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平兴国元年,十一月十一。
寇准从宫里出来时,雪已经停了。
他踩着积雪往回走,脑子里一片混乱。太宗的话还在耳边回响——“这份盟书,是假的。”“太后没有留下遗诏。”“是赵普写的,是朕让他写的。”
金匮之盟是假的。
那个支撑太宗即位的最大依据,是假的。
可太宗为什么要把这个秘密告诉他?为什么要在承认伪造遗诏之后,又放他走?
寇准想不通。
他只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已经被卷进了一个更大的旋涡。这个旋涡的中心,不只是那个雪夜,不只是陈景元,还有赵普,还有那份伪造的遗诏,还有——
他忽然停住脚步。
赵普。
赵普是开国功臣,是陈桥兵变的策划者,是太祖最信任的谋士。他为什么要帮太宗伪造遗诏?他从中能得到什么?
除非——那份遗诏,不是太宗让他伪造的。
而是他自己要伪造的。
他要用这份遗诏,换取太宗的信任,换取重新掌权的机会。
可这里面还有一个问题:如果太后真的没有留下遗诏,那赵普伪造遗诏的事,一旦泄露,就是灭九族的大罪。他为什么敢冒这个险?
除非——他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。
比如,那个雪夜的真相。
比如,太祖真正的死因。
比如,陈景元背后的那个人。
寇准加快脚步,朝开封府走去。他必须找到潘阆,把这些事告诉他。
回到府衙,潘阆还在后堂等他。看见寇准进来,潘阆站起身,脸色凝重。
“怎么样?”
寇准把宫里的对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。
潘阆听完,沉默了良久。
“金匮之盟是假的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那赵普为什么要伪造?”
“我也在想这个问题。”
潘阆在屋里来回踱步,走了几圈,忽然停下。
“平仲,你说,如果太后真的没有留下遗诏,那太祖驾崩之后,谁最有资格即位?”
寇准想了想:“太祖有儿子。德昭、德芳都在。”
“对。按照正常的父子传承,应该是德昭即位。可结果呢?是太宗即位。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寇准忽然明白了,“因为太宗手里有兵权,有赵普的支持,有王继恩的配合。他在那个雪夜里,抢在了德芳前面。”
“没错。可这些还不够。”潘阆的目光变得幽深,“他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。那份遗诏,就是这个理由。赵普给了他这个理由,所以赵普重新当上了宰相。”
寇准的脑子飞速转动。
“你是说,赵普伪造遗诏,是为了换取宰相之位?”
“不只是宰相之位。”潘阆摇摇头,“赵普是三朝元老,早就当过宰相了。他要的不只是官位,而是——保命。”
“保命?”
“对。”潘阆盯着寇准的眼睛,“你想想,赵普在太祖朝后期,为什么被罢相?是因为他和太宗走得太近,太祖起了疑心。太祖怀疑他和太宗勾结,图谋不轨。虽然没有证据,但太祖已经不再信任他了。”
寇准想起那个画面里,太祖问赵光义的话:“那个道士——陈景元——你认识多久了?”
太祖当时在怀疑赵光义和陈景元勾结。
那赵普呢?
赵普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?
“如果太祖不死,赵普迟早会被清算。”潘阆继续道,“可太祖死了,太宗即位了。赵普不但没有被清算,反而重新得势。你说,他能不感激太宗吗?他能不全力支持太宗吗?”
寇准的心猛地一缩。
“你是说……赵普也参与了那个雪夜的事?”
潘阆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赵普一定知道些什么。他知道的,可能比我们想象的都多。”
窗外,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
寇准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的夜色。
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
潘阆走到他身边,和他并肩站着。
“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潘阆没有回答,只是望着窗外,目光幽深。
就在这时,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一个差役跑进来,在门外禀报:“推官,有人求见。说是从华山来的。”
寇准和潘阆对视一眼。
华山?
难道是——
“请。”
片刻后,一个身穿灰色道袍的中年道士走进来。那道士面容清瘦,目光温和,举止从容,一看就是个有道行的人。
他走到寇准面前,稽首为礼。
“寇推官,贫道张无梦,奉师命前来。”
张无梦?
陈抟的大弟子?
寇准连忙还礼:“道长远来辛苦。请坐。”
张无梦坐下,目光在潘阆身上停留片刻,微微一笑。
“潘施主,别来无恙?”
潘阆愣了一下:“道长认识我?”
“贫道在华山见过施主。三年前,施主曾上山拜访家师,在山门外站了三天三夜。家师说,此人诚心可嘉,但缘分未到,让他回去吧。施主当时就走了。”
潘阆恍然大悟:“原来那位老道士就是陈抟老祖?我只见了他一面,他什么都没说,只看了我一眼就走了。我还以为……”
张无梦笑道:“家师看人,只需一眼。他看施主那一眼,已经够了。”
寇准忍不住问:“敢问道长,令师派您来,所为何事?”
