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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烛影摇,杀局》 · 汉家三郎

第3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4:14

程德玄觉得自己快冻死了。

他已经在这石阶上坐了整整两个时辰。从三更坐到五更,从大雪纷飞坐到雪势稍歇。身上的棉袍早已被雪水浸透,冷得像裹了一层冰。他的眉毛、胡须、帽檐上全都结满了冰凌,整个人像一尊刚从冰窖里抬出来的雪雕。

但他不敢动。

今夜二更时分,有人敲他的门。

他是御医,住在城西甜水巷,独门独院,平里除了几个相熟的同僚,很少有人深夜来访。那敲门声响起时,他正在灯下翻看一本《千金方》,听得那声音,心里还纳闷:这大雪天的,谁会来?

他披衣起身,打开院门——门外空无一人。

只有漫天大雪,纷纷扬扬,落在空荡荡的巷子里。连个脚印都没有。

他以为是听错了,刚要关门,敲门声又响起。

这次他听得真切——不是风,不是雪,是实实在在的叩门声,“笃、笃、笃”,三声,不急不缓,清晰无比。

他再次打开门。

还是没人。

巷子里依旧空荡荡,雪依旧在下,地上依旧没有任何脚印。他探出头去,左右张望,连个鬼影都没有。

怪事。

他关上门,上门闩,回到屋里,坐在灯下,心里却越来越不踏实。他盯着手里的书,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
然后,第三次敲门声响起。

依旧是三声,笃、笃、笃。

程德玄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
他不再去开门,而是蹑手蹑脚走到窗边,用舌尖舔破窗纸,往外看——院子里,雪地上,竟然有一行脚印。

那脚印从院门口一直延伸到窗下,然后又折返回去。可奇怪的是,只有来的脚印,没有去的脚印。仿佛那人走到窗下,看了一眼,然后凭空消失了。

程德玄的腿都软了。

他是御医,读的是医书,信的是望闻问切,从来不信那些怪力乱神之说。可今夜这事,他实在解释不了。

敲门三声,开门不见人,三次皆是如此。最后雪地上多了一行来而无回的脚印——这不是闹鬼是什么?

他在屋里坐立不安,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。忽然,他想起一个人——晋王赵光义。

他是晋王府的常客,每隔三五便要去给晋王请脉。晋王待他不薄,赏赐颇多,还曾说过“他有事,可来寻我”的话。

莫非,这敲门声是某种征兆?莫非,是晋王在召唤他?可晋王若有事,自会派人来传唤,何必用这等诡异的方式?

他不知道。但他越想越怕,越怕越觉得必须做点什么。于是鬼使神差的,他穿上衣服,走出家门,一路来到晋王府。

到了府门前,他却又不敢叩门了。

万一不是晋王召他呢?万一这是个陷阱呢?万一那敲门声是某种不净的东西在作祟,他这一来,岂不是自投罗网?

于是他坐在石阶上等。等晋王派人出来,等那个敲门的人现身,等天亮,等一个答案。

等来了一个人。

雪幕中,一个身影匆匆而来。那人走得很急,靴子踩在雪里,发出急促的咯吱声。程德玄眯眼细看,认出那是内侍都知王继恩——万岁殿的大太监,官家身边的红人。

他怎么会在这里?

程德玄的心猛地抽紧。

王继恩也看见了他。二人对视,都在对方眼中看见了惊骇,看见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。

“程御医?”王继恩的声音发,像喉咙里塞了棉花,“你……你怎么在此?”

程德玄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嗓子也得厉害。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:“有人……有人召我……”

“有人召你?”王继恩的目光闪烁,“谁?”

程德玄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三次敲门,开门不见人。最后雪地上多了脚印,来而无回。我……我心中害怕,就……就来了这里。”

王继恩死死盯着他,盯得他浑身发毛。许久,王继恩才收回目光,压低声音,一个字一个字道:

“官家……驾崩了。”

程德玄腾地站起。

然后双腿一软,又跌坐回石阶上。他张大嘴巴,半天说不出话。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——今夜那诡异的敲门声,自己鬼使神差来到此处,王继恩违命来此……

天意?

还是人为?

王继恩已经顾不上他,抬手叩响府门。

门房探出头来,见是王继恩,脸色一变,二话不说开门放人。王继恩迈步进去,程德玄也连滚带爬地跟了进去。

二人被引到正厅,让他们稍候。

厅里烧着炭盆,暖意融融。可程德玄还是觉得冷,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。他坐在椅子上,双手捧着茶杯,茶杯里的水在抖,他的手也在抖,抖得茶水都洒了出来。

王继恩站在窗前,背对着他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像。

片刻后,一阵脚步声传来。程德玄抬头,看见晋王赵光义步入厅中。

他的衣着整齐,锦袍玉带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不像刚从床上起来,倒像一直未睡。程德玄注意到,他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睡意,甚至比平时还要清醒。

“王继恩?”赵光义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,像一潭死水,“深夜来此,何事?”

王继恩扑通跪倒,叩首在地:“禀王爷,官家……官家驾崩了!”

