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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寒门升天录》 · 喜欢四方竹的许将军

第15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4:13

这倒是实话。他和二狗两个人,一天撑死了做五十块。供柳明远那边都不够,哪有余量给钱广财?

钱广财又磨了半天,见沈铭始终不松口,终于站起来,拱了拱手:“沈案首,您再考虑考虑。生意场上,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。您说是不是?”

说完,他笑眯眯地走了。

沈铭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。这个人,跟赵德厚不一样。赵德厚是明刀明枪地来,占你的地、断你的原料、散布你的谣言。钱广财这种人,笑里藏刀,嘴上叫着“朋友”,背地里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盘。

第二个新面孔,叫周文斌。

周文斌是青石镇上的一个落魄秀才,三十来岁,长得斯斯文文的,戴着一副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。他在镇上开了一家小私塾,收了七八个学生,子过得紧巴巴的。

他跟沈铭的第一次接触,是在镇上的茶楼。

沈铭那天去镇上送货,顺道在茶楼歇脚。周文斌坐在邻桌,一个人喝着茶,面前摆着一本书。沈铭无意间瞥了一眼,发现那本书是——《算术新编》。

就是他写的。

周文斌抬起头,看到了沈铭的目光,微微一笑:“沈案首,久仰大名。你这本书,我看了三遍了。”

沈铭拱了拱手:“周先生客气了。雕虫小技,不值一提。”

“不值一提?”周文斌摇了摇头,“沈案首,你这本书里写的‘面积体积计算法’,我拿去量了我家那块地,发现以前一直被衙门的税吏多算了三成。三成啊!我拿着你的方法去找他们理论,他们哑口无言,乖乖改了。”

沈铭愣了一下。他写《算术新编》的时候,只是想普及一些基础数学知识,没想到有人会拿去跟税吏算账。

“周先生,你就不怕得罪人?”

“怕什么?”周文斌笑了笑,“我一个穷秀才,要钱没钱,要权没权,他们能把我怎么样?再说了,我占着理。有理走遍天下,无理寸步难行——这话,不是你说的吗?”

沈铭笑了笑:“我没说过这话。但这话有道理。”

周文斌看着他,忽然正色道:“沈案首,我有一个不情之请。”

“周先生请讲。”

“我想跟着你学。”

沈铭愣了一下:“跟我学?学什么?”

“学你的学问。”周文斌推了推眼镜,“你的文章、你的算术、你的水利、你的肥皂——所有这些东西的背后,有一套我从来没见过的学问。这套学问,不是从四书五经里来的,是从哪里来的?”

沈铭沉默了。

这个问题,他没法回答。他总不能说“是从地球来的”吧?

“周先生,”他斟酌着说,“我的学问,很杂,不成体系。而且很多东西,我自己也还在摸索。”

“那就一起摸索。”周文斌的眼睛里闪着光,“沈案首,我考了十年科举,连个举人都没中。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——一个穷秀才,教几个学生,混吃等死。但看了你的文章之后,我发现,这个世界还有另外一种活法。不是靠背圣贤书,是靠做实事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变得有些激动:“你的果酱、你的肥皂——这些东西,是实实在在的,能让人吃饱饭、穿暖衣、过好子的。这比写一万篇八股文都有用。我想学这个。”

沈铭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“周先生,你要学的,不是我的手艺。你要学的,是一种思维方式。”

“什么思维方式?”

“看透事物本质的思维方式。”沈铭说,“肥皂为什么能去污?水渠为什么能灌溉?这些东西的背后,都有它的道理。你懂了这些道理,就能举一反三,做出更多的东西来。”

周文斌听得很认真,不时点头。

“周先生,”沈铭说,“你要是真想学,就来落霞村。我这里正好缺一个记账的。你帮我管账,我教你我的学问。如何?”

