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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寒门升天录》 · 喜欢四方竹的许将军

第5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4:13

沈铭决定去考科举。

这个决定在落霞村引起了不小的震动。村民们看他的眼神从“可怜”变成了“这怕不是个傻子”——一个一天学堂都没上过、连本像样的书都没有的穷小子,说要考科举?这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,这是癞蛤蟆想吃龙肉,而且还想蘸点酱。

但沈铭有自己的算盘。他不需要当状元,只需要考过县试,拿到童生的功名就够了。童生虽然是最低级的功名,但有了它,他就不再是“白身”,写东西不会被当成“妄人”,说话也不会被人当成放屁。更重要的是——有了功名,赵德厚想动他,就得掂量掂量了。打一个白身孤儿没人管,打一个县试案首,那就是打朝廷的脸。

至于考试内容——帖经是默写经书,这个他不行,因为他本没读过这个世界的经书。但他有一个优势:原主的记忆里有一些经书的片段,虽然零散,但足够他应付个及格。剩下的,他打算靠杂文和策论来拉分。这两样,恰恰是他的强项。上辈子他在北大写了五年论文,被审稿人骂了五年,练出来的文笔和逻辑思维能力,用来对付一个县试,应该不至于太丢人。

他还有一个小算盘——这个世界的科举考试,不考数学。如果考数学,他能把考官考到怀疑人生,然后考官大概会反手把他当成妖怪烧了。

县试在每年三月举行。沈铭提前一个月到了清河县城,租了一间最便宜的柴房住下。柴房不大,大概跟他落霞村的茅屋差不多,只不过这边更吵——隔壁是个猪圈,每天晚上都能听到猪打呼噜的声音,偶尔还有猪放屁,那味道别提了。沈铭躺在稻草上,听着猪的鼾声,心想: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“与猪共寝”了。上辈子他住过最差的地方是大学宿舍,但那好歹是人,现在是猪。不过换个角度想,猪至少不会跟他抢被子,也不会在他睡觉的时候打电话让他帮忙砍拼多多。

在县城的这一个月里,他每天泡在茶楼、酒馆、书铺这些地方。不是为了享受——他兜里那点钱连壶茶都买不起——而是为了听人聊天。他需要了解这个世界的社会结构、政治生态、人情世故。这些东西,原主的记忆里几乎没有,因为原主一辈子都困在落霞村,对外面一无所知。

茶楼是个好地方。三教九流都聚在这里,天南地北地聊。沈铭通常点一碗最便宜的茶——其实就是茶叶末子泡的水,喝起来跟刷锅水差不多,颜色也是浑浊的褐色——然后坐在角落里听一整天。茶楼的伙计一开始还拿白眼翻他,觉得这个穷酸鬼占着位置不消费。后来发现他每天都来,虽然只点最便宜的茶,但至少不闹事不惹事,也就懒得管了。有一次甚至还多给了他一块点心,说是“卖剩的”。沈铭也不嫌弃,接过来就吃——在他的字典里,“卖剩的”和“有毒的”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,“卖剩的”至少还能吃。

一个月下来,他对大乾王朝有了更清晰的认识。这个王朝立国一百六十年,目前处于中期。朝廷腐败,地方豪强割据,百姓负担沉重,但表面上还维持着统一。科举制度是选拔官员的主要途径,但真正能通过科举出人头地的,绝大多数都是有钱人家的子弟——穷人连书都买不起,更别说请先生了。这就是为什么他的出现会引起震动——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孤儿,不但自学成才,还敢写文章、敢搞发明、敢跟读书人叫板。这在那些老派读书人眼里,大概跟猴子学会了写字差不多,既震惊又愤怒,恨不得把这只猴子关进笼子里。

县试那天,沈铭起了个大早。

他用仅剩的一点钱买了一身净的粗布衣服。虽然料子差,但至少没有补丁,穿在身上不会让人一眼就看出他是个穷光蛋。他把头发仔细地梳好,用一木簪子别住——这簪子是他花了半个时辰用柴刀削出来的,歪歪扭扭的,在头上像个问号,仿佛在向全世界宣告“这个人脑子有问题”。他对着水缸看了看自己的倒影,沉默了三秒,然后对自己说:“算了,能见人就行。反正考官是看卷子,不是看脸。脸丑不丑,不影响分数。”

考场设在县学的大院里,一大早就有数百名考生排队入场。沈铭排在队伍中间,前后都是穿着体面的书生,有些人还带着书童,替他们背着考篮和文具,活像一群出门郊游的富家少爷。沈铭两手空空——他连支毛笔都没有。

前后左右的考生都在偷偷打量他,眼神里写满了“这人是谁派来搞笑的”。一个穿着绸缎的胖考生甚至直接笑出了声:“哟,这位兄台,你是来考试的,还是来要饭的?要饭的话,门口左转有个粥棚,报我的名字能多领半个馒头。”

周围几个人跟着笑了起来。

沈铭回头看了他一眼,平静地说:“来考试的。你呢?你是来考试的,还是来展示你家布料库存的?这绸缎不错,就是颜色有点俗,大红大绿的,像我家以前过年贴的。贴门上挺好看,穿身上就有点……”他顿了顿,上下打量了胖考生一眼,“喜庆过头了。”

胖考生的笑容僵住了。他的同伴赶紧拉了他一把,小声说:“别闹了,这人看着不好惹,眼神跟刀子似的。”

沈铭转回头,嘴角微微翘起。他在孤儿院里学到的第一课就是:被人欺负的时候,要么忍,要么狠。他选狠。

入场之后,考生们被分配到各自的号房里。号房是一间间狭小的隔间,大约两平方米,里面有一张矮桌和一个蒲团。考生要在这里待上一整天,从早到晚,中间不能外出,上厕所都得举手报告,跟坐牢没什么区别。沈铭坐在蒲团上,环顾了一下自己的“考场”——四面是木板墙,头顶是一片天窗,能看到一小块天空。桌上放着试卷和墨砚,还有一蜡烛。

他拿起试卷,看了看第一场的题目。

帖经——考官从四书五经中摘出几句话,让考生补全上下文。

沈铭看着那些句子,脑子里的原主记忆开始工作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,像是老式打印机一样,慢但是能用。他提笔——不对,他没有笔。他举手向考官借了一支笔。

考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,戴着老花镜,看到沈铭举手,慢吞吞地走过来,脸上写满了“又来个事多的”:“什么事?”

