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平兴国元年,十一月初六。
寇准一夜未眠。
宋婆婆那句“两个……原来是两个……”像一钉子,死死钉在他脑子里,拔不出来。他翻来覆去地想那个画面——万岁殿,烛影下,两个人影。一个坐着,是太祖。一个站着,是晋王。可暗处还有第三个,一直站在阴影里,一动不动。
那个人是谁?
他是什么时候进去的?
他进去做什么?
太祖临死前那句“你……怎么是你?”,是对晋王说的,还是对那个暗处之人说的?
寇准想得头疼欲裂,却想不出答案。天快亮时,他迷迷糊糊睡过去,刚睡着,就被人摇醒了。
“推官!推官!”是差役的声音,“有人找您!”
寇准睁开眼,窗外天已大亮。他坐起来,揉着太阳:“谁?”
“还是昨天那个张姑娘。”
张氏?
寇准心头一跳,连忙起身穿衣,匆匆洗漱后赶到堂屋。
张氏还是昨那身打扮,素白衣裳,头戴孝,站在窗前。听见脚步声,她转过身,那双空洞的眼睛对着寇准的方向。
“寇推官,民女又来了。”
寇准请她坐下,给她倒了茶:“张姑娘,可是又想起了什么?”
张氏摇摇头,又点点头,神情有些恍惚:“民女昨夜又做了那个梦。这一次,梦里多了些东西。”
“多了什么?”
“多了……一个人。”张氏的声音微微发颤,“一个站在暗处的人。义父推门进去的时候,那个人就站在门后,一动不动的。义父没看见他,可民女看见了。”
寇准的心猛地一缩:“那个人长什么样?”
“看不清。他站在阴影里,浑身黑漆漆的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”张氏的身子微微发抖,“那双眼睛……很亮,像夜里的狼。他一直盯着义父看,看着义父走进去,看着义父和那个声音说话,看着义父……死。”
寇准攥紧拳头:“那个声音,是谁的?”
“不知道。那声音很奇怪,不像人说话,倒像……像风吹过空屋子发出的声音,嗡嗡的,听不清说什么。可义父能听懂,他听着那声音,脸色越来越白,最后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,但寇准已经明白了。
那个声音,就是那个暗处之人的声音。
他用某种秘术,让张义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,然后了他。
可为什么呢?
张义只是一个守陵的老宫人,他能看见什么?那个雪夜的真相,和血玉碎片有关,和张义有什么关系?
“张姑娘,”寇准缓缓开口,“令尊生前,可曾跟你提过什么事?关于太祖的,关于那个雪夜的,什么都行。”
张氏沉默了很久。
就在寇准以为她不会回答时,她忽然开口:“义父说过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他说,太祖驾崩那天夜里,他不在宫里。”
寇准一愣:“什么?”
“义父说,开宝九年十月十九那天,他告了假,出城去看民女。那天是民女生辰,他每年这天都要来的。他在民女家住了一夜,第二天一早才回宫。回宫之后,就听说太祖驾崩了。”
寇准心头剧震。
张义那天夜里不在宫里?
那他怎么会知道那个雪夜的事?
他怎么会看见那个画面?
“你确定?”
“民女确定。”张氏的声音很平静,“那天夜里,义父就睡在民女家隔壁屋里。民女起来解手时,还看见他屋里的灯亮着。第二天一早,他吃了民女做的早饭才走的。走的时候还好好的,谁知道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寇准的脑子飞速转动。
如果张义那天夜里不在宫里,那他是怎么看见那个画面的?
除非——那个画面,不是他亲眼看见的。
是别人让他看见的。
有人用某种秘术,把那个雪夜的影像,直接灌进了他的脑子里。然后用“影回符”激发出来,让他以为自己看见了真相。实际上,他看见的,是别人想让他看见的东西。
可那个人是谁?
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
他让张义看见的,是真正的真相,还是伪造的假象?
寇准站起身,在屋里来回踱步。走了几圈,他忽然停下,盯着张氏。
“张姑娘,令尊可曾跟你提过一个人——一个叫无妄的道士?”
张氏想了想,摇摇头:“没有。义父很少跟民女说外面的事,怕民女担心。”
寇准点点头,又问:“那道符,还在你身上吗?”