周文斌二话不说,站起来,深深鞠了一躬:“先生在上,受学生一拜。”

沈铭赶紧扶住他:“别别别!别叫先生,叫我沈寒就行。”

“不行。”周文斌一脸严肃,“学问之道,达者为先。你比我强,就是我的先生。”

沈铭看着这个比自己大十几岁的男人,一脸认真地要拜自己为师,心里涌起一种荒诞的感觉。

上辈子,他是学生,见了谁都得叫“老师”。这辈子,他成了老师,有人要叫他“先生”。

这个世界,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。

三天后,周文斌关了私塾,搬到了落霞村。他把铺盖卷往沈铭隔壁的空屋里一放,就开始了他的“学徒生涯”。

沈铭给他安排的第一件事,不是学算术,也不是学肥皂,而是——种地。

“种地?”周文斌以为自己听错了,“先生,我是来学您的学问的,不是来当农民的。”

沈铭把一把锄头递给他:“周先生,你知道为什么你的地一直被税吏多算面积吗?”

“因为他们是故意的。”

“不只是因为他们故意的。还因为你自己不会算。”沈铭说,“如果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地有多大,他们敢多算吗?”

周文斌沉默了。

“学问这东西,”沈铭说,“不是写在书上的才是学问。种地、做饭、做肥皂——这些都是学问。你不懂地,就不懂农;不懂农,就不懂民;不懂民,就不懂天下。种一个月地,比读一年书都有用。”

周文斌咬了咬牙,接过锄头,下了地。

第一天,他锄了半垄地,手上磨了四个血泡。

第二天,他锄了一垄地,腰疼得直不起来。

第三天,他锄了两垄地,开始找到了一点感觉。

到了第七天,他已经能一边锄地一边跟沈铭讨论面积计算法了。

“先生,我发现一个问题。”周文斌拄着锄头,满头大汗地说,“你说面积等于长乘以宽,但我的地不是方的,是歪的,怎么算?”

“那就把它拆成几个方的,再加起来。”沈铭蹲在地头,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个示意图,“你看,这块地是一个梯形。梯形面积等于上底加下底乘以高除以二。”

周文斌看着那个图,眼睛亮了:“原来如此!这比我想的简单多了!”

“本来就是简单的。”沈铭笑了笑,“很多看似复杂的东西,拆开了看,都很简单。”

周文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
就在沈铭的“商业版图”稳步推进的时候,赵德厚那边也没闲着。

赵福来打探肥皂的消息之后,赵家就开始行动了。先是镇上突然冒出了两家“新式杂货铺”,卖的东西跟沈铭的肥皂一模一样——至少看起来一模一样。包装、颜色、甚至名字都差不多,一个叫“落霞香皂”,一个叫“清风香皂”,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在蹭热度。

沈铭买了一块回来试用,发现质量差得离谱——洗完之后手上黏糊糊的,像抹了一层猪油,而且还烧手。这东西要是拿去卖,不出三天就得被人骂死。

但问题是,普通老百姓分不清好坏。他们只知道“肥皂”这个东西,看到便宜的就买了。赵家卖的那块,只要十文钱——比沈铭最便宜的肥皂还便宜一半。

二狗气得脸都红了:“他们这是偷我们的方子!而且偷都偷不对!这东西用了会伤手的!”

沈铭把那块劣质肥皂扔进垃圾桶,平静地说:“让他们卖。”

“让他们卖?”二狗急了,“先生,他们会把我们的名声搞坏的!人家买了他们的肥皂,用了不好使,会以为是我们的问题!”

“所以我们要做一件事。”沈铭说。

“什么事?”

“让所有人都知道,什么是好肥皂,什么是坏肥皂。”

沈铭让周文斌写了一篇告示,贴在了镇上的茶楼门口。告示上写着:

“落霞沈氏肥皂,正宗祖传秘方。凡在我处购买肥皂者,如发现质量问题,凭原物十倍赔偿。市面上其他肥皂,与本店无关,请广大乡亲仔细辨认。认准‘落霞风味’四字,方为正品。”

十倍赔偿。

这四个字像一颗炸弹,在镇上炸开了锅。有人专门跑来买了一块肥皂,拿回去用,发现确实好用,然后逢人就说“沈案首的肥皂是真的好”。也有人故意来找茬,说肥皂不好用,沈铭二话不说,十倍赔了。

赔了三个人之后,再也没人来找茬了。因为那三个人拿了赔偿之后,自己都不好意思了——肥皂明明没问题,是他们自己不会用。

与此同时,沈铭让周文斌在茶楼门口摆了一张桌子,放了两盆水、两块肥皂——一块是沈铭的,一块是赵家铺子里的。谁都可以来试。试完之后,高下立判。

赵家铺子里的那块,洗完之后手上黏糊糊的,还有一股怪味。沈铭的那块,洗完之后净净,还带着淡淡的香气。

围观的人越来越多,议论声也越来越大。

“这赵家卖的什么东西啊?洗完之后跟抹了猪油似的!”

