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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烛影摇,杀局》 · 汉家三郎

第15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4:14

太平兴国元年,十一月初十,清晨。

寇准回到开封府时,天已大亮。

他浑身是雪,靴子湿透,脸色苍白得吓人。守门的差役看见他,吓了一跳:“推官!您这一夜去哪儿了?潘先生回来了,等您一宿了!”

潘阆?

寇准心头一震,快步走进府衙。

后堂里,潘阆正坐在火盆边烤火,身上还穿着那件破旧的棉袍,满脸风尘之色。看见寇准进来,他腾地站起身,刚要开口,忽然愣住了。

“你……你的脸色……”

寇准摆摆手,在火盆边坐下,伸出手烤火。手在抖,抖得厉害。

潘阆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压低声音:“你看见了?”

寇准点头。

“那个雪夜?”

寇准又点头。

潘阆倒吸一口凉气,在他对面坐下,沉默了很久。

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,噼啪作响。两个人谁也没说话,只有那火光映在脸上,忽明忽暗。

良久,潘阆开口:“是谁?”

寇准抬起头,看着他。

“陈景元。”

潘阆的眉头皱了起来:“那个黑衣人?”

“是。他用某种秘术,让太祖看见了最恐惧的东西,活活吓死的。晋王……太宗当时在场,但没有动手。”

潘阆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太宗知道陈景元要下手吗?”

寇准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画面里看不出来。太宗跪在太祖尸体旁边哭,那哭声不像是假的。”

“不像是假的……”潘阆咀嚼着这几个字,“那就是可能是真的,也可能是假的。你能分辨吗?”

寇准摇头。

他分辨不出来。

那个画面里,赵光义的恐惧、震惊、悲痛,都那么真实。可谁知道那是不是演出来的?谁知道他是不是事先知情?

潘阆叹了口气,往火盆里添了块炭。

“陈景元呢?”

“死了。”

潘阆一愣:“死了?怎么死的?”

寇准把那夜在万岁殿的事说了一遍。王继恩被黑手死,陈景元被破影符反噬,七窍流血而亡。太祖的影魅指引他找到第五片碎玉,看见了真相。

潘阆听完,久久不语。

“陈景元死前,说了什么?”

寇准想了想:“他说……第五片碎玉,我永远找不到。可后来太祖的影魅指引我找到了。他还说……”

“说什么?”

“他说无妄是叛徒,欺师灭祖,偷学禁术,害死师父。”

潘阆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
“害死师父?陈抟老祖死了?”

“没有。”寇准摇头,“陈景元说,他活得好好的,躲在华山深处,不敢见人。陈景元在找他。”

潘阆站起身,在屋里来回踱步。

“不对……不对……这里面有事。”

寇准看着他:“什么事?”

潘阆停下脚步,盯着寇准的眼睛。

“平仲,你知道陈景元为什么要太祖吗?”

寇准摇头。

“我也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这件事背后,一定还有更大的秘密。”潘阆的目光变得幽深,“陈景元只是一个道士,他凭什么敢皇帝?他背后是谁?是太宗?还是另有其人?”

寇准想起陈景元临死前说的那句话——“第五片碎玉,你永远找不到。”

他当时以为陈景元是在吓唬他。可现在想想,陈景元说的是“找不到”,而不是“没有”。

第五片碎玉确实存在,就在太祖嘴里。陈景元知道它在那里,但他故意说“找不到”,是为了让寇准放弃?

还是另有原因?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寇准从怀里取出那卷帛书,“我在万岁殿里找到的。陈抟写给太祖的奏疏,应该是真的那份。”

潘阆接过帛书,展开细看。看着看着,他的脸色变了。

“怎么了?”

潘阆抬起头,盯着寇准,一字一字道:“这份奏疏,是假的。”

寇准愣住了。

假的?

“怎么可能?这是从万岁殿里找到的,是太祖的影魅指引我——”

“你看这里。”潘阆指着帛书上的某处,“建隆三年秋,陈抟上奏。可建隆三年秋,陈抟本不在华山,他在武当山访道,这件事《武当山志》里有记载。他怎么可能在武当山的同时,给太祖上这道奏疏?”

寇准的心猛地一沉。

“那这道奏疏是谁写的?”

