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平兴国元年,十月二十五。
寇准接到圣旨的第二天,天还没亮,他就带着两个差役出了城。
他没有坐车,也没有骑马,而是步行。差役们不敢问为什么,只当是这位年轻推官想省几个脚力钱,心里暗暗叫苦——从开封城到懿陵,足足三十里地,走下来腿都得断了。
寇准不说话,只是低头赶路。
他不是想省钱,而是想让脑子清醒一些。昨夜他一宿没睡,翻来覆去想着那个纸团,想着那四个字,想着薛居正那番话。他知道自己踏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,可他不得不进——圣旨已下,他没有退路。
晨雾很浓,官道两旁的树木影影绰绰,像一个个站立的人。偶尔有早起的农人挑着担子经过,脚步声惊起路边的鸟雀,扑棱棱飞进雾里,转眼就不见了。
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雾渐渐散了。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照在官道上,积雪反射着刺眼的光。寇准眯着眼往前看,远远望见一片灰蒙蒙的建筑,掩映在枯树丛中——懿陵到了。
懿陵占地不广,规制简陋,远远望去不像帝王陵寝,倒像一座稍大的庄园。守陵的禁军远远看见有人来,挺枪喝问。寇准亮出腰牌,禁军连忙放行。
“推官稍候,小人这就去通报守陵使。”一个禁军小跑着进去了。
寇准站在陵门前,打量着四周。陵门是新建的,朱漆还没完全透,门上的铜钉锃光瓦亮,与周围荒凉的景色格格不入。门内是一条青石甬道,直通灵殿,甬道两旁种着松柏,都还没长大,稀稀拉拉的,遮不住什么。
片刻后,守陵使匆匆迎了出来。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太监,姓刘,满脸褶子,说话漏风,一见寇准就跪下了:“寇推官,您可来了!可把老奴盼来了!”
寇准扶起他:“刘公公不必多礼,带我去看看现场。”
刘太监连连点头,引着寇准往里走。边走边絮叨:“推官您是不知道,这事儿可把老奴吓坏了。张义那老东西,在宫里伺候了三十年,什么阵仗没见过?怎么就……怎么就……”说着说着,声音里带了哭腔。
寇准不接话,只问:“尸体现在何处?”
“在偏殿搁着呢,没敢动。仵作昨来看过,说死因蹊跷,不敢妄下论断,得等您来了再说。”
说话间,已经到了灵殿。
灵殿是懿陵的主殿,供奉太祖灵柩的地方。殿门紧闭,两个禁军守在门口,见刘太监带人过来,连忙打开殿门。
一股阴寒之气扑面而来。
寇准迈步进去,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。殿内很暗,只有长明灯的微光,照得四周的帷幔影影绰绰。太祖的棺椁停放在正中,朱红色的棺盖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。棺前摆着供案,案上堆满了果品点心,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。
寇准没有在灵殿停留,直接穿过侧门,进了偏殿。
偏殿小得多,原本是给守陵人歇脚的地方,此刻临时充作了停尸间。一张木板搭成的床铺上,躺着一具尸体,从头到脚盖着白布。
刘太监走到门口就不敢再往里走了,缩着脖子道:“推官,老奴……老奴就在外面候着,您有事随时唤我。”
寇准点点头,走到尸体旁,伸手揭开白布。
一张青紫色的脸露了出来。
那脸扭曲得厉害,眼睛瞪得极大,眼珠微微凸出,死死盯着上方。嘴巴大张,舌头微微吐出,嘴唇发黑。脸上的皱纹被扭曲的表情扯得变了形,看上去不像人,倒像一尊狰狞的鬼像。
寇准在开封府了半年,见过不少尸体,淹死的、吊死的、被人砍死的,什么样的都见过。可这一具,让他后背发凉。
不是因为那张扭曲的脸。
而是因为那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恐惧——那种恐惧太深太浓,即使人已经死了三天,依然凝固在瞳孔里,让人不敢直视。
“他在怕什么?”寇准喃喃自语。
两个差役站在门口,谁也不敢进来。其中一个胆大的,探头往里看了一眼,立刻缩回去,脸色煞白。
寇准定了定神,开始仔细检查尸体。
尸身没有外伤,没有勒痕,没有刀伤。手指指甲发青,是窒息而死的征兆。可若是窒息,脖子上应该有掐痕或者勒痕,他没有找到。
他把尸身翻过来,检查后背。后背也没有任何伤痕。
翻回去的时候,他的手忽然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——尸身的右手紧紧攥着,攥成一个拳头,指甲都掐进了肉里。他用力掰开那僵硬的手指,掌心里露出一块暗红色的东西。
血玉。
半片,边缘锋利,像是从某件器物上摔下来的碎片。玉质温润,那暗红色不是玉的本色,而是像被血浸透后留下的痕迹。更诡异的是,那碎片贴在掌心,竟然微微发热,像活物的体温。
寇准用布包起碎片,放进怀中。
他又检查了一遍尸身,没有任何发现。正要盖上白布,忽然看见尸身的嘴角似乎有什么东西。他凑近了细看——嘴角有一丝黑色的痕迹,很淡,像是被烟熏过。他用手指轻轻一蹭,那黑色竟然蹭掉了,露出下面正常的皮肤。
黑烟?
