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平兴国元年,十一月初十,清晨。
寇准回到开封府时,天已大亮。
他浑身是雪,靴子湿透,脸色苍白得吓人。守门的差役看见他,吓了一跳:“推官!您这一夜去哪儿了?潘先生回来了,等您一宿了!”
潘阆?
寇准心头一震,快步走进府衙。
后堂里,潘阆正坐在火盆边烤火,身上还穿着那件破旧的棉袍,满脸风尘之色。看见寇准进来,他腾地站起身,刚要开口,忽然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的脸色……”
寇准摆摆手,在火盆边坐下,伸出手烤火。手在抖,抖得厉害。
潘阆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压低声音:“你看见了?”
寇准点头。
“那个雪夜?”
寇准又点头。
潘阆倒吸一口凉气,在他对面坐下,沉默了很久。
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,噼啪作响。两个人谁也没说话,只有那火光映在脸上,忽明忽暗。
良久,潘阆开口:“是谁?”
寇准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陈景元。”
潘阆的眉头皱了起来:“那个黑衣人?”
“是。他用某种秘术,让太祖看见了最恐惧的东西,活活吓死的。晋王……太宗当时在场,但没有动手。”
潘阆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太宗知道陈景元要下手吗?”
寇准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画面里看不出来。太宗跪在太祖尸体旁边哭,那哭声不像是假的。”
“不像是假的……”潘阆咀嚼着这几个字,“那就是可能是真的,也可能是假的。你能分辨吗?”
寇准摇头。
他分辨不出来。
那个画面里,赵光义的恐惧、震惊、悲痛,都那么真实。可谁知道那是不是演出来的?谁知道他是不是事先知情?
潘阆叹了口气,往火盆里添了块炭。
“陈景元呢?”
“死了。”
潘阆一愣:“死了?怎么死的?”
寇准把那夜在万岁殿的事说了一遍。王继恩被黑手死,陈景元被破影符反噬,七窍流血而亡。太祖的影魅指引他找到第五片碎玉,看见了真相。
潘阆听完,久久不语。
“陈景元死前,说了什么?”
寇准想了想:“他说……第五片碎玉,我永远找不到。可后来太祖的影魅指引我找到了。他还说……”
“说什么?”
“他说无妄是叛徒,欺师灭祖,偷学禁术,害死师父。”
潘阆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“害死师父?陈抟老祖死了?”
“没有。”寇准摇头,“陈景元说,他活得好好的,躲在华山深处,不敢见人。陈景元在找他。”
潘阆站起身,在屋里来回踱步。
“不对……不对……这里面有事。”
寇准看着他:“什么事?”
潘阆停下脚步,盯着寇准的眼睛。
“平仲,你知道陈景元为什么要太祖吗?”
寇准摇头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这件事背后,一定还有更大的秘密。”潘阆的目光变得幽深,“陈景元只是一个道士,他凭什么敢皇帝?他背后是谁?是太宗?还是另有其人?”
寇准想起陈景元临死前说的那句话——“第五片碎玉,你永远找不到。”
他当时以为陈景元是在吓唬他。可现在想想,陈景元说的是“找不到”,而不是“没有”。
第五片碎玉确实存在,就在太祖嘴里。陈景元知道它在那里,但他故意说“找不到”,是为了让寇准放弃?
还是另有原因?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寇准从怀里取出那卷帛书,“我在万岁殿里找到的。陈抟写给太祖的奏疏,应该是真的那份。”
潘阆接过帛书,展开细看。看着看着,他的脸色变了。
“怎么了?”
潘阆抬起头,盯着寇准,一字一字道:“这份奏疏,是假的。”
寇准愣住了。
假的?
“怎么可能?这是从万岁殿里找到的,是太祖的影魅指引我——”
“你看这里。”潘阆指着帛书上的某处,“建隆三年秋,陈抟上奏。可建隆三年秋,陈抟本不在华山,他在武当山访道,这件事《武当山志》里有记载。他怎么可能在武当山的同时,给太祖上这道奏疏?”
寇准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那这道奏疏是谁写的?”
“有人模仿陈抟的笔迹写的。”潘阆指着帛书上的字,“这些字,形似神不似。陈抟的字我见过,飘逸洒脱,有仙气。这道奏疏上的字,虽然模仿得很像,但笔画僵硬,没有那股灵动。”
寇准接过帛书,仔细端详。
他不懂书法,但潘阆这么说,一定有他的道理。
“那无妄给我看的那个版本呢?”