“有人模仿陈抟的笔迹写的。”潘阆指着帛书上的字,“这些字,形似神不似。陈抟的字我见过,飘逸洒脱,有仙气。这道奏疏上的字,虽然模仿得很像,但笔画僵硬,没有那股灵动。”

寇准接过帛书,仔细端详。

他不懂书法,但潘阆这么说,一定有他的道理。

“那无妄给我看的那个版本呢?”

“那个也是假的。”潘阆道,“那个版本和这个版本,应该是出自同一人之手。只不过那个版本是故意做旧,让人以为是陈年旧物。这个版本藏在万岁殿里,没人动过,所以保存得更好。”

同一人之手。

寇准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
“陈景元?”

潘阆缓缓点头。

“很有可能。陈景元精通符箓,模仿笔迹对他来说不是难事。他伪造陈抟的奏疏,目的是什么?”

“让太祖相信,兄弟会争位,血光会隐现?”

“对。”潘阆道,“如果太祖相信了这个预言,他会怎么做?他会提防太宗,会把太宗叫进宫来试探,会在酒桌上说一些话……这些,都可能成为陈景元下手的机会。”

寇准想起那个画面里,太祖问赵光义的话:“那个道士——陈景元——你认识多久了?”

太祖当时已经在怀疑了。

他怀疑陈景元和太宗勾结。

可他没想到,真正的机,来自陈景元自己。

“陈景元为什么要太祖?”寇准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。

潘阆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,他说了一句让寇准浑身发冷的话:

“也许,他不是想太祖。他是想——那个位置上的人。”

寇准愣住了。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那天晚上,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不是太祖,而是另一个人,陈景元会不会也下手?”

寇准的脑子飞速转动。

“你是说……他想的,不是太祖这个人,而是皇帝这个位子上的任何人?”

“对。”潘阆的目光变得幽深,“他想要那个位子乱。他想要大宋的江山乱。他想要——”

他忽然停住,盯着窗外。

窗外,一个差役匆匆跑进来,在门外禀报:“推官,宫里来人了!宣您即刻进宫!”

寇准和潘阆对视一眼。

该来的,终于来了。

寇准换上官服,跟着那个内侍进了宫。

一路无话。内侍把他带到一座偏殿前,躬身道:“推官请,官家在里边等您。”

寇准推门进去。

殿内很暗,窗户都用黑布蒙着,只点了几盏灯。灯下坐着一个人,穿着便服,没有戴冠,脸色疲惫,眼窝深陷。

太宗赵光义。

他抬起头,看着寇准,目光复杂。

“寇准,朕等你很久了。”

寇准跪下叩首:“臣寇准,叩见官家。”

太宗摆摆手:“起来吧。这里没有外人,不必多礼。”

寇准站起身,垂手而立。

太宗盯着他看了很久,忽然开口:“王继恩死了。”

寇准心头一凛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臣听说了。”

“他是怎么死的?”

“臣……不知。”

太宗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:“你不知道?”

寇准硬着头皮道:“臣确实不知。昨夜臣在府中,一夜未出。”

太宗盯着他,盯得他后背发凉。

良久,太宗收回目光,叹了口气。

“王继恩是朕的老人了。从朕在潜邸时,他就跟着朕。朕即位后,让他做了内侍都知。他死了,朕心里……不好受。”

寇准低着头,不说话。

太宗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他。

“寇准,朕听说,你在查张义的案子?”

寇准的心猛地一缩。

“是。”

“查出什么了?”

寇准沉默片刻,斟酌着道:“张义死于惊悸。他生前见过一个道士,那道士给了他一道符。那符有问题。”

“什么道士?”

“无妄道人。”

太宗转过身,看着他。

“无妄?陈抟的弟子?”

“官家也知道陈抟?”

太宗笑了一声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。

“朕当然知道陈抟。太祖在的时候,曾多次召他入宫问对。他说的话,朕都记得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幽深。

“他说,大宋的江山,能传三百年。但中间会有一劫。那一劫,就在兄弟之间。”

寇准心头剧震。

这是陈抟的原话,还是太宗编的?

“官家的意思是……”

太宗没有回答,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,递给寇准。
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
寇准接过帛书,展开一看——

是“金匮之盟”。

杜太后遗诏的那份。

“这是真的还是假的?”太宗问。

寇准的手在发抖。

这个问题,他怎么敢回答?