他想起刘太监说,发现尸体时,尸体周围有一圈黑色的痕迹,像是从身体里冒出来的烟落在地上形成的。他蹲下身子,看床板——床板是新的,没有任何痕迹。可若是那黑烟落在床板上,应该会留下印记。
“仵作怎么说?”他回头问门口的两个差役。
差役摇头:“仵作说死因蹊跷,不敢乱说。只留下一句话,说是‘惊悸而死’。”
惊悸而死,就是吓死的。
可什么能把一个在宫里伺候了三十年、什么阵仗都见过的老太监吓成这样?
寇准站起身,走出偏殿。
刘太监还在外面候着,见他出来,连忙迎上去:“推官,可查出什么了?”
“张义这几天见过什么人?”
刘太监想了想:“没……没什么人吧?老奴看着呢,除了守陵的兄弟,就是来送补给的人,没见什么生面孔。”
“再想想。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?不管多小的都算。”
刘太监皱着眉头想了半天,忽然一拍大腿:“哎哟,您这么一说,老奴想起来了!三天前,就是张义死的前一天,有个道士来过!”
“道士?”
“对对对,一个老道士,说是云游路过,来给太祖上炷香。张义接待的他,两个人在陵前说了好一会儿话。老奴当时还纳闷,张义那老东西平时不爱搭理人,怎么跟个道士聊那么久?”
“那道士长什么样?”
刘太监努力回忆:“瘦瘦的,高高的,穿着灰道袍,留着长胡子。眼睛……眼睛很亮,看人的时候像能看透人心似的。对了,他说他叫……叫什么来着?无……无……”
“无妄?”
“对对对!无妄道人!”刘太监连连点头,“推官您认识他?”
寇准没有回答,只问:“他们聊了什么?”
“老奴没听见。不过张义送那道士出来的时候,老奴远远看见张义手里攥着一样东西,像是一张符。老奴还问他拿的什么,他说是符,能辟邪。”
符。
寇准心头一紧:“那符后来在哪儿?”
“这……老奴不知道。张义死后,老奴搜过他的身,除了那块碎玉,什么也没有。”
寇准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带我去灵殿。”
灵殿依旧阴冷。
寇准走进去,这一次他没有看棺椁,而是仔细检查每一处角落。供案、帷幔、地砖、柱子,一处都不放过。
检查到棺椁旁边时,他忽然停住了。
棺盖上有一道划痕。
那道划痕很浅,但很新,木茬还是浅色的,显然是不久前才留下的。划痕的位置很刁钻,在棺盖的侧边,不仔细看本注意不到。寇准凑近了看,发现划痕里嵌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,像玉屑。
他取出小刀,小心地剔出那点东西——指甲盖大小,薄如蝉翼,呈不规则的片状。暗红色,半透明,对着光看,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丝丝缕缕的纹理,像血管。
血玉碎片。
又一块血玉碎片。
寇准直起身,盯着棺盖。
棺盖封得好好的,漆印完好,没有被撬开的痕迹。可这块碎片怎么会嵌在棺盖的缝隙里?
除非——有人开过棺。
开棺之后,不小心掉了一片碎片,掉在棺盖上,又被棺盖压住,嵌进了缝隙里。
可是,棺盖这么重,一个人本抬不动。若想开棺,至少需要三五个人合力。三五个人,这么大的动静,守陵人怎么会不知道?