“大人,能否借学生一支笔?”

考官愣了一下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那身粗布衣服和歪歪扭扭的木簪子上停了一下,然后叹了口气,从袖子里掏出一支笔递给他。那表情仿佛在说:穷成这样还来考试,也是不容易。他大概以为沈铭是哪个穷书生家的孩子,家里实在供不起了,只好来碰碰运气。

“多谢大人。”沈铭接过笔,发现笔尖是新的,还带着墨香,比他想象的好多了。他本以为会拿到一支秃笔,写出来的字跟鸡扒似的。

“好好考。”考官说了一句,转身走了。

沈铭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。这个世界上,不全是赵德厚那样的人。也不是所有人都看不起穷人。总有一些人,愿意在你伸手的时候,拉你一把。哪怕只是一支笔,也够他记一辈子了。

他低头开始答题。

帖经部分,他答得中规中矩。能记住的就写,记不住的就瞎蒙——反正空着也是零分,蒙一下说不定还能撞上几分。这个策略跟上辈子考试蒙选择题差不多,只不过蒙选择题还能用概率论,蒙默写就只能靠命了。考完之后,他估摸着自己大概能对个六七成。不算好,但也不至于垫底。反正他的目标不是满分,是过线。

第二场是杂文。

杂文的题目是——“论勤与俭”。

这是一个非常传统的题目,大部分考生都会写一些“勤能补拙、俭以养德”之类的陈词滥调,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,跟复读机似的。沈铭看着题目,脑子里开始飞速运转。他不打算走寻常路。

他提笔写下第一句话:

“勤者,开源也;俭者,节流也。然徒俭不勤,如无源之水;勤而不俭,如无底之器。二者不可偏废,然世人多知俭而不知勤,故愈俭愈贫,终至困顿。”

这个开头就不走寻常路。一般人都认为“俭”是美德,但他说——光知道省钱不知道赚钱,只会越省越穷。这跟“穷人越省越穷,富人越花越富”是一个道理,只不过说出来容易挨骂。

然后他展开论述,用了一个水池的比喻:把财富比作水池,收入是入水口,支出是出水口。如果只堵出水口,而不扩大入水口,水池里的水永远不会增加。真正的致富之道,是在控制支出的同时,努力扩大收入。

这个“水池比喻”看起来简单,但在这个世界的人看来,大概跟牛顿发现万有引力差不多——道理一直都在,只是从来没人这么想过。沈铭写完的时候,甚至有点想笑:上辈子他在北大写的那些论文,哪篇不比这个复杂一百倍?结果那些论文没人看,这篇几百字的杂文反而可能改变他的命运。讽刺,太讽刺了。

写完杂文之后,沈铭放下笔,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腕。他发现隔壁号房的胖考生正在偷看他的卷子,眼睛瞪得溜圆,嘴巴微微张开,活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。沈铭把卷子往旁边挪了挪,冲他笑了笑:“看够了吗?要不要我念给你听?收费的,一个字一文钱。”

胖考生赶紧缩回去,脸涨得通红,差点把桌上的墨砚碰翻了。

第三场是策论。

策论的题目是——“论边患之策”。

大乾王朝北方有一个游牧民族叫做“北狄”,常年南下侵扰,边患不断。朝廷对此一直没有什么好办法,打又打不过,和又和不成,每年都要耗费大量军费,跟填无底洞似的。

沈铭看到这个题目的时候,差点笑出声来。

这个问题,地球上早就有人解决过了。汉朝对付匈奴,唐朝对付突厥,明朝对付蒙古——几千年积累下来的经验,随便拿出一点来,都够这个世界的人喝一壶的。这就像是一个大学生去做小学生的数学题,虽然题目不一样,但解题思路是相通的。

但他不能写得太超前。不能提火器,不能提大炮,不能提任何这个时代造不出来的东西——说了也是白说,还会被人当成疯子。他要写的是战略层面的东西,是脑子,不是武器。

他提笔写道:

“臣闻御敌之策,不外乎三者:一曰强兵,二曰富国,三曰攻心。然三者之中,强兵为末,攻心为本。”

然后他展开论述。

强兵方面,他建议改良弓弩、铠甲和骑兵战术——这些都在这个世界的技术能力范围内,不需要什么黑科技,只需要把现有的东西优化一下。

富国方面,他建议在边境实行屯田制——让驻军平时种地,战时打仗,既解决了军粮问题,又减轻了朝廷负担。这一招中国古代用了上千年,好使。

攻心方面,他的建议最为“阴险”——对北狄内部的不同部落采取不同的态度,拉拢一部分、打压一部分、离间一部分,让他们自相残。同时开放边境贸易,用中原的粮食、布匹换取北狄的马匹,让北狄的贵族尝到和平的甜头,从而在内部产生矛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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