张无梦收起笑容,正色道:“家师得知,寇推官已经凑齐了五片血玉,看见了那个雪夜的真相。他让贫道转告推官几句话。”
寇准心头一震:“请讲。”
张无梦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的夜色。
“第一句:陈景元死了,但他的影子没有死。”
寇准愣住了。
“他的影子?”
“对。”张无梦转过身,目光幽深,“陈景元修炼影遁之术多年,早已和影子融为一体。他的身体死了,但他的影子还活着。那影子会寻找新的宿主,继续完成他没有完成的事。”
寇准的后背渗出冷汗。
那个黑衣人,那个了那么多人的陈景元,死了之后还要继续作恶?
“第二句呢?”
张无梦继续道:“第二句:无妄不是叛徒。”
寇准心头一震。
“陈景元说无妄欺师灭祖,偷学禁术,害死师父——”
“那是假的。”张无梦打断他,“无妄是家师最小的弟子,也是最得宠的弟子。他天资最高,学得最快,但心性最单纯。陈景元嫉妒他,多次加害于他。后来陈景元偷学了禁术,被家师发现,要废去他的道行。他逃下山去,临行前放出谣言,说无妄害死了师父。其实家师好好的,只是隐居不出罢了。”
寇准恍然大悟。
原来如此。
陈景元死前那番话,是为了混淆视听,让寇准怀疑无妄。
“第三句呢?”
张无梦的目光变得幽深。
“第三句:第五片碎玉里,还有东西。”
寇准愣住了。
“还有东西?”
“对。家师说,太祖咽气之前,把最深的秘密藏在了那片碎玉里。你看见的,只是表面。真正的东西,还在里面。”
寇准从怀里取出那块完整的血玉,仔细端详。
暗红色的玉,温润光滑,和普通的玉没什么两样。
“怎么才能看见里面的东西?”
张无梦摇摇头:“家师没说。他只说,到时候,自然就知道了。”
寇准攥紧血玉,手心滚烫。
还有秘密。
还有他没看见的东西。
那是什么?
张无梦稽首为礼:“贫道的话带到了,告辞。”
寇准连忙拦住他:“道长,令师还说什么了吗?比如,那个影子会找谁?比如,陈景元背后还有什么人?”
张无梦停下脚步,回过头来。
“家师还说了一句话,让贫道转告推官——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字道:
“小心赵普。”
赵普。
寇准的心猛地一缩。
“为什么是他?”
张无梦没有回答,只是微微一笑,推开门,走进夜色中。
等寇准追出去时,院子里已经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了。
只有雪地上,一行脚印,一直延伸到院门外,然后消失了。
潘阆走到他身边,望着那行脚印,喃喃道:
“张无梦……他的道行,比我想象的还高。”
寇准转过身,盯着他。
“潘兄,赵普的事,你怎么看?”
潘阆沉默片刻,缓缓道:
“赵普是开国功臣,是两朝元老,是伪造金匮之盟的人。他知道的,一定比我们多。陈景元死了,他的影子要找新宿主。如果那个影子找到赵普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。
寇准攥紧血玉。
“我要去见赵普。”
潘阆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
“你疯了?赵普现在是宰相,位高权重,你怎么见?”
“我有这个。”寇准举起血玉,“太祖的秘密。赵普一定想知道。”
潘阆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叹了口气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
赵普的府邸在城东,占地极广,门庭若市。
寇准和潘阆走到府门前,递上名帖。门房进去通报,片刻后出来,引他们进去。
穿过重重院落,来到一座幽静的书房前。门房躬身道:“寇推官,请。相爷在里边等您。”
寇准推门进去。
书房里烧着炭盆,暖意融融。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坐在案前,身着便服,须发花白,面容清瘦,目光却锐利如鹰。
赵普。
他抬起头,看着寇准,微微一笑。
“寇推官,久仰大名。请坐。”
寇准坐下,潘阆站在他身后。
赵普的目光在潘阆身上扫了一眼,没有说什么,只是提起茶壶,给寇准倒了一杯茶。
“推官深夜来访,所为何事?”
寇准从怀里取出那块血玉,放在桌上。
赵普的目光落在血玉上,瞳孔猛地一缩。
那块玉在烛光下幽幽发光,暗红色的纹理缓缓流动,像活物的血管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的声音微微发颤。
“血玉。”寇准道,“完整的血玉。太祖咽气之前,含在嘴里的那块。”
赵普的手微微发抖。他盯着那块玉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,他抬起头,盯着寇准的眼睛。
“你看见了?”
寇准点头。
赵普沉默。
良久,他忽然笑了。那笑容疲惫至极,像一个背负了太重担子的人,终于可以放下。
“你看见什么了?”
寇准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字道:
“陈景元站在阴影里。太祖指着他说:‘你……怎么是你?’”
赵普的笑容凝固了。
“陈景元?”他的声音变了调,“不是晋王?”
“不是。”
赵普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寇准。
窗外,夜色深沉,月光照在积雪上,泛着清冷的光。
他站在窗前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像。
很久很久,他才开口,声音沙哑:
“你知道陈景元是谁的人吗?”
寇准心头一震。
“谁?”