除非——开棺的不是人。
寇准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不可能,世上哪有这种事?一定是有什么合理的解释,只是他还没有找到。
他继续检查灵殿。
走到供案前时,他忽然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气味——很淡,像烧过的纸钱,又像……头发烧焦的味道。
他循着气味找,发现气味是从供案底下传来的。他蹲下身,探头往里看——供案底下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他伸手进去摸,摸到一把灰烬。
他把灰烬掏出来,铺在地上细看。
是一堆纸灰。灰烬很细,但隐约能看出原来的形状——是一道符,折成三角形的符。
符已经烧成了灰,但灰烬里似乎还有什么东西。寇准用树枝拨开灰烬,发现了一小截没有烧完的朱砂符字。那符字很复杂,弯弯曲曲的,像蝌蚪,又像某种古老的文字。他不认识。
他把符灰小心地包起来,连同那两片血玉碎片一起收好。
走出灵殿时,天已经快黑了。刘太监小心翼翼地问:“推官,您看这事儿……老奴该怎么向上头禀报?”
寇准看着他,半晌,说了一句话:“照实禀报。就说,张义死于惊悸,死前攥着一块碎玉。至于其他的——你什么也没看见。”
刘太监连连点头:“老奴明白,老奴明白。”
寇准带着两个差役,摸黑往回走。
走了没多远,他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望去。
懿陵的方向,有火光。
不是灯火,是一团青白色的光,漂浮在灵殿上空,飘飘忽忽,时隐时现。那光很奇怪,不像寻常的火光,倒像……磷火。
可灵殿里没有尸骨,哪来的磷火?
寇准站在原地,看了很久。
那团光飘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,忽然熄灭了。懿陵重新陷入黑暗,只剩下几点灯火,在夜色中微微颤抖。
“推官?”一个差役小心翼翼地问,“您看什么呢?”
寇准没有回答,只是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他的脚步比来时更快。
第二天一早,寇准去了博浪亭。
博浪亭在城西,是一处废弃的亭子,年久失修,很少有人来。但他知道,有一个人常来这里。
潘阆。
潘阆是他的旧识,比他大十岁,是个怪人。明明才华横溢,诗写得比谁都好,却不肯科举入仕,整里游山玩水,结交各路奇人异士。有人说他是疯子,有人说他是隐士,有人说他是骗子,他全不在意。
寇准到博浪亭时,潘阆正坐在亭子里喝酒。
天寒地冻的,他一个人坐在石凳上,面前摆着一个小火炉,炉上温着一壶酒。看见寇准,他笑了:“平仲来了?来来来,喝一杯暖暖身子。”
寇准也不客气,坐下,接过酒盏,一饮而尽。
潘阆看着他:“你脸色不好。怎么了?”
寇准从怀中取出那两片血玉碎片,放在桌上。
潘阆的笑容凝固了。
他拿起碎片,对着光看了许久,手指微微发抖。半晌,他抬起头,盯着寇准的眼睛:“哪来的?”
“懿陵。一个老宫人死了,死前攥着这片。另一片在棺盖上找到的。”
潘阆沉默。
寇准又取出那包符灰,打开来,露出那一小截没烧完的朱砂符字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
潘阆接过符灰,只看了一眼,脸色就变了。他站起身,走到亭边,望着远处,久久不语。
寇准没有追问,只是等着。
良久,潘阆转过身,回到桌边,坐下。他把酒壶里剩下的酒都倒进盏里,一饮而尽,然后开口,声音低沉:
“平仲,你知道这符是什么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这是‘影回符’。”潘阆一字一字道,“道家秘术中,有一种符咒,能让人看见死者临死前眼中最后的画面。这符必须和死者贴身之物一起使用,才能生效。张义手里有血玉碎片——那碎片,是太祖的贴身之物。”
寇准的心猛地一缩。
“你是说,张义死前,用了这符,看见了太祖……”
“对。他看见了太祖咽气时的最后一眼。那一眼里,有凶手。”
亭外,一阵冷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残雪,纷纷扬扬。
寇准攥紧手中的血玉碎片,那碎片微微发热,像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。
他忽然明白,自己手里握着的,不是一个死人的遗物。
而是那把钥匙——通往那个雪夜的钥匙。
通往真相的钥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