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平兴国元年,十一月初八。
寇准站在皇城外的御街上,望着那扇高大的城门。
夜色已深,街上空无一人。远处的坊巷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,随即被寒风吹散。月亮挂在西天,只剩淡淡一弯,月光洒在积雪上,泛着清冷的光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东西——三片血玉碎片,一道无妄画的破影符,还有那卷帛书。东西不多,却沉甸甸的,压得他喘不过气来。
无妄说,第四片血玉在宫里。
可皇宫这么大,他去哪里找?
更何况,他一个开封府推官,没有圣旨,凭什么夜入皇城?
寇准在御街上来回踱步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各种念头。忽然,他停下脚步,想起一个人。
王继恩。
内侍都知,太祖驾崩那夜的关键人物,如今是太宗面前的红人。若论对皇宫的熟悉,没有人比得过他。
可王继恩会帮他吗?
王继恩是太宗的人。那个雪夜里,他违抗宋皇后的命令,把晋王召进宫来,这才有了太宗的即位。他是太宗的心腹,怎么会帮一个追查真相的小小推官?
除非——
寇准想起刘太监遗言里那句话:那影子,还在宫里。
王继恩天天在宫里走动,他见过那个影子吗?
如果见过,他会怎么想?
他会害怕吗?
他会想知道真相吗?
寇准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这是他唯一的机会。
他转身,朝内侍省的方向走去。
内侍省在皇城东南角,是一处不大的院落。门口守着两个小黄门,见有人来,正要喝问,寇准亮出腰牌:“开封府推官寇准,求见王都知。”
小黄门进去通报,片刻后出来,引他进去。
王继恩住在一间不大的屋里,陈设简单,却收拾得净净。他坐在灯下,手里捧着一卷书,见寇准进来,放下书,站起身来。
“寇推官,深夜来访,所为何事?”
寇准盯着他的眼睛,开门见山:“都知,你见过那个影子吗?”
王继恩的脸色变了。
那变化极快,一闪而过,若不是寇准一直盯着他看,本注意不到。但寇准看见了——那瞬间的惊惧,那下意识的回避。
“什么影子?”王继恩的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,“咱家不明白推官在说什么。”
寇准走近一步,压低声音:“都知,你心里清楚。那个从太祖驾崩那夜就开始在宫里游荡的影子。那个刘太监临死前说的影子。那个——”
“够了!”王继恩打断他,声音微微发颤,“寇推官,有些话不能乱说。咱家敬你是开封府的官员,不与你计较。你若再胡言乱语,别怪咱家不客气!”
寇准不退反进,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字道:
“都知,你怕什么?”
王继恩的嘴唇动了动,没有说话。
寇准从怀里取出那三片血玉碎片,放在桌上。
烛光下,三片碎玉幽幽发光,暗红色的纹理缓缓流动,像三颗微弱的心脏在跳动。
王继恩盯着那碎片,瞳孔猛地收缩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“血玉碎片。”寇准道,“太祖玉斧上的那块血玉。张义死前攥着一片,懿陵棺盖上嵌着一片,华山来客送来一片。三片在这里,还有一片在宫里——在那个影子的主人手里。”
王继恩的脸色白得像纸。
“你……你想做什么?”
“我想凑齐五片碎玉,施展影回之术,看见太祖临死前的最后一幕。”寇准盯着他的眼睛,“都知,你不想知道那个雪夜到底发生了什么吗?”
王继恩沉默了很久。
他的手在发抖,嘴唇在发抖,整个人都在发抖。他扶着桌子,缓缓坐下,端起茶杯,却发现茶杯里的水在晃,晃得洒了出来。
“咱家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换了个人,“咱家不敢知道。”
“为什么?”
王继恩抬起头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第一次出现了恐惧——真正的恐惧,深入骨髓的恐惧。
“因为咱家怕。”他一字一字道,“怕那个影子里,有咱家。”
寇准心头一震。
王继恩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他,望着窗外的夜色。
“寇推官,你知道咱家为什么在那个雪夜里,违抗皇后的命令,去召晋王入宫吗?”
“为什么?”
王继恩沉默了很久,才缓缓开口:
“因为咱家看见了一个影子。”
寇准的心猛地一缩。
“什么影子?”
