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中,那声音阴恻恻地笑着,像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,钻进寇准的耳朵里,钻进他的骨头缝里。
“寇推官,贫道等你很久了。”
寇准的手按上刀柄,却不敢拔刀——他连敌人在哪里都看不见。
“陈景元?”
那声音笑了一声:“难得,难得。寇推官居然知道贫道的名号。是无妄告诉你的吧?那个叛徒。”
叛徒?
寇准心中一动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无妄道长是你师弟,你为何称他叛徒?”
“师弟?”那声音陡然变得尖锐,“他也配做贫道的师弟?欺师灭祖,偷学禁术,害死师父——他早就不是华山的人了!”
寇准心头剧震。
害死师父?
陈抟死了?
“陈抟老祖……死了?”
黑暗中沉默了片刻,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。那笑声刺耳至极,像夜枭在叫,震得寇准耳膜生疼。
“死?那个老东西若是死了,倒是便宜了他!”那声音陡然变得咬牙切齿,“他活得好好的,躲在华山深处,不敢见人。因为他知道,贫道在找他!”
寇准的脑子飞速转动。
陈抟没死。无妄没害死师父。陈景元在找陈抟。
那他们师徒之间,到底发生了什么?
他还没来得及细想,黑暗中忽然亮起一道光。
不是烛光,是符光——一张符纸凭空燃烧,发出青白色的光芒,照亮了周围三尺之地。
符光中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黑色的道袍,头发披散,面色苍白,一双眼睛亮得像狼——就是那天站在懿陵屋脊上的黑衣人。
陈景元。
他看着寇准,嘴角勾起一丝笑意。那笑意阴冷至极,让人后背发凉。
“寇推官,你手里那三片碎玉,交给贫道吧。”
寇准后退一步,手按在怀里的碎玉上。
“你休想。”
陈景元笑了一声:“由得你吗?”
他抬手一挥,又一道符纸凭空出现,朝寇准飞来。那符纸在半空中燃烧,化作一团黑烟,黑烟里伸出无数只手,朝寇准抓来。
寇准猛地往旁边一滚,躲开那些黑手。黑手抓了个空,却不消散,而是调转方向,继续朝他追来。
寇准边滚边掏怀里的破影符——那是无妄给他的,能破影遁,能驱邪祟,应该也能对付这些黑手吧?
他刚掏出符纸,还没来得及用,一道人影忽然从黑暗中冲出来,挡在他面前。
是王继恩。
“推官快走!”王继恩大叫一声,张开双臂,迎向那些黑手。
黑手抓在他身上,他整个人忽然僵住了。脸上的表情凝固,眼睛瞪得极大,嘴巴大张,想喊却喊不出来。
那些黑手钻进他的身体里,从他的七窍往外冒黑烟。他的皮肤开始变色,从肉色变成青色,从青色变成紫色——和张义死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“王都知!”寇准目眦欲裂。
陈景元冷笑一声:“一个阉人,也敢坏贫道的事?”
他抬手一挥,那些黑手猛地收紧,王继恩的身体像被无数绳子勒住,发出咔嚓咔嚓的骨头断裂声。然后,他软软地倒下去,倒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死了。
寇准的眼睛红了。
他举起那道破影符,朝着陈景元冲去。
符纸忽然亮起金色的光芒,那光芒刺眼至极,照得整间屋子都亮如白昼。
陈景元脸色一变,急忙后退,可已经来不及了——金光照在他身上,他整个人忽然僵住了。
然后,寇准看见了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。
陈景元的影子,活了。
那道影子从他脚下脱离,站了起来,变成一个漆黑的人形。它站在陈景元身后,伸出手,搭在陈景元的肩上。
陈景元浑身颤抖,像在承受极大的痛苦。他嘴里发出低沉的吼声,拼命挣扎,却挣不开那只手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他的声音断断续续,“破影符……怎么会在你手里……”
寇准举着符,一步一步近他。
“陈景元,你了多少人?张义,宋婆婆,张氏,刘太监,还有王都知——你夜里睡得着吗?”
陈景元的脸扭曲得变了形,不知是痛苦还是愤怒。他盯着寇准,那双狼一样的眼睛里,第一次出现了恐惧。
“你……你以为你赢了?”他咬着牙,一字一字道,“你错了……第五片碎玉……你永远找不到……”
“第五片在哪里?”
陈景元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诡异至极,像回光返照的病人,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意味。
“在……在……”
他忽然浑身一颤,七窍开始流血——黑色的血,浓稠得像墨汁。
寇准一惊:“你——”
陈景元的身体软软地倒下去,和刚才的王继恩一样,倒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死了。
寇准愣在原地,举着那张还在发光的符纸,不知所措。
陈景元死了?
