博浪亭,酒已冷透。
寇准握着那两片血玉碎片,掌心传来的温热让他心神不宁。碎片不大,加起来也不过婴儿巴掌大小,可握在手里,却沉甸甸的,像攥着一块千斤重的石头。
“影回符……”他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,“这世上,真有这样的符咒?”
潘阆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,打开来,里面是一卷泛黄的帛书。他把帛书摊在石桌上,推到寇准面前。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寇准低头细看。帛书上的字迹密密麻麻,墨色陈旧,边角已经磨损,显然年代久远。开头写着:
“臣陈抟谨奏:臣观天象,见紫微星动,有异光冲犯帝座。推演易数,得卦‘火地晋’,变‘雷火丰’。卦辞曰:‘康侯用锡马蕃庶,昼三接。’解曰:主兄弟争位,血光隐现。太祖陛下宜慎之慎之……”
落款是“建隆三年秋”。
建隆三年,距开宝九年,整整十三年。
陈抟,华山希夷先生,传说能知过去未来,太祖曾多次召见。这封奏疏,竟是十三年前陈抟写给太祖的警告——警告他,兄弟会争位,血光会隐现。
寇准抬起头,盯着潘阆:“你从何处得来此物?”
潘阆苦笑一声:“我若说,是从废纸堆里捡来的,你信吗?”
寇准不语。
潘阆叹了口气,给自己倒了一杯冷酒,一饮而尽:“罢了,告诉你也无妨。这帛书,是晋邸旧物。我在晋王府做幕僚时,偶然在书阁里发现的。夹在一堆陈年旧档里,落满了灰,显然是有人刻意藏起来的。”
晋邸旧物。
晋王赵光义的府邸。
寇准的心猛地一缩:“你是晋王府的人?”
“曾经是。”潘阆的语气淡淡的,“太平兴国元年之前,我是晋王府的门客。太宗即位后,我便离开了。道不同,不相为谋。”
寇准盯着他的眼睛,试图从那平静的目光中看出什么。可潘阆的眼睛像一潭深水,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“你为何离开?”
潘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只是把酒盏往桌上一搁,站起身,走到亭边,背对着寇准,望着远处的夜色。
“平仲,你知道陈抟是什么人吗?”
“华山隐士,精通易学相术,太祖曾召他入宫问对。”
“不止。”潘阆的声音从夜风中传来,“陈抟不仅是隐士,还是道家南宗的传人,精通符咒秘术。他给太祖的那道奏疏,不只是预言,更是警告——警告太祖,有人会在那个位置做手脚。”
“什么位置?”
潘阆转过身,月光照在他脸上,半明半暗:“龙脉。”
龙脉?
寇准皱眉:“你是说……风水?”
“不止是风水。”潘阆走回来,重新坐下,“龙脉者,一国之本。龙脉在,国运昌;龙脉移,国运衰;龙脉断,国运亡。陈抟在奏疏里说,有人意图在太祖驾崩之后,以秘术斩断大宋龙脉,另立新朝。而那个人……”
他顿住,目光灼灼地盯着寇准。
寇准的心跳骤然加快:“你是说太宗?”
潘阆没有回答是或不是,只道:“陈抟的奏疏送上去后,太祖做了什么?他召晋王入宫饮酒的次数越来越多,对晋王的赏赐越来越厚,可同时,他又把赵德昭、赵德芳两个儿子封王,让他们开府建衙。他在做什么?他在平衡。”
“可最终还是……”
“最终还是出事了。”潘阆接过话头,“开宝九年十月十九夜,太祖召晋王入宫,屏退左右。次凌晨,太祖驾崩,晋王即位。从此以后,那道奏疏就被藏进了废纸堆里,再也没有人提起。”
亭中陷入沉默。
远处传来几声犬吠,隐隐约约,随即被夜风吹散。月光透过破败的亭顶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
寇准忽然开口:“那个道士,无妄,你认识吗?”
潘阆的眉头微微一挑:“无妄?你怎么知道他?”
“他三天前去过懿陵,给张义一道符。那符,就是你说的‘影回符’。”
潘阆的脸色变了。他猛地站起身,在亭中来回踱步,嘴里喃喃道:“他出现了……他真的出现了……”
“他是谁?”
潘阆停下脚步,盯着寇准,一字一字道:“无妄道人,是陈抟的弟子。”
寇准心头剧震。
“陈抟有几个弟子,各有所长。大弟子张无梦,精于丹道;二弟子刘海蟾,精于易学;三弟子陈景元,精于符箓;而最小的弟子,就是无妄。他精通的,是‘影术’——就是那种能看到死者眼中最后影像的秘术。陈抟曾说过,无妄的天分最高,但心性最不稳,容易走偏。后来不知为何,师徒反目,无妄离开华山,云游天下,再也没人见过他。”
“他为何要帮张义?”