“那个也是假的。”潘阆道,“那个版本和这个版本,应该是出自同一人之手。只不过那个版本是故意做旧,让人以为是陈年旧物。这个版本藏在万岁殿里,没人动过,所以保存得更好。”
同一人之手。
寇准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“陈景元?”
潘阆缓缓点头。
“很有可能。陈景元精通符箓,模仿笔迹对他来说不是难事。他伪造陈抟的奏疏,目的是什么?”
“让太祖相信,兄弟会争位,血光会隐现?”
“对。”潘阆道,“如果太祖相信了这个预言,他会怎么做?他会提防太宗,会把太宗叫进宫来试探,会在酒桌上说一些话……这些,都可能成为陈景元下手的机会。”
寇准想起那个画面里,太祖问赵光义的话:“那个道士——陈景元——你认识多久了?”
太祖当时已经在怀疑了。
他怀疑陈景元和太宗勾结。
可他没想到,真正的机,来自陈景元自己。
“陈景元为什么要太祖?”寇准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。
潘阆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说了一句让寇准浑身发冷的话:
“也许,他不是想太祖。他是想——那个位置上的人。”
寇准愣住了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那天晚上,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不是太祖,而是另一个人,陈景元会不会也下手?”
寇准的脑子飞速转动。
“你是说……他想的,不是太祖这个人,而是皇帝这个位子上的任何人?”
“对。”潘阆的目光变得幽深,“他想要那个位子乱。他想要大宋的江山乱。他想要——”
他忽然停住,盯着窗外。
窗外,一个差役匆匆跑进来,在门外禀报:“推官,宫里来人了!宣您即刻进宫!”
寇准和潘阆对视一眼。
该来的,终于来了。
寇准换上官服,跟着那个内侍进了宫。
一路无话。内侍把他带到一座偏殿前,躬身道:“推官请,官家在里边等您。”
寇准推门进去。
殿内很暗,窗户都用黑布蒙着,只点了几盏灯。灯下坐着一个人,穿着便服,没有戴冠,脸色疲惫,眼窝深陷。
太宗赵光义。
他抬起头,看着寇准,目光复杂。
“寇准,朕等你很久了。”
寇准跪下叩首:“臣寇准,叩见官家。”
太宗摆摆手:“起来吧。这里没有外人,不必多礼。”
寇准站起身,垂手而立。
太宗盯着他看了很久,忽然开口:“王继恩死了。”
寇准心头一凛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臣听说了。”
“他是怎么死的?”
“臣……不知。”
太宗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:“你不知道?”
寇准硬着头皮道:“臣确实不知。昨夜臣在府中,一夜未出。”
太宗盯着他,盯得他后背发凉。
良久,太宗收回目光,叹了口气。
“王继恩是朕的老人了。从朕在潜邸时,他就跟着朕。朕即位后,让他做了内侍都知。他死了,朕心里……不好受。”
寇准低着头,不说话。
太宗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他。
“寇准,朕听说,你在查张义的案子?”
寇准的心猛地一缩。
“是。”
“查出什么了?”
寇准沉默片刻,斟酌着道:“张义死于惊悸。他生前见过一个道士,那道士给了他一道符。那符有问题。”
“什么道士?”
“无妄道人。”
太宗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无妄?陈抟的弟子?”
“官家也知道陈抟?”
太宗笑了一声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。
“朕当然知道陈抟。太祖在的时候,曾多次召他入宫问对。他说的话,朕都记得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幽深。
“他说,大宋的江山,能传三百年。但中间会有一劫。那一劫,就在兄弟之间。”
寇准心头剧震。
这是陈抟的原话,还是太宗编的?
“官家的意思是……”
太宗没有回答,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,递给寇准。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寇准接过帛书,展开一看——
是“金匮之盟”。
杜太后遗诏的那份。
“这是真的还是假的?”太宗问。
寇准的手在发抖。
这个问题,他怎么敢回答?