就这么死了?
他还没来得及问出第五片碎玉的下落,就这么死了?
符纸的光芒渐渐暗淡下去,最终熄灭。四周重新陷入黑暗。
寇准摸索着找到王继恩的尸体,伸手探了探鼻息——没气了。他又摸到陈景元的尸体,同样没了呼吸。
两个死人,躺在他身边。
他蹲在地上,大口喘气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过了不知多久,黑暗中忽然亮起一点光。
是那团青白色的光——太祖的影魅又出现了。
它站在不远处,静静地看着寇准。
寇准抬起头,和它对望。
“陛下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第五片碎玉在哪里?”
太祖的影魅没有说话——它不会说话。它只是抬起手,指了指某个方向。
寇准顺着它指的方向看去。
那里是殿门的方向。
不,不是殿门,是殿门外——是皇城的方向,是……
万岁殿?
太祖的影魅指了指万岁殿的方向,然后转过身,朝黑暗中走去。走了几步,它停下,回头看他,似乎是在等他跟上。
寇准站起身,跟了上去。
影魅走得不快不慢,始终和他保持三尺的距离。它穿过黑暗,穿过一道道门,穿过一条条走廊,最后停在一扇门前。
那扇门很普通,和宫里成千上万扇门一模一样。门上没有标记,没有匾额,什么也没有。
影魅指了指那扇门,然后消失了。
寇准站在门前,伸手推了推。
门没锁。
他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门后是一间不大的屋子,陈设简单,一张榻,一张案,一盏灯。榻上躺着一个人——一个穿着明黄色袍服的人。
是太祖。
不,不是太祖的影魅,是太祖的尸体。
这里不是万岁殿,是——
懿陵。
他又回到了懿陵。
那间偏殿,停放太祖灵柩的地方。
可刚才他明明在万岁殿,怎么一转眼就回到了懿陵?
寇准回头,想找那扇门。
可门不见了。
他身后只有一堵墙,墙上挂着白色的帷幔,在无风中轻轻飘动。
他转过身,看着榻上的太祖。
太祖的尸体静静躺着,双目紧闭,脸色青紫,和第一次见到时一模一样。可这一次,寇准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——
太祖的嘴角,微微张开,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
暗红色的光。
寇准走过去,俯下身,凑近了看。
太祖的嘴里,含着一块玉。
第五片血玉。
最大的一片。
寇准伸出手,想取出来,手却停在半空中。
这是太祖的尸体。这是大行皇帝的遗骸。他一个开封府推官,怎么敢伸手去取先帝嘴里的东西?
可如果不取,五片碎玉就无法凑齐,真相就无法大白。
他咬了咬牙,伸出手,轻轻掰开太祖的嘴。
那块玉就躺在舌头上,暗红色,温润如玉——它本来就是玉。
寇准伸手进去,取出那片玉。
玉离体的那一刻,太祖的眼睛忽然睁开了。
寇准吓得往后一退,险些摔倒。
太祖的眼睛瞪着他,那双已经死去二十天的眼睛,忽然有了光。
不是活人的光,是那种青白色的光——和影魅一模一样。
然后,他听见一个声音。
不是从太祖嘴里发出的,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,像是无数个人同时在说话:
“寇准……谢谢你……朕终于可以……安息了……”
太祖的眼睛缓缓闭上。
榻上的尸体,忽然化作了灰烬。
不是燃烧,是直接化灰,像沙雕被风吹散一样,一片一片剥落,飘散在空中,最后什么都不剩。
只剩那块血玉,落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寇准弯腰捡起那块玉。
五片碎玉,终于凑齐了。
他把五片碎玉拼在一起——
严丝合缝。
完整的血玉,在他手心里,发出幽幽的暗红色光芒。
那光芒越来越亮,越来越强,最后像一团火焰,把他整个人都包裹进去。
寇准眼前一黑。
等他再睁开眼时,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。
万岁殿。
开宝九年十月十九夜。
他站在殿外,透过窗纸,看见里面烛影摇红。两个人影,一个坐着,一个站着。
他听见一个声音,从殿内传来——
“阿义,你还记得娘临死前说的话吗?”
是太祖的声音。
寇准浑身一震。
他看见那个坐着的人影站起身,走到殿门前,推开门。
门开了,太祖站在门口,望着漫天大雪。
他的脸,和画像上一模一样。
活着的太祖。
寇准想喊,却喊不出声。他想动,却动不了。
只能眼睁睁看着,看着那个雪夜,在他眼前重演。
(第十三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