“那个晚上,咱家在殿外候着。雪很大,天很冷,咱家冻得直跺脚。忽然,咱家看见一个人影从殿里出来,朝宫门的方向走去。咱家以为是官家,连忙迎上去。可走到近前一看——什么都没有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变得更加沙哑。
“咱家以为自己眼花了,没当回事。可过了一会儿,咱家又看见了。这一次,那个人影从宫门的方向回来,走进殿里。咱家壮着胆子跟上去,从门缝往里看——殿里只有官家和晋王,没有第三个人。”
寇准的后背渗出冷汗。
“那个人影……”
“对。”王继恩转过身,盯着寇准的眼睛,“那个人影,就是后来一直在宫里游荡的那个。咱家不知道它是什么,不知道它从哪里来,要到哪里去。但咱家知道,它出现的那个晚上,官家就驾崩了。”
“所以你才去召晋王?”
王继恩点点头。
“咱家害怕。咱家不知道那个人影是谁,不知道它想什么。但咱家知道,官家死了,国不可一无君。晋王是皇弟,是太后遗诏里指定的继承人,咱家召他入宫,总不会错。”
寇准盯着他的眼睛:“那你现在呢?还觉得不会错吗?”
王继恩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望着窗外,望着那片漆黑的夜色,喃喃道:
“那个影子……还在。咱家每天晚上都能看见它,在万岁殿周围游荡,有时在屋顶,有时在廊下,有时就在咱家窗外站着。它不进来,就那么站着,盯着咱家看。咱家不知道它想什么,但咱家知道,它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人凑齐那五片碎玉。”王继恩的目光变得幽深,“等人看见那个真相。”
寇准攥紧手里的碎玉。
“都知,帮我进宫。”
王继恩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咱家帮你。不是为了你,是为了咱家自己——咱家也想看看,那个影子,到底是什么。”
十一月初九,子时。
王继恩带着寇准,从内侍省后面的小门进了皇城。
这条路他走了一辈子,闭着眼睛都能走。可今夜,他走得格外小心,每一步都轻得像踩在棉花上。
“万岁殿那边有禁军巡逻,咱们得绕过去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先从东廊走,过了承天门,再从西廊绕回来。”
寇准点点头,跟在他身后。
皇城的夜,静得可怕。
月光很淡,照在琉璃瓦上,反射出幽幽的光。廊下的灯笼在风中摇晃,投下摇曳的影子。那些影子忽长忽短,忽左忽右,像无数鬼魅在跳舞。
寇准紧紧盯着那些影子,生怕其中一个会忽然站起来,朝他们扑来。
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,王继恩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到了。”
寇准抬头,看见一座巨大的殿宇矗立在夜色中。
万岁殿。
那个雪夜里,太祖咽气的地方。
殿门紧闭,门上的铜钉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殿前的空地上,积雪已经扫净,露出青石地面。几盏灯笼挂在廊下,照着空荡荡的殿前广场。
寇准迈步向前,刚走出几步,忽然停住了。
他看见了。
殿前的空地上,有一道影子。
那道影子很长,从殿门一直延伸到广场中央。可问题是——那里没有人。
没有人的影子,却躺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寇准的手按上刀柄,手心全是汗。
王继恩也看见了,浑身抖得像筛糠,嘴里喃喃道:“它来了……它来了……”
那道影子忽然动了一下。
只是一下,像人翻身的动作。然后,它缓缓地、缓缓地站了起来。
从地上站了起来。
像一个睡醒的人,从地上爬起来。
可它没有身体。
只有影子。
一道漆黑的人形影子,站在月光下,面朝寇准的方向。
寇准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他想动,动不了。想说话,说不出。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影子一步一步朝他走来。
一步,两步,三步。
影子走到他面前,停住了。
距离他只有三尺。
寇准终于看清了它。
那是一道人形轮廓,和他自己的影子一模一样。但它的脸上,隐隐约约能看见五官——眉眼,鼻子,嘴巴,都是模糊的,像隔着一层水在看。
它张开嘴,似乎想说什么。
可它没有声音。
只有一阵风吹过,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晃不止。
寇准忽然想起怀里的破影符。
他手忙脚乱地掏出那道符,举在身前。
符纸忽然亮了一下,发出金色的光芒。
那影子猛地后退一步,像是被烫了一下。
寇准举着符,一步一步向前去。影子一步一步后退,退到殿门前,忽然停住了。
它转过身,朝着殿门的方向,伸出一只手——一只漆黑的手影。
殿门,缓缓开了。
里面黑洞洞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影子回过头,又看了寇准一眼。
然后,它走进殿门,消失在黑暗中。
寇准站在殿外,大口喘气。
王继恩已经瘫坐在地上,面如土色。
“它……它想什么?”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寇准盯着那扇敞开的殿门,一字一字道:
“它想让我进去。”
王继恩挣扎着爬起来,拉住他的袖子:“别……别进去!里面……里面不知道有什么!”
寇准推开他的手,迈步朝殿门走去。
“推官!”
寇准没有回头。
他走进殿门,走进那片黑暗。
身后,殿门缓缓关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