说是真的?他不知道。
说是假的?他不敢。
太宗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疲惫至极,像一个走了很久夜路的人,终于看见了天亮。
“你不用回答。朕告诉你——这份盟书,是假的。”
寇准猛地抬起头。
太宗走到灯下,拿起那份帛书,对着灯光。
“你看这里。”他指着帛书上的某处,“太后署名。太后姓杜,名讳不可考。但太后生前写字,有个习惯——她写‘杜’字的时候,最后一横会往上挑。这是她做姑娘时养成的习惯,一辈子没改过。可这份盟书上的‘杜’字,最后一横是平的。”
寇准凑近了看。
果然。
那一横,平平的,没有上挑。
“这份盟书,是赵普写的。他模仿太后的笔迹,模仿得很像,但这个小习惯,他不知道。”
寇准的心狂跳起来。
“那……那太后到底有没有留下遗诏?”
太宗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摇了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寇准愣住了。
“太后临终前,确实说过兄终弟及的话。但那只是口头上的嘱咐,没有写成遗诏,没有藏进金匮。太后是聪明人,她知道这种事不能写下来——写了,就是祸。”
“那这份……”
“这份是赵普后来补的。”太宗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太祖驾崩那夜,朕进宫之后,赵普找到朕,说,官家,你需要一份遗诏。没有遗诏,你的位子坐不稳。朕说,可太后没有留下遗诏。他说,那就造一份。”
寇准的呼吸都停滞了。
“所以……”
“所以这份盟书,是赵普写的,是朕让他写的。”太宗盯着寇准的眼睛,“寇准,你现在知道朕的秘密了。你说,朕该怎么办?”
殿内一片死寂。
寇准跪下去,重重叩首。
“臣……臣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太宗看着他,良久不语。
然后,他忽然笑了。
“起来吧。朕要是想你,就不会告诉你这些。”
寇准站起身,腿都在发抖。
太宗走回窗前,望着外面的天空。
“朕告诉你这些,是因为朕累了。这些年,朕一直背着这个秘密,背着那个雪夜,背着太祖的死。朕夜里睡不着,一闭眼就看见太祖站在朕面前,问朕:阿义,你为什么抢我的位子?”
他的声音沙哑,像在自言自语。
“可朕没有抢。朕即位,是因为太祖死了。太祖怎么死的,朕不知道。朕那天夜里,确实和太祖一起喝酒。喝着喝着,太祖忽然站起来,提着玉斧出去劈雪。劈完雪回来,又喝了几杯,然后就睡下了。第二天早上,王继恩就来报,说太祖驾崩了。”
他转过身,盯着寇准。
“寇准,你信朕吗?”
寇准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他看见了那个画面。
他看见了陈景元站在阴影里。
他看见了太祖指着陈景元说“你……怎么是你?”
他没有看见太宗动手。
可太宗真的不知道吗?
他真的不知道陈景元在酒里下了东西吗?
太宗看着他脸上的表情,苦笑了一声。
“你不信。朕也不指望你信。朕只问你一句话——”
他走近几步,盯着寇准的眼睛。
“那个雪夜的真相,你查到了吗?”
寇准沉默。
太宗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。
“你查到了,对不对?”
寇准还是沉默。
太宗忽然笑了,那笑容疲惫至极。
“好,好,好。朕就知道,你一定能查到。那个张义,那个刘太监,那个宋婆婆,还有王继恩——他们都死了,就你还活着。你一定查到了什么。”
他走回案前,坐下,拿起一份奏疏,低头看起来。
“你退下吧。”
寇准愣住了。
就这么让他走了?
“官家……”
太宗头也不抬:“朕说,退下。”
寇准跪下叩首,起身退出殿外。
门在身后关上。
他站在廊下,浑身冰凉。
太宗知道他在查。
太宗知道他查到了。
太宗没有他。
为什么?
他抬起头,望着灰蒙蒙的天空。
雪又开始下了,细细的,密密的,落在他的脸上,凉丝丝的。
他忽然想起潘阆说过的一句话:
“有些真相,看见的那一刻,就是你的死期。”
可他没有死。
太宗放过了他。
为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再也无法用单纯的目光看待这座皇城,看待那把龙椅,看待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。
雪越下越大。
寇准站在廊下,一动不动。
身后那扇门里,坐着一个皇帝。
一个背负着秘密的皇帝。
一个——也许也是受害者的皇帝。
他不知道该信谁。
他只知道,真相,远远没有结束。
(第十五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