寇准站在万岁殿外,雪落在他身上,穿过他的身体,落在地上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是透明的。
他不是真的在这里,他只是血玉里的影像,是一个旁观者,一个无法被看见、无法被触摸的幽灵。
那个雪夜,正在他眼前重演。
太祖站在殿门前,手里提着那柄玉斧,望着漫天大雪。雪花落在他肩上、头上,他浑然不觉,只是望着夜空出神。
殿内,晋王赵光义站起身来,走到殿门口,站在太祖身后。
“皇兄,雪大,进屋吧。”
太祖没有回头,只是喃喃道:“阿义,你说这雪,像不像陈桥那年的雪?”
赵光义沉默片刻:“像。”
“那年也是这么大的雪,也是这么冷。”太祖的声音悠远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咱们兄弟几个挤在一辆车上,冻得直哆嗦。你说,大哥,什么时候能住上暖和的屋子?我说,快了,快了。后来,咱们就住进了这皇城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弟弟。
“可这皇城,真暖和吗?”
赵光义低着头,没有说话。
太祖笑了一声,提着玉斧走回殿内。赵光义跟在后面,关上了殿门。
寇准穿过门,走进殿内。
烛影摇红,酒香四溢。兄弟二人对坐在榻上,中间摆着一张矮几,几上放着酒壶、酒盏、几碟小菜。
太祖端起酒盏,一饮而尽。他的脸微红,眼睛却很亮,亮得有些异常。
“阿义,你知道朕今晚为什么召你来吗?”
赵光义摇头:“臣弟不知。”
太祖盯着他,忽然笑了:“你不知道?你真的不知道?”
赵光义低着头,不说话。
太祖站起身,提着玉斧在殿内踱步。走了几圈,他忽然停住,盯着弟弟。
“阿义,朕问你一句话,你要老实回答。”
“皇兄请问。”
“那个道士——陈景元——你认识多久了?”
赵光义的身体微微一僵。
寇准的心猛地一缩。
陈景元。
那个黑衣人。
原来在雪夜之前,太祖就已经知道他了。
“臣弟……”赵光义抬起头,脸色微变,“臣弟确实认识陈道长,但只是寻常往来,并无——”
“并无什么?”太祖打断他,“并无密谋?并无勾结?并无——弑兄篡位之心?”
赵光义腾地站起,脸色煞白:“皇兄!臣弟万死不敢!”
太祖盯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叹了口气,坐回榻上。
“阿义,朕知道你心里想什么。这个位子,谁不想要?当年陈桥的时候,朕也没想过会当皇帝。可既然当了,就得当到底。朕这些年,打下来的江山,不能败在朕手里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幽深。
“可朕也知道,有人不想让朕当到底。”
赵光义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却被太祖挥手止住。
“你不用解释。朕有眼睛,朕会看。陈景元是华山的人,是陈抟的弟子,他来京城,说是传道,可他在传什么道?他在传‘天命在晋’的道。他在传‘兄终弟及’的道。他在传——”
太祖的目光陡然变得锋利如刀:
“——让朕早点死的道。”
赵光义扑通跪倒:“皇兄!臣弟冤枉!臣弟从未有过不臣之心!”
太祖盯着他,良久不语。
殿内一片死寂。只有烛火在摇曳,投下重重叠叠的影子。
寇准站在角落里,看着这一幕,手心全是汗。
他知道,接下来就是那个关键的时刻。
那个太祖咽气的时刻。
可就在这时,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。
寇准回头看去——透过门缝,他看见一个人影站在殿外廊下。
那个人影穿着一身黑衣,隐在黑暗中,看不清脸。只看见一双眼睛,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光——像狼。
陈景元。
他在那里站了多久?
他在听什么?
寇准想冲出去质问,可他动不了。他只是一个旁观者,一个无法预的幽灵。
殿内,太祖也听见了那声响。
他皱起眉头,朝殿门望去。
“谁?”
没有人应。
赵光义跪在地上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
太祖站起身,提着玉斧,朝殿门走去。
走到门口,他伸手要开门——
就在这时,烛火忽然熄灭了。
不是全部熄灭,是大部分熄灭,只剩下角落里的一残烛还在燃烧,发出微弱的光。
殿内一片昏暗,只有那一点微光,照出憧憧鬼影。
太祖的手停在门上。
他缓缓转过身,看向弟弟。
“阿义,你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的身体忽然一晃。
那柄玉斧从他手里脱落,掉在地上,发出“铿”的一声响。
他伸手扶住门框,勉强站稳,脸色却已经变了——变得青紫,变得扭曲,变得不像活人。
“你……你在酒里……”他的声音断断续续,像被人掐住了喉咙。
赵光义站起身,脸色煞白,连连后退。
“皇兄!臣弟没有!臣弟真的没有!”
太祖想说什么,却说不出来。他的身体开始颤抖,七窍开始渗血——黑色的血,浓稠得像墨汁。
他盯着弟弟,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。
然后,他的目光越过弟弟,看向他身后——
角落里,那残烛照不到的地方,有一个人影站在那里。
黑衣,亮眼,像狼。
太祖的嘴张大了。
他伸手指着那个人影,嘴唇蠕动,用尽最后的力气,说出了那句话:
“你……怎么是你?”