“可不是嘛!我前几天买了一块,用了一次就扔了,差点把我手烧烂!”

“还是沈案首的好。贵是贵了点,但好用啊!”

赵福挤在人群里,脸色铁青。他转身走了,脚步又快又急,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。

当天晚上,赵德厚在自家堂屋里摔了一套茶具。

“没用的东西!”他冲着赵福吼道,“让你去偷方子,你偷了个什么回来?做出来的东西连猪食都不如!”

赵福缩着脖子,大气都不敢出:“老爷,那个沈寒精得很,每次做肥皂的时候都把门关得严严实实的,我本看不到。我是让一个婆子假装去买,偷偷看了一眼睛,回来照着做的……”

“照着做都做不好,你还有什么用!”赵德厚又摔了一个茶杯。

赵金龙坐在旁边,一言不发。等赵德厚骂完了,他才慢悠悠地开口:“爹,您别急。沈寒那小子,确实有两下子。但我们不用跟他硬碰硬。”

赵德厚看了他一眼:“你有什么主意?”

赵金龙凑近了一些,压低声音:“我查过了,沈寒的肥皂要用猪油。青石镇的猪油,大部分是从我们赵家的屠宰铺里出去的。只要我们把猪油的价格涨上去,或者脆不卖给沈寒,他拿什么做肥皂?”

赵德厚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
“还有,”赵金龙继续说,“肥皂这东西,不是只有我们能仿。镇上不是来了个钱广财吗?那家伙是个生意精,肯定也盯上这块肥肉了。我们可以跟他联手——他出钱,我们出人,一起搞垮沈寒。”

赵德厚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。

“你去办。”他说,“小心点,别留下把柄。沈寒现在不是一个人了,他背后有赵明远,有柳家,还有那个从京城来的陆云深。动他,得动得净。”

赵金龙笑了:“爹,您放心。做生意嘛,不一定要用刀。有时候,钱比刀好使。”

赵德厚看着儿子,难得地露出了满意的表情。

与此同时,在落霞村的石头房子里,沈铭正在教二狗和周文斌认字。

三个人围着一张矮桌,桌上点着一盏油灯。沈铭拿着木炭笔在木板上写字,二狗和周文斌一人拿一树枝,在地上跟着写。

“这个字念‘皂’,肥皂的皂。”

“皂。”二狗认真地跟着念。

“这个字念‘碱’,碱水的碱。”

“碱。”周文斌在地上写了一遍。

“先生,”二狗突然问,“赵家那些人,会不会来偷我们的方子?”

“已经偷了。”沈铭说。

“啊?”二狗瞪大了眼睛,“那怎么办?”

沈铭笑了笑:“让他们偷。偷得去方子,偷不去脑子。”

他在木板上写了四个字——人无我有。

“做生意,最重要的是不可替代性。你的东西别人也有,那你只能拼价格。你的东西别人没有,那你说了算。赵家能偷我们的方子,但偷不去我们的脑子。他们能做肥皂,但做不出我们这么好的肥皂。这就够了。”

他又写了四个字——人有我优。

“等他们也能做出好肥皂了,我们就做更好的。永远比他们快一步,他们就永远追不上。”

二狗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周文斌若有所思地推了推眼镜。

沈铭放下木炭笔,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
“赵德厚、钱广财、还有那个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盘的周文斌——”他顿了顿,笑了一下,“不对,周文斌是咱们这边的。”

二狗和周文斌都笑了。

“总之,”沈铭说,“我们的对手越来越多了。但这不是坏事。”

“为什么?”二狗问。

“因为对手越多,说明我们的生意做得越大。没有人会去踩一只蚂蚁。他们来踩你,说明你已经不是蚂蚁了。”

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,在墙上投下三个人的影子。一大两小,紧紧地挨在一起。

窗外,月光如水。

远处传来几声犬吠,不知道是冲着月亮叫的,还是冲着别的什么。

但沈铭知道,暴风雨要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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