赵光义身形一晃,手扶住桌案,半晌不语。

程德玄也慌忙跪下,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,大气都不敢出。

厅内一片死寂。炭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,那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。

良久,赵光义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换了个人:“皇兄……如何驾崩的?”

“奴婢不知。”王继恩依旧伏在地上,声音闷闷的,“今夜官家只召王爷一人入宫,奴婢等在殿外候着,五更时分……就不闻声息了。奴婢斗胆入内查看,见官家……已经……已经龙驭上宾了。”

“可有遗诏?”

“没……没有。官家身边,什么也没有。”

赵光义沉默。

程德玄伏在地上,看不见他的表情,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压得他喘不过气来。

“皇后呢?”赵光义又问。

王继恩的身子微微一僵:“皇后娘娘……已命奴婢召四皇子入宫继位。奴婢……奴婢斗胆,先来报与王爷!”

此言一出,厅内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。

召四皇子入宫继位。

先来报与王爷。

程德玄虽然是个御医,却也懂得这话的分量。他趴在地上,心跳得像打鼓,恨不得自己从来没来过这里,什么都不知道。

赵光义的眼睛微微眯起,盯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。

雪夜。暴崩。召皇子。违命来报。

他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击,一下,两下,三下。那叩击声一下一下敲在程德玄心上,让他几乎要晕过去。

“程德玄。”赵光义忽然开口。

程德玄浑身一抖,额头在地上磕得砰砰响:“臣……臣在。”

“你为何在此?”

“臣……臣今夜遇怪事,有人敲门三声,开门却无人。臣心中不安,鬼使神差来到王府,正遇上王都知。”

“敲门三声……”赵光义咀嚼着这几个字,嘴角微微勾起,“鬼使神差……好一个鬼使神差。”
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
寒风卷入,雪片扑面,他却恍若未觉。他就那样站着,望着窗外的漫天大雪,一动不动。

程德玄偷偷抬眼,看见晋王的背影挺得笔直,肩宽背厚,在雪光映照下像一座山。

“走吧。”赵光义转过身,眼中已经没有了任何波澜,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平静,“进宫。”

他大步往外走,经过王继恩身边时,忽然停住脚步,低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王继恩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雪落在地上。

“奴婢在。”
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

王继恩伏在地上,身子微微发抖,也不知是激动还是恐惧。

赵光义已经大步走出厅门,踏入雪中。

雪越下越大。

赵光义踏着积雪,一步步走向皇城。他的身后,跟着王继恩和程德玄,还有一队不知何时集结的晋王府亲兵。那队亲兵人人披甲持刃,脚步整齐,踏得积雪四溅,却无一人出声。

沿途的坊巷一片死寂。百姓们早已睡熟,只有偶尔几声犬吠从深巷里传出,随即被亲兵的脚步声惊得戛然而止。

有更夫远远看见这队人马,吓得躲进暗处,大气都不敢出。

走到皇城门前,守门的禁军看见是晋王,又看见他身后那队气腾腾的亲兵,犹豫了一下,还是放行——晋王是皇弟,是亲王,谁敢拦?

坤宁宫中,宋皇后正焦急地等待。

她已经派了三拨人去催驾。第一拨,去四皇子德芳的寝殿,至今未归。第二拨,再去,还是未归。第三拨,派了自己的贴身宫女,依然杳无音信。

她觉得不对劲了。

很不对劲。

“娘娘!”一个宫女慌慌张张跑进来,脸色煞白,“晋王……晋王入宫了!带了好些亲兵,已经往万岁殿去了!”

宋皇后脸色大变。

她猛然明白王继恩去了哪里。

她猛然明白那三拨人为何没有回来。

她猛然明白,自己犯了一个多么愚蠢的错误。

但已经晚了。

一切都已经晚了。

万岁殿。

太祖的遗体还躺在榻上,保持着那个骇人的姿势。长明灯已被点燃,香烟缭绕,却遮不住那股死亡的气息。

赵光义步入殿中,一步步走向灵榻。他的脚步很轻,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人。

他在榻前站定,低头看着那个青紫色的面孔,看着那双至死不肯闭合的眼睛。

那是他的兄长。

那是大宋的开国皇帝。

那是陈桥驿的黄袍加身者,是征伐四方的马上天子,是把他从一个普通皇子扶上晋王之位的人。

也是那个雪夜里,和他对饮到深夜的人。

赵光义缓缓跪下,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头。

当他抬起头时,脸上已经有了泪痕。

那泪痕是真的还是假的,没有人知道。但那一刻,他确实流泪了。

“皇兄……”他的声音哽咽,“臣弟……必不负江山。”

殿外,天色微明。

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。一轮惨白的太阳从云层中露出,照在皑皑白雪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芒。皇城的琉璃瓦上积雪厚重,偶尔有鸟雀飞过,震落一小片雪,噗的一声轻响,很快归于沉寂。

这一天,是开宝九年十月二十。

大宋王朝迎来了它的第二位皇帝。

而那柄玉斧,还搁在太祖的灵案上。斧柄上的血玉在晨曦中幽幽发亮,仿佛还存着昨夜的余温。

没有人注意到,那血玉上,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小的裂纹。

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。

像这个王朝最深的秘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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