不是对弟弟说的。
是对那个站在阴影里的人说的。
陈景元。
那个人影缓缓从阴影中走出来,走到烛光下,露出那张苍白的脸。
他笑了。
那笑容阴冷至极,让人不寒而栗。
“陛下,贫道等你这句话,等了很久了。”
太祖的身体晃了晃,终于支撑不住,倒在地上。
他躺在地上,眼睛还睁着,死死盯着陈景元。嘴里还在喃喃,却已经发不出声音,只有血沫从嘴角涌出,染红了地面。
陈景元走到他身边,蹲下身,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。
寇准拼命想听清他在说什么,却只听见几个模糊的字眼:
“金匮……假的……天命……”
太祖的眼睛瞪得更大了。
然后,那双眼睛里的光,一点一点熄灭。
最后,归于死寂。
死了。
大宋的开国皇帝,就这么死在冰冷的地上,死在那柄玉斧旁边。
赵光义跪在一旁,浑身发抖,面如土色。
陈景元站起身,看着他,微微一笑。
“晋王殿下,不,该叫您——官家了。您现在是皇帝了。”
赵光义抬起头,看着那张苍白的脸,眼睛里满是恐惧。
“你……你在酒里下了毒?”
陈景元摇摇头:“贫道没有下毒。贫道只是让陛下看见了一些东西——一些他不想看见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陈景元没有回答,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,放在太祖的口。
那是一块玉。
完整的血玉。
“这块玉里,有陛下的魂魄。他会用这块玉,把他的死因告诉后人。至于后人能不能看见,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。”
他说完,转身朝殿门走去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脚步,回过头来。
“晋王殿下,不,官家。贫道送你一句话——这个位子,坐上去容易,坐稳难。你今夜做的事,会跟着你一辈子。你的梦里,永远会有这个夜晚。”
他推开门,走进风雪中。
门外的雪还在下,纷纷扬扬,很快淹没了他的足迹。
赵光义跪在太祖的尸体旁边,一动不动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忽然弯下腰,伏在兄长身上,放声大哭。
那哭声撕心裂肺,在空荡荡的殿宇里回荡,久久不散。
可哭声中,还有另一种声音——
“铿……铿……铿……”
那是玉斧落地的声音。
那是命运落定的声音。
那是大宋王朝最深的秘密,永远埋进历史的声音。
画面忽然碎裂了。
像一面镜子被打碎,那些影像化作无数碎片,四散飞舞,最终归于黑暗。
寇准站在黑暗中,大口喘气。
他脸上湿漉漉的,不知是汗还是泪。
他看见了。
他终于看见了。
那个雪夜的真相。
凶手不是晋王。
凶手是陈景元。
他用某种秘术——也许是符咒,也许是毒药,也许是两者兼有——在太祖面前制造了幻觉,让他看见最恐惧的东西,活活吓死了他。
太祖最后那句“你……怎么是你?”,是对陈景元说的。
因为他万万没有想到,那个站在阴影里的人,会是陈景元。
那个他曾经信任的道士。
那个他召进宫来询问天命的方外之人。
那个——他的人。
可陈景元为什么要他?
他是受谁指使?
是太宗吗?
如果是太宗,那他为什么在太祖死后说那番话?为什么要提醒太宗“坐上去容易,坐稳难”?
如果不是太宗,那又是谁?
黑暗中,忽然亮起一点光。
那团青白色的光又出现了——太祖的影魅。
它站在不远处,静静地看着寇准。
这一次,它的脸上似乎有了一丝表情——像是欣慰,像是解脱。
寇准看着它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陛下,您早就知道是谁了您,对不对?”
影魅没有说话。
它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那您为什么不让别人知道?为什么要等这么久?”
影魅沉默了片刻,然后抬起手,指了指寇准的口。
那里,藏着五片碎玉拼成的完整血玉。
寇准低头看那块玉。
血玉在他手心里发着光,暗红色的光芒缓缓流动,像活物的血管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太祖不是不想让人知道真相。
他是在等一个合适的人。
一个不怕死的人。
一个敢追查到底的人。
一个——能替他讨回公道的人。
寇准抬起头,想说什么。
可影魅已经消失了。
黑暗渐渐退去,眼前的光越来越亮。
寇准发现自己站在懿陵的偏殿里,站在那张空荡荡的榻前。
榻上什么都没有。
太祖的尸体,已经化作了灰烬。
只有那柄玉斧,还搁在供案上,斧柄上的血玉已经没有了,只剩一个空空的凹槽。
寇准走过去,拿起那柄玉斧。
很轻。
轻得像握着一段往事。
他忽然想起太祖在雪夜里劈下的那三斧——
“好做!好做!好做!”
好做。
什么意思?
是让他好好做这个皇帝?
还是——让他好好做这件事?
追查到底。
替朕讨回公道。
寇准攥紧玉斧,转过身,朝殿外走去。
殿外,天已经快亮了。
东方泛起鱼肚白,积雪反射着微光,整座懿陵一片寂静。
他站在殿门前,望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
陈景元死了。
可陈景元背后还有人。
那个人,还在宫里。
那个人,还在那把龙椅上。
寇准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下台阶。
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,那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。
他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。
身后的灵殿里,传来一个声音——
很轻,很细,像风吹过空屋子发出的声音:
“寇准……谢谢你……”
寇准没有回头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望着东方那颗越来越亮的启明星,一动不动。
雪地里,只有他一个人。
和他的影子。
那影子很长,很长,一直延伸到灵殿门口,延伸到那扇敞开的殿门里,延伸到那个永远沉睡的雪夜。
(第十四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