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送出去之后的第三天,钱有德来了。
不是派人来,是他自己来的。坐着马车,从府城一路颠簸了两百多里,亲自来了落霞村。两匹枣红色的大马拉着车,车身上刷着黑漆,挂着铜铃铛,叮叮当当地响了一路。后面还跟着四个随从,骑着骡子,腰里别着短刀。马车停在沈铭的石头房子门口时,整个落霞村都轰动了。
沈铭正在院子里教二狗认字,抬头就看到了那个从马车里艰难地钻出来的胖子。
钱有德确实很胖。圆滚滚的身子像一口倒扣的铁锅,脸上的肉把眼睛挤成了两条缝,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——右脚有毛病,每走一步都要用拐杖撑着。但他的衣服极好,深蓝色的绸缎长袍,领口绣着暗纹,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佩。这个人从头到脚都写着两个字:有钱。
“哪位是沈寒沈公子?”钱有德站在院门口,声音洪亮得像敲钟。
沈铭站起来,拱了拱手:“钱掌柜,我就是。”
钱有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那身粗布衣服和歪歪扭扭的木簪子上停了一下,脸上没什么表情——不是轻视,也不是好奇,就是一种商人式的、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打量。
“沈公子,你的信我收到了。”他拄着拐杖走进院子,一挥手让随从留在门外,自己坐到了沈铭搬来的椅子上。
钱有德没有客套,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块蔷薇香皂放在桌上。“这肥皂,我在府城试卖了一下。五百文一块,三天卖光。买的人都是大户人家,都说好用。有几个太太还下了长单,一个月要五十块。但你的产量跟不上,柳明远那边已经欠了半个月的货了。对不对?”
沈铭没有否认:“是。”
“所以我来看看。”钱有德靠在椅背上,“你的肥皂是好东西,但卖不出量就是浪费。我有渠道、有资金、有人手。你有技术。咱们,一年赚一万两银子不是问题。”
一万两。这个数字从钱有德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,但沈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他知道,在谈判桌上,谁先露底谁就输了。
“钱掌柜,你的条件呢?”
“独家供货给我,价格比你现在给柳明远的低两成。我负责销售,你只管生产。五五分成。”
沈铭沉默了一会儿。独家供货意味着不能再卖给柳明远,价格再低两成利润就被压到了极限,而五五分成——他出技术、出原料、出人工,钱有德只出渠道,凭什么五五?
“钱掌柜,”沈铭平静地说,“如果有一天你觉得我的肥皂不够赚钱了,或者找到了更便宜的供货商,你会一脚把我踢开,拿着我的配方自己找人做。对不对?”
钱有德的笑容僵了一下,然后笑了——这次是被看穿心思之后的、带着几分欣赏的笑。
“沈公子,你比你信里写的还精明。”他换了个条件,“我出钱、出人、出渠道,你出技术。合伙开作坊,你占四成,我占六成。配方是你的,管理也是你的。我只管卖。”
沈铭想了想。四成比之前低了一成,但“配方是你的,管理也是你的”这句话值钱——这意味着他保留了对生产的控制权。
“四成太少。”沈铭说,“五成。配方是我的,管理是我的,品牌也是我的。你出钱出渠道,占五成。”
钱有德沉默了。五成意味着沈铭在中占主导地位。他看了看桌上的肥皂,又看了看沈铭那双平静的眼睛,终于点了头。
“成交。”
二狗在旁边差点把茶壶摔了。
但钱有德接下来的话,让二狗的心又提了起来。
“肥皂的事谈完了。现在说说另一件事。”钱有德指了指信上的最后那句话,“你在信里说,有一种新东西比肥皂更赚钱。什么东西?”
沈铭从屋里拿出那个灰扑扑的陶碗,放在桌上。
钱有德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,又用手指弹了弹,听到那清脆的响声,他的表情变了。
“这是……什么?”
“白泥烧的。用山上的一种特殊泥土烧的。”沈铭说。
钱有德是做瓷器生意的,比谁都清楚这种泥土的价值。这个世界的瓷器用的都是南方的瓷土,价格昂贵,运输成本高。如果北方也能找到瓷土——
“你确定?”钱有德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确定。但我需要时间、资金、人手。这些东西我现在都没有。”
钱有德沉默了很久,把陶碗放在桌上,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碗沿。“沈公子,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瓷器不是肥皂。肥皂卖给老百姓,赚的是小钱。瓷器卖给大户人家、卖给官员、卖给皇亲国戚,赚的是大钱。但如果做不好,得罪的也是这些人。”
“我明白。所以我不会急着做。先做肥皂,积累资金和经验,等时机成熟了再做瓷器。一步一步来。”
钱有德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“沈公子,你今年多大?”
“十七。”
“十七岁。”钱有德摇了摇头,“我十七岁的时候还在街上卖杂货呢。你倒好,已经在想瓷器的事了。”
他站起来,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了一圈,站在那口做肥皂的大锅前看了看,又看了看旁边码得整整齐齐的肥皂,最后转过身来。
“瓷器的事,我。但不是现在。等你把肥皂作坊做大,有了足够的人手和经验,我们再谈。现在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先搞定你眼前的麻烦。”
沈铭愣了一下:“钱掌柜知道我的麻烦?”
