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平兴国元年,十一月初三。
寇准站在开封城北的官道上,望着远处渐渐消失的两个黑点,久久没有动弹。
那是潘阆和他的毛驴。
三天前,潘阆听他说完无妄道人留下那八个字的事,沉默了很久,最后只说了一句话:“华山我去过,路不好走。你先在京城等消息,我去探探路。”
然后他就走了。
骑着他那头瘦骨嶙峋的老毛驴,背着一个破布包袱,晃晃悠悠地消失在官道尽头,像一道被风吹散的炊烟。
寇准想拦,拦不住。想跟,潘阆不让。他说:“你去什么?送死吗?华山那地方,不是你想进就能进的。陈抟那老家伙,脾气古怪得很,不见外客。我好歹跟他有过一面之缘,先去探探口风。你等着,最多一个月,我给你消息。”
一个月。
寇准不知道一个月能发生多少事。他只知道,这三天里,京城已经发生了三件大事。
第一件,太宗下旨,追封太祖为“英武圣文神德皇帝”,庙号太祖。这是应有之义,没什么可说的。
第二件,太宗下旨,封皇弟赵廷美为齐王,授开封府尹;封太祖次子赵德昭为武功郡王,授永兴军节度使;封太祖四子赵德芳为山南西道节度使、同平章事。这是安抚人心,也没什么可说的。
第三件,太宗下旨,加封赵普为司徒、兼侍中,封梁国公。赵普原本已经罢相多年,郁郁不得志,这一下忽然起复,重回权力中心。朝野哗然,议论纷纷。
有人说,这是太宗念旧,赵普是开国老臣,理应重用。
有人说,这是太宗在酬谢赵普——酬谢他在那个雪夜里做了什么。
还有人说,赵普手里握着那份“金匮之盟”,太宗不得不重用他。
众说纷纭,莫衷一是。
寇准站在官道上,望着潘阆消失的方向,脑子里却想着这些事。他总觉得,这些事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,把所有人都串在一起。
那条线的尽头,是那个雪夜。
是那柄玉斧。
他转身往回走,走了没几步,忽然停住了。
官道上,一个人正朝他走来。
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棉袍,头上戴着一顶破毡帽,脸上胡子拉碴的,像个寻常的庄稼汉。可他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,亮得惊人,像深冬的寒星。
他走到寇准面前,站住了。
“寇推官?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低沉。
寇准的手不动声色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:“你是何人?”
那人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:“小人姓冯,单名一个‘二’字,华山脚下种地的。有人托我给推官带个口信。”
寇准心头一跳:“谁?”
“一个老道士。他说他叫无妄。”
寇准的手从刀柄上移开,盯着那人的眼睛:“什么口信?”
冯二左右看看,压低声音:“老道士说,华山的路,他已经打通了。陈抟老祖愿意见推官一面。不过——”
“不过什么?”
“不过推官不能一个人去。老道士说,要让推官带上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冯二又咧嘴笑了,这一次笑得有些古怪:“推官别急,小人话还没说完。老道士说,要推官带上的那个人,他也不知道是谁。但他给了小人一样东西,说把这个交给推官,推官自然就知道该带谁去了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,递过来。
寇准接过,打开。
布包里是一块玉——不,半块玉。暗红色,不规则形状,边缘锋利。和他在懿陵找到的那两片血玉碎片一模一样。
第三片。
冯二见他愣住,拱了拱手:“口信带到了,东西送到了,小人告退。”
他说完,转身就走,走得极快,像一阵风。等寇准反应过来想叫住他时,那人已经消失在官道拐角处,连影子都不见了。
寇准攥着那第三片血玉碎片,手心滚烫。
他忽然明白了无妄的意思。
带上一个人——不是让他随便带一个人,而是让血玉碎片自己“选”一个人。
只有凑齐所有碎片的人,才有资格去华山。
只有能拼出完整血玉的人,才能看见那个雪夜的真相。
他低头看手里的碎片。三片碎片在掌心微微发热,那暗红色的纹理缓缓流动,像活物的血管。
它们在互相吸引。
它们在呼唤彼此。
它们在呼唤——完整。
寇准回到开封府时,已经是下午。
他刚进府门,一个差役就迎了上来:“推官,可算回来了!有人找您,等了一上午了。”
“谁?”
“不认识,是个女的。”
女的?
寇准一愣。他认识的人不多,女的更是屈指可数。谁会上门来找他?
他走进堂屋,看见一个年轻女子站在窗前,背对着他。那女子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,头上戴着孝,腰间系着麻绳——是重孝。
她听见脚步声,转过身来。
寇准看清她的脸,倒吸一口凉气。
那是一张极美的脸,眉目如画,肤如凝脂,可那张脸上,没有一丝血色,白得像纸。更诡异的是她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里,没有焦点,空洞洞的,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。
她是个瞎子?
“寇推官?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像风拂过水面,“民女张氏,张义的女儿。”
寇准心头一震。
张义的女儿?
张义在宫里当差三十年,从未听说他有家室子女。宫里的太监,怎么会有女儿?
“你……”他斟酌着措辞,“张义是你的?”
“义父。”那女子淡淡道,“民女是义父收养的弃婴,从小养大。义父虽是内臣,却待民女如亲生。他生前常说,等民女嫁了人,他就告老出宫,给民女带孩子。可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,垂下头,肩膀微微发抖。
寇准沉默片刻,给她倒了一杯茶,放在她手边:“张姑娘,请节哀。令尊的死,在下正在查办。你今来,是有什么事?”
