深邃的眼睛,还有那道比常人淡得多的影子。
他忽然有一个疑问:
无妄的影子,为什么比常人淡?
是修炼了什么秘术,还是——他已经死过一次?
他没来得及细想,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一个差役跑进来,脸色煞白:“推官!不……不好了!”
寇准心头一紧:“什么事?”
“赵……赵相爷府上……出事了!”
寇准和潘阆对视一眼,冲出房门。
赵府门前,已经围满了人。
禁军、差役、看热闹的百姓,里三层外三层,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。寇准挤进人群,看见府门大开,院子里站着几个脸色煞白的仆人,一个个抖得像筛糠。
他亮出腰牌,冲进府里。
穿过重重院落,来到赵普的书房前。
书房门开着,门口站着几个禁军,脸色铁青。寇准走进去,一眼就看见了地上的尸体。
赵普。
他躺在书案后面,眼睛瞪得极大,嘴巴大张,脸色青紫——和张义、刘太监、王继恩死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寇准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又来晚了。
他蹲下身,检查赵普的尸体。没有外伤,没有勒痕,和前面那些人一样,死于惊悸。右手紧紧攥着,掰开一看,掌心里是一张纸条。
纸条上只有两个字:
“影子”
寇准攥紧纸条,浑身冰凉。
影子。
陈景元的影子。
它真的来了。
它了赵普。
它现在在哪里?
他猛地抬起头,环顾四周。
书房里一切如常,书案、书架、文房四宝,都整整齐齐。窗户关着,门开着,没有任何异常。
可寇准总觉得,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。
那种被注视的感觉,又回来了。
从背后。
他猛地转身——
身后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他自己的影子,在晨光中拉得很长很长。
他盯着那道影子,忽然发现一件事:
他的影子,比平时深了一些。
深得多。
他伸出手,影子也伸出手。他动一下,影子也动一下。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。
可他就是觉得不对劲。
那影子,太深了。
深得像一滩墨,深得像一个黑洞,深得像——有什么东西藏在他里面。
“平仲!”潘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“仵作来了,让他看看?”
寇准回过神来,点了点头。
他退到一边,让仵作进去验尸。自己站在门口,望着院子里的阳光。
阳光很好,明晃晃的,照在积雪上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可他觉得冷。
从骨子里往外冒的冷。
仵作验了半天,得出和之前一样的结论:惊悸而死。
和之前那些人一样。
寇准站在院子里,望着赵普的尸体被抬走,望着那些禁军、差役、仆人一个个散去,望着赵府的大门缓缓关上。
太阳升到了头顶,照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。
可他还是觉得冷。
“潘兄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我的影子,是不是太深了?”
潘阆愣了一下,低头看他的影子。
阳光下,寇准的影子躺在地上,漆黑一片,轮廓分明。
潘阆看了很久,眉头渐渐皱了起来。
“确实……深了一些。”
寇准的心猛地一缩。
“是陈景元的影子吗?”
潘阆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盯着那道影子,目光越来越凝重。
“平仲,你听我说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从现在开始,你不要一个人待着。不管白天晚上,都要有人陪着。那道影子……它可能已经在你身上了。”
寇准的手按上腰间的刀柄。
“怎么把它赶走?”
潘阆摇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也许无妄知道。我们得找到他。”
寇准抬头望天。
太阳正烈,万里无云。
可他却觉得,天黑了。
从那天起,寇准开始做同一个梦。
梦里,他站在一片黑暗中。四周什么都没有,只有他自己。他往前走,走啊走,怎么也走不到头。
忽然,身后传来一个声音:
“寇推官。”
他猛地回头。
身后站着一个人。
黑衣,黑发,苍白的脸,亮得像狼的眼睛。
陈景元。
他站在三尺之外,静静地看着寇准,嘴角带着一丝笑意。
“寇推官,我们又见面了。”
寇准想拔刀,却发现手本动不了。
陈景元走近一步,两步,三步。走到他面前,伸出手,搭在他肩上。
那只手冰凉刺骨,没有一丝温度。
“你不用怕。”陈景元的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空屋子,“贫道不是来害你的。贫道是来谢谢你的。”
寇准咬牙: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替贫道找到了第五片碎玉。”陈景元笑了,“那碎玉里,有太祖的魂魄。贫道找了二十年,没找到。你找到了。”
寇准的心猛地一缩。
“你要什么?”
陈景元没有回答,只是抬起头,望着黑暗的深处。
“快了……快了……”
他的身影渐渐变淡,最后化作一团黑烟,消散在黑暗中。
寇准猛地惊醒。
他坐在床上,浑身冷汗,大口喘气。
窗外,天已经黑了。
屋里点着一盏灯,潘阆坐在灯下,手里拿着一本书,正在看。听见动静,他抬起头。
“又做梦了?”
寇准点头,把梦里的内容说了一遍。
潘阆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它说‘快了’……什么意思?”
寇准摇头。
他不知道。
但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。
那个影子,在等什么。
等一个时机。
等一个让它能彻底占据他身体的机会。
潘阆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的夜色。
“平仲,天亮之后,我们得上华山。”
“华山?”
“对。”潘阆转过身,“解铃还须系铃人。这事和陈抟有关,和陈景元有关,和无妄有关。只有去华山,找到陈抟,才能弄清楚这一切。”
寇准点点头。
他也这么想。
可问题是——
他低头看自己的影子。
灯光下,那道影子漆黑如墨,静静地躺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可寇准总觉得,它在看着他。
也在笑。
(第十七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