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雪已经下了整整三。
开宝九年十月十九入夜,开封城万家灯火渐次熄灭,唯独皇城之内,万岁殿的烛光还在风雪中摇曳。
殿外廊下,内侍都知王继恩拢着袖子,缩颈跺脚。他已经在寒风里站了两个时辰,靴子里的脚趾早冻得没了知觉。殿门紧闭,只有偶尔传出的杯盏碰撞声,证明里面的人还醒着。
“都知,换班的时候到了。”一个小黄门轻手轻脚凑过来。
王继恩没吭声,只摆摆手。小黄门识趣地退下。
换班?今夜谁能换他的班?官家只召了晋王一人入宫,屏退所有侍从,连他这个大内总管都只能站在殿外吃风。这几十年来,何曾见过这样的阵仗?
他抬头望天。雪片大如鹅毛,簌簌落下,落在他花白的眉梢上,顷刻化成水珠。恍惚间,他想起二十年前陈桥驿的那个清晨——那也是这样的雪天,也是这样的寒意彻骨,只是一夜之间,殿前都点检就变成了大宋天子。
今夜,又会发生什么?
殿内,炭火烧得正旺。
赵匡胤盘腿坐在榻上,锦袍半敞,露出膛上虬结的旧伤。他已经喝了整整一个时辰的酒,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。
对面,晋王赵光义端坐如仪,手中的酒盏几乎没怎么动过。
“阿义。”赵匡胤忽然开口,用的是只有兄弟二人在时才用的称呼,“你还记得娘临死前说的话吗?”
赵光义微微一怔,随即垂首:“臣弟记得。母亲说,你们兄弟三人,要一生相互扶持,勿使外人欺。”
“相互扶持……”赵匡胤咀嚼着这四个字,忽然笑了,笑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,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,“阿义,你说这世上,谁能欺我赵家人?”
赵光义没有回答。
赵匡胤也不等他回答,自顾自斟满一盏酒,一饮而尽。他的目光落在案头那柄玉斧上——那是他登基时命工匠特制的镇纸,以和田美玉雕成,柄上镶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血玉,据说来自后蜀皇宫,是花蕊夫人的心爱之物。
此刻,烛光映在血玉上,那红色竟像在缓缓流动,如同活物。
“阿义,你知道这玉斧的来历吗?”他拿起玉斧,在手中把玩。
“臣弟听闻,是蜀宫旧物。”
“蜀宫旧物……”赵匡胤笑了一声,“这血玉,原本是一对。一块在这里,另一块……”他忽然顿住,目光投向窗外纷飞的大雪。
赵光义的心猛地一缩。
另一块,据说被花蕊夫人贴身收藏。而花蕊夫人,如今正在这后宫之中。
“官家醉了。”他低声道。
“醉?”赵匡胤转过头,盯着弟弟的眼睛,“阿义,你我戎马半生,什么时候醉过?陈桥驿那夜,我没醉;征李筠那夜,我没醉;下南唐那夜,我也没醉。今夜,我更不会醉。”
他站起身,身形微微晃动,扶着案几站稳了,提着玉斧走向殿门。
“官家!”赵光义也站了起来。
赵匡胤没有回头,只是推开了殿门。
寒风裹挟着雪花猛灌进来,吹得烛火剧烈摇晃。殿外廊下,王继恩惊得浑身一颤,扑通跪倒:“官家!”
赵匡胤没有理他,只是提着玉斧,一步步走到殿前的空地上。
雪已经积了数寸深,踩上去咯吱作响。他站定了,仰头望天。夜空漆黑如墨,不见星月,只有无尽的雪片纷纷坠落。
“好雪!”他忽然高喝一声,挥起玉斧,狠狠劈向雪地。
铿——
玉斧砍在冻土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雪沫四溅,沾满了他的袍角。
“好做!”他又是一斧。
“好做!好做!”
三斧下去,地上多了三道深深的痕迹。他转过身,望向站在殿门口的赵光义。隔着纷飞的大雪,兄弟二人的目光撞在一起。
赵光义看见兄长的嘴唇翕动,似乎在说什么,却被风声吞没。
然后,赵匡胤提着玉斧,一步步走回殿中。经过赵光义身边时,他忽然伸手,在弟弟肩上重重拍了两下。
那手,凉得像冰。
“阿义,”他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往后……好好做。”
赵光义浑身一震。
赵匡胤却已经进了内殿。片刻后,鼾声传出。
赵光义站在殿门口,一动不动。雪落在他头上、肩上,将他染成一个雪人。他低头,看见地上那三道斧痕,已经被新雪渐渐覆盖。
恍惚间,他似乎看见那不是三道,而是——一个“三”字。
三什么?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自己从今夜开始,再也无法安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