张氏抬起头,那双空洞的眼睛对着他的方向,虽然看不见,却让寇准觉得自己被她看穿了。
“推官,我义父是被人害死的。”
寇准心中一动:“你如何知道?”
“因为……”张氏犹豫了一下,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,“因为这个。”
那是一道符。
折成三角形的符,朱砂画的,弯弯曲曲的符字——和他在懿陵供案下找到的符灰,一模一样。
“这符是哪来的?”
“义父出事前一天,让人捎回来给我的。他说,这是一个道士给他的符,让他贴身带着。他担心我,就把符给我了,说是让我也沾沾福气。”张氏的声音微微发颤,“可我拿到符的那天夜里,就做了个噩梦。梦里……梦里我看见义父站在一个黑漆漆的地方,面前有一道门。他推开门走进去,门里有个声音问他:‘你看见了?’他说:‘看见了。’那个声音又说:‘那你就不能活了。’然后……然后就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,但寇准已经明白了。
“你那个梦,是什么时候做的?”
“义父死的那天夜里。第二天一早,我就听说……”张氏的声音哽住了。
寇准盯着那道符,心里涌起惊涛骇浪。
张义把符给了女儿。所以他没有符。所以他在使用“影回符”时,出了意外——或者说,那道“影回符”本就不是符,而是一个陷阱。
有人给了张义一道“影回符”,让他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。然后又取走了那道符,让他无法控制那个过程。结果张义活活被吓死,临死前手里攥着血玉碎片,想把那个画面留下来。
可那个画面,是什么?
“张姑娘,”寇准缓缓开口,“你那个梦里,还看见了什么?不管多小的细节,都告诉我。”
张氏沉默了很久。
就在寇准以为她不会回答时,她忽然开口,声音空洞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
“那扇门……不是普通的门。门上刻着一条龙,龙的眼睛是红色的,像血。”
寇准的心猛地一缩。
龙。红色的眼睛。
那是——皇宫的门。
万岁殿的门。
十一月初五,寇准见到了第四个人。
这个人,是他主动去找的。
城西,一座不起眼的小院。院子里种着几棵枣树,叶子早已落尽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。树下有一口井,井沿上结着薄薄的冰。
寇准敲响院门。
开门的是个老妇人,满头白发,满脸皱纹,眼睛浑浊,看人的时候目光涣散,像已经半截入土的人。
“你找谁?”老妇人的声音沙哑,像破锣。
“晚辈寇准,求见宋婆婆。”
老妇人盯着他看了半天,忽然咧嘴笑了,露出几颗稀稀拉拉的黄牙:“又是来找老婆子问事的?进来吧。”
寇准跟着她走进院子,穿过堂屋,进了东厢房。
屋里很暗,窗户用黑布蒙着,只点了一盏油灯。灯下坐着一个老得不能再老的老太太,佝偻着背,缩在椅子里,像一堆柴。
“娘,有人找。”带他进来的老妇人说。
那老太太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在寇准身上转了一圈,忽然眯了起来。
“你是官家人?”她开口,声音出乎意料的清晰。
寇准心中一惊:“婆婆如何知道?”
老太太哼了一声:“老婆子活了九十三岁,什么没见过?你身上那股味儿,一闻就知道——官差味儿,多少年都洗不掉。”
寇准苦笑,拱了拱手:“婆婆慧眼。在下开封府推官寇准,今冒昧来访,是想请教婆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婆婆可记得,开宝九年十月十九夜的事?”
老太太的眼睛猛地睁大了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忽然有了光——一种让人背脊发凉的光。
“你……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寇准没有回答,只是从怀里取出那三片血玉碎片,放在她面前。
油灯下,三片碎片幽幽发光,那暗红色的纹理缓缓流动,像活物。
老太太盯着那碎片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,她笑了。
那笑声沙哑刺耳,像夜枭在叫,听得寇准浑身汗毛直竖。
“好,好,好!”她连说了三个好字,忽然一把抓住寇准的手腕,力气大得惊人,“老婆子等了二十年,终于等到了这一天!”
寇准被她抓得生疼,却不敢挣脱:“婆婆,您……”
“你不是想知道那个雪夜的事吗?”老太太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光,像两团鬼火,“老婆子告诉你——那个雪夜,老婆子就在万岁殿!”
寇准心头剧震。
“你……”
“老婆子当年是宫里的洗衣婆,专门洗那些贵人的衣裳。十月十九那天,官家召晋王入宫,让人把殿里的被褥全换了新的。老婆子去送被褥的时候,正好赶上他们喝酒。”
她的目光变得幽远,仿佛穿透了时空,看见了那个雪夜。
“老婆子看见……看见烛影下面,两个人影。一个坐着,一个站着。站着的那个,手里握着什么东西,在烛光下闪闪发光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……”老太太的声音忽然变得诡异,“后来老婆子看见,那个站着的人影,忽然变成了两个。”
寇准一愣:“变成了两个?”
“对,两个。”老太太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,“一个在明处,一个在暗处。暗处那个,一直站在阴影里,一动不动。可后来,后来……”
“后来怎样?”
老太太忽然浑身颤抖起来,像发疟疾一样。她松开寇准的手腕,缩回椅子里,嘴里喃喃道:“不能说了……不能说了……再说,老婆子就没命了……”
“婆婆!”
可无论寇准再怎么问,老太太再也不开口了。
她只是缩在椅子里,浑身发抖,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:
“两个……两个……原来是两个……”
寇准走出院子时,天已经黑了。
他站在门外,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破旧的木门。门上没有任何标记,和周围几百户人家一模一样。
可他心里清楚,这扇门里,藏着天大的秘密。
那个雪夜,万岁殿里,不止两个人。
是三个。
(第七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