钱有德哼了一声:“你以为我是谁?青石镇的事我比你还清楚。赵德厚那个老东西,仗着有点势力就敢欺负人。钱广财那个不成器的东西是我堂弟,但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。做肥皂做成那个样子,丢我钱家的脸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沈铭。“这是钱广财作坊的地址。我已经让人去查封了。卖假货、以次充好,这些罪名够他喝一壶的。”
沈铭接过那张纸,沉默了一下:“钱掌柜,你这么做不怕你堂弟恨你?”
钱有德冷笑了一声:“恨我?他算什么东西。我钱有德在府城做生意三十年,靠的不是亲戚,是信誉。他打着我的旗号在外面坑蒙拐骗,我不收拾他谁收拾他?”
他拄着拐杖走向门口,走了几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沈铭一眼。
“沈公子,你记住一句话。做生意最重要的不是赚钱,是做人。人做好了,钱自然来。人做不好,赚多少钱都得吐出去。”
沈铭站起来,深深鞠了一躬:“多谢钱掌柜教诲。”
钱有德摆了摆手,钻进马车。马车掉了个头,叮叮当当地走了。
二狗站在院门口,看着马车消失在村道尽头,半天回不过神来。“先生,这个钱掌柜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?”
沈铭笑了笑:“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。他是一个生意人。生意人只看一样东西——值不值。他帮我们不是因为他喜欢我们,是因为他觉得我们值。只要我们一直值,他就一直是我们的朋友。”
三天后,消息传来。钱广财的肥皂作坊被府城来的官差查封了,理由是“以次充好,欺诈百姓”。钱广财被罚了五百两银子,灰溜溜地离开了青石镇。赵家在镇上的那两家杂货铺也在同一天关了门——没有了钱广财的供货,他们的劣质肥皂本做不出来。
赵德厚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,正在书房里喝茶。他沉默了很久,然后把手里的茶杯轻轻地放在桌上——没有摔,没有砸,就是轻轻地放下了。
“沈寒。”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。
赵金龙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。赵德厚看了儿子一眼,没有说话。窗外,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在风中沙沙作响,像是什么人在低声细语。
他想起沈老三,那个累死在他工地上的老实人。他从来没把沈老三当人看过,一个泥腿子,一条贱命,死了就死了。但现在,沈老三的儿子,那个他从来没正眼看过的穷小子,正在一点一点地撬动他在青石镇的基。
与此同时,在落霞村的石头房子里,沈铭正在跟周文斌商量下一步的计划。
“肥皂作坊要扩大。”沈铭在木板上画着草图,“需要更大的场地,更多的锅,更多的人手。大牛负责重活,二狗负责搅拌,你负责管账和采购。我再找几个村里的妇人负责包装和清洗。”
周文斌一边听一边点头,在账本上记着什么。
“另外,白泥的事不能放松。我要建一个小窑,先试着烧一些小东西——茶杯、茶壶、小罐子。不用急着卖,先把工艺摸透。”
“先生,”周文斌放下笔,推了推眼镜,“我有一个问题。你的这些本事——肥皂、白泥、算术、水利——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?一个游方道士,能教出这么多东西?”
沈铭沉默了一会儿。这个问题迟早要面对。
“周先生,如果我说这些东西是我做梦的时候梦到的,你信吗?”
周文斌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先生不想说,我就不问了。但有一件事我想告诉先生——不管先生的学问是从哪里来的,我只知道一件事:这些学问能让穷人吃饱饭,能让百姓过好子。这就够了。”
他站起来,朝沈铭深深鞠了一躬。“先生,我周文斌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。但你,我服。”
沈铭赶紧扶住他:“周先生,别这样。你是秀才,我是白身。你拜我,传出去不好听。”
“学问面前,没有秀才和白身。”周文斌直起身来,推了推眼镜,笑了。
那天晚上,沈铭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落霞村的夜空很美,没有城市的光污染,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幕。银河横贯天际,又宽又亮。
他在想周文斌的问题。他的这些本事,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?
从地球学来的。从北大物理系的课堂上学来的,从图书馆的书架上学来的,从实验室的通宵里学来的。那些年,他以为自己在学没用的东西——物理定律、数学公式、化学方程式——这些东西在地球上,除了发论文、做实验,还能什么?
但现在他知道了。这些东西能让他活下去,能让他从饿死的边缘爬起来,能让他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站稳脚跟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这双手曾经在实验室里作最精密的仪器,现在在搅拌肥皂、捏陶碗、写文章。不一样的事,一样的脑子。
远处,赵家大宅的方向一片漆黑,所有的灯都灭了,像一只闭上了眼睛的野兽。
而沈铭的石头房子里,油灯还亮着。昏黄的光芒在夜色中格外醒目,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星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转身回屋。
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。肥皂作坊要扩大,白泥的窑要建,府城的市场要开拓,赵家的账要算——
一步一步来。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,但他的罗马,已经在路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