张氏从袖中取出那道符,递给他。
寇准接过符,仔细端详。符纸是黄色的,上面用朱砂画满了弯弯曲曲的符字,密密麻麻,像无数条小蛇缠在一起。他不认识这些符字,但他认得那个气息——和他在懿陵供案下找到的符灰,一模一样。
这不是符。
这是“影回符”。
有人在张义不知情的情况下,把这道符给了他。然后张义把符给了女儿,自己反而没有符。结果他用“影回符”的时候,出了意外,活活被吓死。
可那个给他符的人,是故意的,还是无意的?
如果是故意的,那这个人就是凶手。
如果是无意的,那这个人就是……无妄?
寇准想起无妄留给他的那八个字:懿陵事毕,华山再会。
事毕。
什么事毕?
张义死了,算不算事毕?
血玉碎片找到了,算不算事毕?
还是说,无妄说的“事毕”,另有含义?
他越想越乱,脑子里像一团乱麻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一个差役跑进来,气喘吁吁:“推官!不好了!出事了!”
寇准心头一紧:“什么事?”
“城西……城西那座小院,昨夜……昨夜起火了!”
城西。
小院。
寇准脑子里轰的一声。
宋婆婆!
他冲出府门,翻身上马,打马狂奔。张氏在后面喊他,他本顾不上。
一路狂奔到城西,远远就看见那片焦黑的废墟。周围的邻居围成一圈,指指点点,议论纷纷。几个保正带着人在清理现场,从废墟里抬出一具具焦黑的尸体。
寇准跳下马,挤进人群。
“人呢?住在这里的人呢?”
一个保正认出了他,连忙过来禀报:“寇推官,这家住着两个老婆婆,一个九十多,一个七十多。昨夜三更起的火,火势太大,等我们发现时,已经烧成这样了。两个人都没救出来……”
寇准走到废墟前,望着那一片焦黑。
昨天他还站在这里,和那个老妇人说话。今天,她已经成了一具焦尸。
巧合?
他不信。
“起火原因查清楚了吗?”
保正摇摇头:“还在查。不过邻居说,昨夜三更时,听见这边有动静,像是有人吵架。没过多久,就看见火光冲天了。”
有人吵架。
三更天。
然后起火。
寇准蹲下身,仔细察看废墟。火是从东厢房烧起来的——就是宋婆婆住的那间屋。火势最猛的地方,也是那里。
他在废墟里翻找,手指被烫得生疼,却不肯停下。
忽然,他摸到一样东西。
一块铁片,烧得变了形,但还能看出原来的形状——是一把锁。锁是从外面锁上的那种大铁锁,不是屋里人自己锁门用的那种小铜锁。
寇准攥着那把锁,浑身冰凉。
有人从外面锁住了门。
然后放火。
宋婆婆和她的女儿,是被活活烧死的。
人灭口。
寇准站起身,望着那片废墟,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宋婆婆昨天说的话——
“老婆子看见……看见那个站着的人影,忽然变成了两个。”
“两个……两个……原来是两个……”
她知道得太多了。
所以有人要她死。
可那个人是谁?
他怎么知道宋婆婆见过那个雪夜?
他怎么知道宋婆婆会对寇准说出那些话?
除非——他一直盯着寇准。
从寇准接到那个纸团开始,从寇准去懿陵开始,从寇准见潘阆开始,从寇准见张氏开始,一直有人在暗中盯着他。
盯着他的一举一动。
盯着他见过的每一个人。
然后,一个一个,灭口。
寇准的后背渗出冷汗。
他猛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张义死了,宋婆婆死了,那下一个是谁?
张氏!
他翻身上马,打马狂奔。
张氏还在开封府等他!
一路狂奔回开封府,寇准跳下马,冲进堂屋。
屋里空荡荡的,一个人也没有。
“张姑娘呢?”他抓住一个差役问。
差役被他吓了一跳:“张……张姑娘?刚才还在呢,后来她说要去给义父上香,就先走了。走了一刻钟左右吧。”
寇准转身就往外冲。
他冲出府门,翻身上马,朝城东张义家的方向狂奔。
一路上,他的心跳得像打鼓,不停地祈祷:不要出事,不要出事,千万不要出事……
张义家在城东一条偏僻的小巷里,是一间不大的院子。寇准赶到时,院门虚掩着。他推门进去,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
“张姑娘?”他喊了一声。
没人应。
他快步走进屋里,屋里空荡荡的,没有人。桌上放着一杯茶,还微微冒着热气。茶碗旁边,放着那道符——张氏给他看的那道“影回符”。
她把符留下了。
她去了哪里?