说是真的?他不知道。

说是假的?他不敢。

太宗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
那笑容疲惫至极,像一个走了很久夜路的人,终于看见了天亮。

“你不用回答。朕告诉你——这份盟书,是假的。”

寇准猛地抬起头。

太宗走到灯下,拿起那份帛书,对着灯光。

“你看这里。”他指着帛书上的某处,“太后署名。太后姓杜,名讳不可考。但太后生前写字,有个习惯——她写‘杜’字的时候,最后一横会往上挑。这是她做姑娘时养成的习惯,一辈子没改过。可这份盟书上的‘杜’字,最后一横是平的。”

寇准凑近了看。

果然。

那一横,平平的,没有上挑。

“这份盟书,是赵普写的。他模仿太后的笔迹,模仿得很像,但这个小习惯,他不知道。”

寇准的心狂跳起来。

“那……那太后到底有没有留下遗诏?”

太宗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,他摇了摇头。

“没有。”

寇准愣住了。

“太后临终前,确实说过兄终弟及的话。但那只是口头上的嘱咐,没有写成遗诏,没有藏进金匮。太后是聪明人,她知道这种事不能写下来——写了,就是祸。”

“那这份……”

“这份是赵普后来补的。”太宗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太祖驾崩那夜,朕进宫之后,赵普找到朕,说,官家,你需要一份遗诏。没有遗诏,你的位子坐不稳。朕说,可太后没有留下遗诏。他说,那就造一份。”

寇准的呼吸都停滞了。

“所以……”

“所以这份盟书,是赵普写的,是朕让他写的。”太宗盯着寇准的眼睛,“寇准,你现在知道朕的秘密了。你说,朕该怎么办?”

殿内一片死寂。

寇准跪下去,重重叩首。

“臣……臣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太宗看着他,良久不语。

然后,他忽然笑了。

“起来吧。朕要是想你,就不会告诉你这些。”

寇准站起身,腿都在发抖。

太宗走回窗前,望着外面的天空。

“朕告诉你这些,是因为朕累了。这些年,朕一直背着这个秘密,背着那个雪夜,背着太祖的死。朕夜里睡不着,一闭眼就看见太祖站在朕面前,问朕:阿义,你为什么抢我的位子?”

他的声音沙哑,像在自言自语。

“可朕没有抢。朕即位,是因为太祖死了。太祖怎么死的,朕不知道。朕那天夜里,确实和太祖一起喝酒。喝着喝着,太祖忽然站起来,提着玉斧出去劈雪。劈完雪回来,又喝了几杯,然后就睡下了。第二天早上,王继恩就来报,说太祖驾崩了。”

他转过身,盯着寇准。

“寇准,你信朕吗?”

寇准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
他看见了那个画面。

他看见了陈景元站在阴影里。

他看见了太祖指着陈景元说“你……怎么是你?”

他没有看见太宗动手。

可太宗真的不知道吗?

他真的不知道陈景元在酒里下了东西吗?

太宗看着他脸上的表情,苦笑了一声。

“你不信。朕也不指望你信。朕只问你一句话——”

他走近几步,盯着寇准的眼睛。

“那个雪夜的真相,你查到了吗?”

寇准沉默。

太宗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。

“你查到了,对不对?”

寇准还是沉默。

太宗忽然笑了,那笑容疲惫至极。

“好,好,好。朕就知道,你一定能查到。那个张义,那个刘太监,那个宋婆婆,还有王继恩——他们都死了,就你还活着。你一定查到了什么。”

他走回案前,坐下,拿起一份奏疏,低头看起来。

“你退下吧。”

寇准愣住了。

就这么让他走了?

“官家……”

太宗头也不抬:“朕说,退下。”

寇准跪下叩首,起身退出殿外。

门在身后关上。

他站在廊下,浑身冰凉。

太宗知道他在查。

太宗知道他查到了。

太宗没有他。

为什么?

他抬起头,望着灰蒙蒙的天空。

雪又开始下了,细细的,密密的,落在他的脸上,凉丝丝的。

他忽然想起潘阆说过的一句话:

“有些真相,看见的那一刻,就是你的死期。”

可他没有死。

太宗放过了他。

为什么?

他不知道。

但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再也无法用单纯的目光看待这座皇城,看待那把龙椅,看待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。

雪越下越大。

寇准站在廊下,一动不动。

身后那扇门里,坐着一个皇帝。

一个背负着秘密的皇帝。

一个——也许也是受害者的皇帝。

他不知道该信谁。

他只知道,真相,远远没有结束。

(第十五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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