潘阆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他既然出现了,就说明——”
他顿住,目光变得幽深。
“说明什么?”
“说明那个雪夜的真相,很快就要浮出水面了。”
夜风更大了,吹得亭外的枯枝呜呜作响。寇准握着那两片血玉碎片,掌心的温度似乎更高了,热得有些烫手。
“如果张义真的看见了那个画面,”他缓缓道,“那他看见凶凶手是谁?”
潘阆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望着远处的夜空,喃喃道:“快了……快了……”
寇准回到住处时,已是三更天。
他没有点灯,摸黑坐在窗前,手里还攥着那两片血玉碎片。月光从窗缝透进来,照在碎片上,那暗红色的纹理隐隐流动,像活物。
他想起了张义那张扭曲的脸,那双瞪大的眼睛。
那个老宫人临死前,究竟看见了什么?
他闭上眼,试图想象那个画面——雪夜,万岁殿,烛影摇红。一个人影站在榻前,手里握着什么。榻上的人挣扎着,伸出手,想抓住什么……
那个人影是谁?
是晋王赵光义?
还是……另有其人?
他想起无妄说的那句话——太祖咽气之前,最后一句话说的不是“传位于弟”,也不是“吾儿何在”。他说的是:“你……怎么是你?”
不是“你来了”,不是“是你”,而是“怎么是你”。
这句话里,有惊愕,有不解,有——难以置信。
仿佛出现在他面前的,是一个他万万没有想到的人。
那会是谁?
寇准想了很久,想不出答案。
他把碎片收好,躺下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窗外的月光渐渐西移,屋里的影子一寸一寸地挪动,像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视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迷迷糊糊睡着了。
然后,他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,他站在一座大殿中。殿内很暗,只有几残烛在燃烧。烛光摇曳,投下重重叠叠的影子,像无数人在晃动。
他看见一个人躺在榻上,脸隐在阴影里,看不清是谁。榻边站着另一个人,背对着他,也看不清脸。那个人手里握着一样东西,在烛光下闪着幽幽的光——
玉斧。
榻上的人伸出手,想抓住什么,嘴里喃喃道:“你……你怎么……”
话没说完,那柄玉斧落了下来。
铿——
寇准猛地惊醒。
他坐起身,满头冷汗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,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给屋里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。
梦里的画面还在他脑海里盘旋,挥之不去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梦里的那个大殿,陈设布局,和他前在懿陵灵殿看见的一模一样。
不对。
不是一模一样。
是……颠倒的。
梦里的灵殿,棺椁的位置在左边,供案的位置在右边。而现实中的灵殿,棺椁在正中,供案在南边。
他怎么会梦见一个颠倒的灵殿?
寇准坐在床上,想了很久,想不出答案。
他起身,洗漱,换上官服,准备去开封府点卯。出门前,他鬼使神差地打开那个装血玉碎片的布包,看了一眼。
然后他愣住了。
那两片碎片,原本是一片稍大、一片稍小。可现在,两片碎片的大小似乎变了——大的变小了些,小的变大了些。
他揉揉眼睛,再看。没错,变了。
他把两片碎片拼在一起,发现边缘竟然能够对上——之前是对不上的。现在对上之后,两片碎片之间还有一道缝隙,显然还缺了第三片。
血玉碎了不止两块。
至少三块。
而且,这些碎片,似乎在慢慢生长,慢慢恢复成原来的形状。
寇准攥紧碎片,手心渗出冷汗。
这玉,是活的?
同一天上午,开封府接到了第二起报案。
报案的是城东一家小客栈的掌柜。他说,三天前,一个老道士住进了他的客栈,住的是上房,付了三天的房钱。今天该退房了,伙计去敲门,敲了半天没人应。推门进去一看——人不见了。
人不见了也就罢了,可屋里留了一样东西。
掌柜把那东西呈上来,是一个布包,说是老道士留下的,压在枕头底下。
寇准打开布包,里面是一张纸。
纸上只有八个字:
“懿陵事毕,华山再会。”
落款处,画着一道符。那符弯弯曲曲的,像蝌蚪,又像某种古老的文字——和符灰里那一小截没烧完的符字,一模一样。
无妄道人。
他走了。
可他不是走了,他是——等在这里。
等寇准来。
等寇准找到他留下的这封信。
他知道寇准会来。他知道一切。
寇准攥紧那张纸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这个道士,究竟是什么人?他知道多少?他想要什么?
懿陵事毕——什么事?张义的死?血玉碎片?还是那个雪夜的真相?
华山再会——他在邀请寇准去华山?去见陈抟?去解开这个千古之谜?
寇准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那道从雪夜就开始晃动的斧影,正一步一步,把他引向那个深不见底的旋涡。
(第六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