赵普转过身,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字道:
“我的人。”
屋里一片死寂。
寇准的呼吸都停滞了。
陈景元,是赵普的人?
那个了太祖的人,是赵普的人?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赵普苦笑一声,走回案前,坐下。
“陈景元是我引荐给太祖的。我告诉他,这是华山的高道,精通易学,能知过去未来。太祖信我,召他入宫。可我不知道……我不知道他会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。
寇准盯着他,试图从他脸上看出破绽。
可赵普的脸上,只有疲惫和苦涩。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赵普沉默片刻。
“太祖驾崩那天夜里,我就知道了。”
“那天夜里?”
“对。”赵普的目光变得幽远,“那天夜里,我正在府里看书。忽然有人敲门,开门一看,是陈景元。他浑身是血,脸色白得像纸。他说:‘相爷,我了太祖。’”
寇准的心猛地一缩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赵普苦笑,“然后我就知道,我这辈子,完了。”
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手在微微发抖。
“我想过告发他。可告发他,我能活吗?我是引荐他的人,太祖是我让他见的。不管我说不知道,还是说知道,我都脱不了系。更何况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复杂。
“更何况,晋王即位了。他是太祖的弟弟,是太后遗诏里指定的继承人。如果我说出真相,说太祖是被一个道士死的,那晋王的位子还稳吗?那大宋的江山还稳吗?”
寇准愣住了。
“所以你就瞒下来了?”
赵普点头。
“我把陈景元藏起来,让他改名换姓,再也不要露面。可他不听。他说,他还有事没做完。他说,他还要找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血玉。”赵普盯着桌上的那块玉,“他说,太祖咽气之前,把那块玉含在嘴里。那块玉里,有太祖的魂魄。他必须拿到那块玉,否则……”
“否则什么?”
赵普摇摇头:“他没有说。他只说,那块玉不能落在别人手里。”
寇准攥紧血玉。
“那他后来为什么又出现了?为什么要张义、刘太监那些人?”
赵普的目光变得幽深。
“因为那块玉碎了。他需要凑齐所有碎片,施展影回之术,看见太祖临死前的最后一幕。”
“他不是已经知道真相了吗?是他亲手的人,他还需要看什么?”
赵普沉默片刻,缓缓道:
“因为他想确认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赵普盯着寇准的眼睛,一字一字道:
“他确认,太祖死前,有没有看见他的脸。”
寇准心头剧震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陈景元下手的时候,用了某种秘术。那种秘术能让人产生幻觉,看见最恐惧的东西。但他不确定,太祖在死前的那一刻,有没有从幻觉中醒来,看见他的脸。如果太祖看见了,那他的脸就会永远留在太祖的魂魄里,留在那块血玉里。”
寇准的脑子飞速转动。
所以陈景元一直在找血玉碎片。
所以他要凑齐碎片,施展影回之术,看看太祖临死前有没有认出他。
可那又怎么样?
就算太祖认出了他,又能怎样?
他已经是死人了。
不,不对。
他怕的不是太祖认出他。
他怕的是——别人看见。
如果有人凑齐了血玉碎片,施展影回之术,就会看见他的脸。
他的脸,就会暴露在光天化之下。
所以他必须抢在别人之前,拿到所有碎片。
可他还是晚了一步。
寇准先拿到了。
“陈景元死了。”寇准道,“他死在我面前。”
赵普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。
“死了也好。死了,这个秘密就真的埋下去了。”
“埋不下去。”寇准站起身,盯着他的眼睛,“我已经看见了。我知道是他的。我还知道,他是你的人。”
赵普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想怎样?”
寇准沉默了很久。
他想怎样?
告发赵普?
告发一个宰相,一个开国功臣,一个手握无数秘密的人?
就算告发了,能怎样?
赵普会说,他不知道陈景元会人,他只是引荐了一个道士。
然后呢?
太宗会信吗?
就算信了,又能怎样?
赵普?
那朝堂上那些赵普的门生故旧会善罢甘休吗?
那刚刚稳定下来的江山,会不会再次动荡?
寇准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有些真相,知道了,也只能烂在肚子里。
不是不想说,是不能说。
说了,就是一场腥风血雨。
死了那么多人,不是为了再死更多人。
是为了让那些死去的人,能够安息。
他缓缓坐下,把那块血玉收回怀里。
“我不会说。”
赵普盯着他,目光复杂。
“为什么?”
寇准没有回答,只是站起身,朝门外走去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脚步,回过头来。
“相爷,有句话我想问你。”
“说。”
“那个雪夜,你到底知道多少?”
赵普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缓缓开口:
“我知道的,和你一样多。”
寇准盯着他的眼睛,试图分辨真假。
可赵普的眼睛,像一口深井,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他推开门,走进夜色中。
身后,赵普的声音传来:
“寇推官,有些事,不知道比知道好。你既然知道了,就好好守住它。别让更多人死了。”
寇准没有回头。
他只是望着天上的月亮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月光照在他身上,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那影子,比平时深了一些。
深得多。
(第十六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