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平兴国元年,十月二十一。
太祖驾崩次,新君即位于万岁殿。
说是即位大典,实则仓促简陋得不像是大宋开国以来的第二次登基。没有卤簿仪仗,没有百官朝贺,没有大赦天下的诏书。只有几位重臣被连夜召进宫,在太祖灵前见证了这场权力的交接。
赵光义站在灵前,身着素服,腰间系着麻绳——那是给兄长服丧的孝带。他的脸上还带着泪痕,眼眶红肿,声音沙哑,任谁看了都道是新丧手足的悲痛模样。
但他的手,稳稳地捧着那卷黄绫诏书,没有一丝颤抖。
诏书是赵普连夜起草的。赵普是三朝元老,太祖心腹,陈桥兵变的策划者,大宋开国的第一功臣。由他来起草即位诏,名正言顺,无人敢疑。
诏书曰:“大行皇帝龙驭上宾,遗命皇弟晋王光义嗣位。朕以菲德,承此重任,哀痛摧裂,辞不获命。谨以今即皇帝位,大赦天下,改元太平兴国……”
“遗命”二字,轻飘飘地盖过了那个雪夜的所有疑云。
群臣跪伏在地,三呼万岁。
山呼海啸声中,寇准跪在朝臣队列的末尾,悄悄抬起头,望向御座上的新君。
他今年才十五岁,刚刚通过童子科,授大理评事,尚未正式入仕。今是奉旨观礼,见识新君登基的盛典,站在最末尾,前面是乌压压的人头,他只能从人缝里看见御座的一角,和那道明黄色的身影。
那道身影挺得笔直,肩宽背厚,稳如山岳。
寇准忽然想起前些子在博浪亭与潘阆的对话。潘阆是个怪人,明明才华横溢,却不肯科举入仕,整里游山玩水,结交各路奇人异士。他研究星象,精通易学,说出来的话常常让人摸不着头脑。
那天他忽然说:“平仲,你可知如何分辨一个皇帝是不是正常继位?”
寇准摇头。
潘阆笑道:“看他的背影。但凡非正常继位者,其背影必有异相。或是肩膀一高一低,或是脖颈微微左倾,因为他们在承受天命的那一刻,心里藏着鬼。那鬼压在他们肩上,压在他们颈上,一辈子都甩不掉。”
此刻,寇准望着御座上的背影。
那背影肩膀平齐,脖颈端正,看不出任何异样。
可寇准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。就像有一极细的针,扎在他心头,不疼,却让人无法忽视。
散朝后,他随着人流走出宫门。
宫门外,雪已经停了,但积雪还很深。百官们各自登车离去,靴子踩在雪上,留下一片凌乱的脚印。
寇准没有坐车,他是步行来的。他低着头往前走,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个背影,那个“遗命”,那个雪夜。
忽然,一个年轻的宦官匆匆走过,与他擦肩时,塞了一个纸团到他手中。
那动作极快,快到寇准还没反应过来,那宦官已经消失在人群中。他只来得及看见一个侧影——年轻,瘦削,穿着普通的青色袍服,混在出宫的杂役里,一眨眼就不见了。
寇准攥紧纸团,心跳骤然加快。
他没有立刻打开看,而是若无其事地往前走,走出宫门,走过御街,一直走到一处无人的巷口,才停下脚步,展开那个纸团。
纸是普通的桑皮纸,皱巴巴的,像是从什么地方仓促撕下来的。上面只有四个字,歪歪扭扭,像是用炭笔仓促写成——
“懿陵·血玉”
寇准盯着这四个字,手心渗出冷汗。
懿陵,是太祖暂厝之地。还未下葬,还未定陵名,只是临时停灵在那里。一个普通的宫人,怎么会知道懿陵的事?又怎么会知道“血玉”?
血玉是什么?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这四个字,把他和那个雪夜联系在了一起。
他抬头望向皇城方向。
夕阳正在西沉,余晖照在皑皑白雪上,把整座皇城染成一片金红。万岁殿的琉璃瓦反射着光芒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在那片金红之中,寇准似乎看见了一个影子——一个模糊的人影,站在万岁殿的屋脊上,正朝他这边望来。
他眨了眨眼,那人影又不见了。
只有几只寒鸦从殿顶飞过,呱呱叫着,消失在渐暗的天色里。
即位大典之后第三天,赵光义做了一件大事——命人打开金匮,取出那份传说中的杜太后遗诏。
消息传出,满朝震动。
金匮是一只鎏金铜柜,据说从杜太后驾崩那年就封存在太庙之中,由心腹宫人世代看守。二十年来,从未有人打开过。如今新君即位,终于要揭开这份遗诏的秘密了。
这一,太庙正殿香烟缭绕,百官肃立。
赵光义身着衮冕,亲自主持开启仪式。他的身后站着赵普,一手捧着玉笏,面色平静如水。
两名宫人抬上金匮,放在香案上。那金匮不大,一尺见方,通体鎏金,布满繁复的云纹。上面落着一把铜锁,锁上锈迹斑斑,显然多年未曾开启。
赵光义亲手接过钥匙,入锁孔。
咔嚓一声轻响,锁开了。
他掀开匮盖,里面是一卷黄绫,已经微微泛黄。他双手捧出黄绫,交给赵普。
赵普展开黄绫,清了清嗓子,朗声宣读:
“维建隆二年六月甲午,皇太后杜氏,命皇帝臣匡胤、皇弟光义、光美,及宰相臣普,同至榻前。太后曰:‘吾闻之,周所以得天下,以其能传位于弟也。夫百年之后,当立长君。汝千秋万岁后,当传位于弟光义。光义传光美,光美传德昭。四海至广,能立长君,社稷之福也。’皇帝叩首曰:‘敢不如太后教。’遂命臣普,书此誓书,藏之金匮,付心腹宫人掌之。”
赵普念完,抬起头,目光扫过群臣。
群臣跪伏,山呼万岁。
没有人敢问:为何这份遗诏太祖生前从未提及?为何这份遗诏早不出现晚不出现,偏偏在太祖驾崩之后才出现?为何书写遗诏的赵普,此刻正站在太宗身边,面带微笑?
