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内一片漆黑。
不是普通的黑,是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,浓得像墨,稠得像血。寇准站在门内,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。
他摸索着往前走,脚下是青砖地面,平整光滑。走了几步,忽然踢到一样东西,发出“咣”的一声响——是个铜盆。
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里回荡,久久不散。
寇准停下脚步,侧耳倾听。
四周一片死寂。没有呼吸声,没有脚步声,什么都没有。
可他总觉得,有人在看着他。
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回来了,比刚才在外面时更强烈,更清晰。不是一个人,是好几个——四面八方,到处都是目光,盯着他,打量他,像在看一个闯入者。
他摸出火折子,想点燃,却发现火折子不知什么时候湿了,怎么也点不着。
就在这时,黑暗中忽然亮起一点光。
那是一盏灯。
不,不是灯,是一团青白色的光,飘浮在空中,飘飘忽忽,时隐时现。那光很弱,只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地方,却足够让寇准看见——
他面前站着一个人。
不,不是人,是一个影子。
就是刚才殿外那个影子。它站在他面前三尺之外,伸出一只手,指着某个方向。
寇准顺着它指的方向看去。
那里有一张榻。
太祖的灵榻。
那个雪夜里,太祖咽气的地方。
榻上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可寇准盯着那张榻,眼前却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——
一个人躺在榻上,脸色青紫,双目圆睁,嘴巴大张。另一个人站在榻边,手里握着一样东西,在烛光下闪着幽幽的光。
玉斧。
榻上的人伸出手,想抓住什么,嘴里喃喃道:“你……你怎么……”
话没说完,那柄玉斧落了下来。
铿——
画面消失了。
寇准猛地回过神来,发现自己浑身冷汗,后背的衣衫已经湿透。
那影子还站在那里,指着他。
不,不是指着他,是指着榻前的地面。
寇准走过去,蹲下身,仔细看那片地面。
青砖地面,平整如常。可他伸手一摸,却摸到一道浅浅的痕迹。
那道痕迹很浅,很细,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。他顺着痕迹摸去,发现那不是一道,而是三道。
三道痕迹,并排在一起,像三道深深的抓痕。
不,不是抓痕,是斧痕。
那个雪夜里,太祖提着玉斧走出殿外,在雪地上劈了三下。那三斧劈在雪地里,怎么会留下痕迹在殿内?
除非——
那三斧,不是在殿外劈的。
是在殿内。
在榻前。
在某个人的身上。
寇准的手僵住了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那个雪夜里,太祖最后说的那句话,不是“好为之”,而是——“好做”。
好做。
什么意思?
他抬起头,想找那个影子问个清楚。
可影子不见了。
那团青白色的光也不见了。
四周重新陷入黑暗。
就在这时,他听见一个声音。
很轻,很细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——
“寇……准……”
寇准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那声音在叫他。
用的是他的名字。
“谁?”他的声音发颤,“谁在那里?”
没有回答。
只有那个声音,一遍一遍地重复:
“寇准……寇准……寇准……”
寇准循着声音的方向走去。走了几步,脚下忽然踩到一样软软的东西。他蹲下摸——是一卷帛书。
他摸出那个湿透的火折子,使劲甩了甩,竟然甩出了火星。他凑近一看——
帛书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,墨色陈旧,边角已经磨损。
开头写着:
“臣陈抟谨奏……”
这是那道真的奏疏?
太祖一直带在身边的那道?
怎么会在这里?
他来不及细看,那个声音又响起了:
“寇准……来……来……”
寇准把帛书塞进怀里,站起身,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不知多久,眼前忽然出现一道光。
不是青白色的光,是真正的烛光,温暖,明亮,照得人心里安稳。
光是从一道门缝里透出来的。
他走过去,推开门。
门后是一间小屋,不大,陈设简单。一张榻,一张案,一盏灯。
榻上坐着一个人。
那人背对着他,穿着一身明黄色的袍服,头发花白,背影宽厚。
寇准的心猛地一缩。
那是太祖。
是太祖的背影。
他见过太祖的画像,见过这个背影无数次——在朝会上,在典礼中,在那些他远远观望的时刻。
可太祖已经死了。
死了二十天了。
那坐在那里的,是谁?
那人缓缓转过身来。
寇准看见了那张脸。
是太祖的脸。
和画像上一模一样,剑眉,虎目,高鼻,阔口。可那张脸上,没有血色,苍白得像纸。那双眼睛里,没有活人的神采,空洞得像两口枯井。
“你来了。”太祖开口,声音沙哑低沉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寇准扑通跪下:“臣……臣寇准,叩见太祖皇帝!”
太祖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风吹过水面,转瞬即逝。
“起来吧。”他说,“朕等你很久了。”
寇准站起身,浑身仍在发抖。
“陛下……您……您不是……”
“死了?”太祖替他说完,“对,朕死了。死在那张榻上,死在那个雪夜里。可朕的魂魄没有散,附在影子里,一直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太祖的目光变得幽深。
“等一个能把那五片碎玉凑齐的人。等一个敢追查到底的人。等一个——不怕死的人。”
寇准的手按上怀里的三片碎玉。
“陛下,那第四片碎玉在哪里?”
太祖没有回答,只是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的口。
寇准愣住了。
“在……在您身上?”
太祖点点头。
“朕死的时候,把一片碎玉吞进了肚子里。那是最大的一片,藏着朕最想让人看见的那个画面。”
寇准的心狂跳起来。
“那……那第五片呢?”
太祖的目光变得更加幽深。
“第五片,在那个朕的人手里。”
寇准浑身一震。
“您的人?是谁?”
太祖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字道:
“你想知道?”
寇准点头。
太祖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伸出手,放在他肩上。
那只手冰凉刺骨,没有一丝温度。
“好。”太祖道,“朕告诉你。”
他张开嘴,想说什么。
就在这时,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巨响。
轰——
整座殿宇都在摇晃,瓦片从屋顶坠落,砸在地上,碎成齑粉。那盏灯熄灭了,四周重新陷入黑暗。
寇准听见一个声音,从黑暗中传来:
“师兄,你果然在这里。”
是另一个声音,和太祖的声音很像,但更年轻,更阴沉。
太祖的身影在黑暗中微微发光,他看着寇准,只说了一句话:
“他来了。你快走。”
“陛下!”
“走!”太祖的声音变得急切,“朕的影魅撑不了多久。带着那三片碎玉,去找第五片。找到第五片,你就能看见真相!”
“第五片在哪里?”
太祖的身影越来越淡,越来越模糊,像要消散在黑暗中。
“在……在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的身影彻底消失了。
黑暗中,只剩下寇准一个人。
还有那个声音,从四面八方传来,带着阴冷的笑意:
“寇推官,欢迎来到真正的皇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