寇准转身要出去,忽然听见一声轻微的响动,从后院传来。
他拔出腰刀,悄悄摸向后院。
后院很小,只有一口井,几棵枯树。井边蹲着一个人,背对着他,穿着一身黑衣,看不清脸。那人正在往井里张望,手里握着一样东西,在阳光下闪着光——是一把匕首。
寇准握紧刀,一步步靠近。
那人似乎听见了动静,猛地回头。
一张陌生的脸,三十来岁,满脸横肉,眼里带着气。他看见寇准,二话不说,举起匕首就扑过来。
寇准侧身一闪,挥刀格挡。两刀相击,迸出火星。那人力气极大,震得寇准虎口发麻。
“张姑娘在哪里?”寇准喝道。
那人狞笑一声:“你很快就知道了!”
他挥刀再砍,刀刀致命。寇准且战且退,退到井边,一脚踩空,险些掉进井里。他低头一看——井里,有一个人。
浮在水面上,一动不动。
一身素白衣裳。
张氏!
寇准眼睛都红了,怒吼一声,挥刀猛砍。那人被他拼命的架势得连连后退,绊在树上,摔倒在地。寇准冲上去,一刀砍在他肩上,鲜血迸溅。
那人惨叫一声,挣扎着爬起来,转身就跑。寇准想追,脚下一软,险些摔倒——他这才发现,自己的腿在发抖,抖得厉害。
他扶着树站稳,大口喘气。然后跌跌撞撞跑到井边,趴下往井里看。
张氏浮在水面上,脸朝下,一动不动。井水很深,本够不着。
寇准趴在井沿上,浑身冰凉。
他又来晚了一步。
又一个人,因为他死了。
如果不是他来找宋婆婆,宋婆婆不会死。如果不是他让张氏来开封府,张氏也不会死。
她们都是被他害死的。
寇准跪在井边,望着井里那具浮动的白色身影,久久没有动。
风从枯树枝丫间穿过,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有人在哭。
不知过了多久,寇准站起身,回到屋里,拿起桌上那道符。
他把符折好,放进怀里。然后走出院子,翻身上马,朝城西奔去。
他要去找一个人。
一个也许能告诉他答案的人。
刘太监。
懿陵的守陵使。
张义死的时候,刘太监就在懿陵。张义生前见过什么人、做过什么事,刘太监都知道。他可能是最后一个还活着的人——最后一个知道张义秘密的人。
寇准赶到懿陵时,天已经快黑了。
陵门敞开着,门口没有禁军把守。他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,跳下马,快步往里走。
灵殿还亮着灯,但没有人。偏殿也空荡荡的。他四处寻找,最后在后面的杂物院里找到了刘太监。
他坐在一张椅子上,面对着墙壁,一动不动。
寇准走过去,绕到他面前——
刘太监睁着眼睛,脸色青紫,嘴巴大张,和张义死时一模一样。
他的右手紧紧攥着,掰开一看,掌心里是一张纸条。
寇准展开纸条,上面只有四个字:
“到此为止。”
寇准攥紧纸条,抬头望向灵殿的方向。
夕阳正在西沉,余晖照在灵殿的琉璃瓦上,反射出血一样的光芒。在那片光芒中,他似乎又看见了那个影子——那个站在屋脊上,朝他这边望来的影子。
这一次,他看清了。
那不是影子。
是一个人。
一个穿着黑衣的人。
那人站在屋脊上,居高临下地望着他,一动不动。隔着那么远的距离,寇准看不清他的脸,但他能感觉到那双眼睛——很亮,像夜里的狼。
那个人,就是张氏梦里看见的,站在暗处的人。
就是人灭口的凶手。
寇准拔腿就追。
他冲出杂物院,穿过偏殿,绕过灵殿,朝后面的围墙跑去。可等他跑到墙下时,屋脊上已经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了。
只有几只寒鸦从殿顶飞过,呱呱叫着,消失在渐暗的天色里。
寇准站在墙下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他知道,那个人已经走了。
但他也知道,那个人还会再来的。
因为血玉碎片还没有凑齐。
因为真相还没有大白。
因为那个雪夜,还有太多的人,知道太多的秘密。
而他,寇准,已经被卷进了这个旋涡的中心。
他抬起头,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,忽然想起潘阆临走前说的那句话——
“那个雪夜的真相,很快就要浮出水面了。”
浮出水面?
还是永远沉入水底?
寇准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不会再让任何人死了。
他会追查到底。
不管那个人是谁。
不管挡在他面前的是人是鬼。
他会让那个雪夜的真相,大白于天下。
(第八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