没有人敢问。
寇准站在末尾,一个字一个字地听着。他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赵普宣读遗诏时,声音平稳,吐字清晰,仿佛背了无数遍。可当念到“光义传光美,光美传德昭”这一句时,他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。
极细微的动作,若不是寇准一直盯着他看,本注意不到。
寇准心中涌起一个念头:这份遗诏,是真的吗?
散朝后,百官退出太庙。寇准走在最后,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:
“寇推官。”
寇准回头,看见一个中年官员站在阶下,正朝他拱手。那人身着紫袍,腰系金带,竟是当朝宰相薛居正。
寇准慌忙回礼:“薛相公。”
薛居正走近几步,压低声音道:“推官年少有为,老夫有一言相赠。”
“请相公赐教。”
薛居正看了他一眼,目光复杂:“今之事,推官如何看?”
寇准心中一凛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下官愚钝,不敢妄议朝政。”
薛居正微微一笑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:“愚钝好,愚钝好。这朝堂之上,聪明人太多,反而难得糊涂。推官记住——有些事,知道得越少,活得越久。”
他说完,转身离去,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。
寇准站在原地,望着他的背影,心头那股针扎的感觉越来越强烈。
薛居正是宰相,是三朝元老,是太祖信任的重臣。他今说这番话,是什么意思?
是警告?是提醒?还是——试探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从那一天起,他再也无法用单纯的目光看待这座皇城。
同一天夜里,懿陵发生了一件事。
守陵的宫人张义,在太祖灵前守夜。他已经守了整整三天,眼窝深陷,满脸胡茬,却不肯离开半步。
他是太祖身边的老人。从陈桥驿那年就跟着太祖,亲眼看着那个殿前都点检如何一夜之间变成天子。二十年了,他从一个年轻小卒熬成了白发老卒,对太祖的忠心,却从未变过。
太祖驾崩,他主动请缨来看陵。别人都说这差事晦气,他不觉得。他说:“老奴这辈子,什么也不会,就会伺候官家。官家生前,老奴伺候;官家身后,老奴还伺候。”
今夜,他跪在灵前,添着长明灯。
忽然,一阵风从殿外吹来,吹得灯火摇曳。
张义抬头,看见殿门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。他起身去关门,走到门边,忽然听见一个声音——
“张义。”
那声音很轻,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但张义听得清清楚楚。
那是太祖的声音。
他浑身一颤,猛地回头。
灵殿内空无一人。只有长明灯在摇曳,投下重重叠叠的影子。
“张义。”那声音又响起,这一次更近了些,“你来。”
张义的双腿发软,却鬼使神差地迈步向前。他绕过灵柩,走到供案前,看见案上放着一样东西——那柄玉斧。
玉斧本是放在太祖灵前的镇物,今白天还在,怎么夜里……
他伸手去拿,指尖刚触到斧柄,那斧柄上的血玉忽然亮了一下。
不是烛光映照的那种亮,而是从内里发出的光,暗红色,像血。
然后,他看见了。
他看见了一个画面——
雪夜,万岁殿,烛影摇红。一个人影站在榻前,手里握着什么。榻上的人挣扎着,伸出手,想抓住什么。那人的脸隐在阴影里,看不清楚,只看见他举起手里的东西——
那是一柄玉斧。
斧刃落下。
铿——
画面消失了。
张义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他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半片残玉——那血玉碎了,一半还在斧柄上,一半在他手心。碎片边缘锋利,割破了他的手掌,血渗出来,渗进玉里,那玉竟然把血吸了进去。
他攥紧碎片,抬头望向太祖的灵柩。
灵柩上,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划痕。
张义跪了一夜。
第二天清晨,换班的宫人来寻他,发现他跪在灵前,面向棺椁,一动不动。
叫他,不应。推他,不倒。
待绕到他面前才看见——他早已气绝多时,脸色青紫,双目圆睁,嘴巴大张,像是死前看见了极恐怖的东西。
他的右手紧紧攥着,掰开一看,掌心里赫然是那半片残破的血玉。
消息八百里加急送进京城。
赵光义接到奏报时,正在御书房批阅奏章。他看完奏报,沉默良久,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。
半晌,他提起朱笔,在奏报上批了八个字:
“着开封府推官寇准,全权查办。”
圣旨传到开封府时,寇准正在整理案牍。他听到“血玉”二字,心头猛地一跳——三天前,宫门外那个纸团上的四个字,赫然浮现在眼前。
懿陵·血玉。
他抬起头,望向窗外。
窗外,春寒料峭,残雪未消。几只寒鸦站在枯枝上,呱呱叫着,声音凄厉。
那道从雪夜就开始晃动的斧影,终于,照进了他的命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