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铭花了三天时间做了一件事——活下来。
第一天,他靠挖野菜填饱了肚子。第二天,他发现附近能吃的野菜已经被采得差不多了,剩下的那些老得能当柴烧,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品种,上面仿佛写着四个大字:“吃我必死。”
他需要新的食物来源。
第三天清晨,他拖着仍然虚弱的身体走到了溪边。
溪水很浅,最深的地方也不过到膝盖。水底是鹅卵石和细沙,能看见一些小鱼小虾在石缝间穿梭,优哉游哉地游着,完全不知道自己即将大难临头。
这些鱼最大的也不过小指长,但对于一个饿疯了的人来说,蚊子腿也是肉——不对,蚊子腿不是肉,鱼是。
沈铭在溪边蹲了半个时辰,观察鱼群的活动规律。作为一个物理系的学生,他习惯性地开始总结:这些小鱼喜欢待在石头背阴的一面、水流较缓的地方,对水面动静非常敏感,但只要不动,它们就会慢慢放松警惕。
简而言之:这些鱼不傻,但也没聪明到哪去。
他用柴刀砍了几细长的柳枝,把一端削尖,做了一把鱼叉。成品歪歪扭扭的,看起来像是原始人用的那种,但沈铭觉得,以他北大物理系的手眼协调能力,应该不至于太丢人。
然后他脱掉草鞋,卷起裤腿,走进溪水里。
冰冷的水没过脚踝,激得他打了个哆嗦。他咬着牙稳住身体,举起鱼叉,一动不动地站着,像一尊营养不良的雕塑。
等了大约一刻钟,一条小指长的银白色小鱼慢慢从石头后面游了出来,在他脚边转了两圈。
沈铭屏住呼吸——
叉!
没中。
鱼叉的尖端擦着鱼尾巴扎进了泥沙里,那条鱼“嗖”的一下没了踪影,速度快得像是参加了奥运会的游泳比赛。
沈铭低头看着空荡荡的鱼叉,沉默了三秒。
“没事,”他安慰自己,“第一次嘛。爱迪生发明电灯还失败了一千多次呢。”
他拔出鱼叉,继续等。
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,又有几条鱼慢慢游了过来。这次他学聪明了,等一条鱼完全静止在泥沙上、距离他不到一尺的时候——
猛地刺下!
中了!
柳枝鱼叉穿透了鱼身,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了一下,鱼尾巴拼命甩动,甩了他一脸水珠。
沈铭看着叉尖上那条还没有他手掌长的小鱼,嘴角慢慢翘起来。
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,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。
“第一条,”他对着那条还在挣扎的鱼说,“对不住了,但我真的很饿。”
接下来的一天里,他站在溪水里叉了整整四个时辰,中途上来歇了两次,坐在石头上揉揉冻僵的脚。到傍晚的时候,他收获了十一条小鱼,最大的那条大约有两指宽,勉强算得上是“鱼”而不是“鱼苗”。
回到茅屋后,他用那口补过的破铁锅煮了一锅鱼汤。
没有盐,没有调料,只有鱼和溪水,再加上几棵野葱去腥。那口破锅在灶上加热的时候,还从裂缝里渗出几滴水,滴在火里发出“嗤嗤”的声音,像是在抗议。
但当沈铭捧着缺了口的陶碗,喝下第一口热汤的时候——
那鲜美的味道,让他想起了上辈子在北大食堂里吃过的所有美食。红烧肉、糖醋排骨、清蒸鲈鱼——那些他当时觉得“也就那样”的东西,现在想来简直是人间至味。
但这一碗没有盐的鱼汤,却比那些都香。
因为这是他自己挣来的。不是施舍,不是嗟来之食,是他用双手从溪水里捞出来的。
“好喝。”他对自己说,然后一口气把汤喝了个精光,连鱼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。
十一条小鱼,去了内脏和鱼鳞,总共不过二三两肉。但对于一个差点饿死的人来说,这点蛋白质就是救命稻草。
那天晚上,沈铭躺在稻草铺上,摸着半饱的肚子,开始认真规划未来。
首先,他需要稳定的食物来源。叉鱼不是长久之计——天气会变冷,溪水会上冻,而且鱼也不是每天都能叉到。
其次,他需要盐。人体不能缺盐,长期不吃盐会浑身无力、头晕眼花,严重了甚至会死。他现在已经感觉到肌肉时不时抽搐一下,像是身体在发出警告。
第三,他需要工具。一把生锈的柴刀什么都做不了——这些都需要钱。
钱钱钱。
又是钱。
但这次,沈铭脑子里有一个想法。
他想起上辈子在北大选修过一门《中国古代科技史》的课程。课上讲了很多中国古代的发明创造,其中有一种叫做“土法熬盐”的技术。
原理很简单:将含盐的泥土或岩石用水浸泡,过滤后得到盐水,再通过蒸发结晶得到粗盐。
这个世界有没有盐矿或者盐土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一个常识:只要是有动物经常光顾的地方,往往就有盐分。因为动物也需要补充盐分,它们会本能地寻找含盐的土壤或岩石去舔舐。
这个常识是他在《动物世界》里看到的。谁能想到,赵忠祥老师的声音有一天会在异世界救他一命?
他决定明天去山上找找看。
第四天一早,沈铭带着柴刀和一个小陶罐进了山。
他沿着山路上行,一边走一边观察。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他在一处山崖下面发现了一片被动物踩得光秃秃的地面——泥土表面有许多蹄印和爪印,而且有明显的舔舐痕迹。
沈铭蹲下来,用手指抠了一小块泥土放进嘴里。
咸的。
虽然很淡,混杂着泥土的苦涩,但确确实实有咸味。
他的心跳加速了。
他继续往深处挖,挖到大约一尺深的时候,泥土的颜色从黄褐色变成了灰白色。他捏了一撮灰白色的泥土放进嘴里——
咸味重得多,而且带着一种矿物质的腥味。
就是它。
沈铭几乎是用手刨的方式,把那片灰白色的含盐泥土挖了满满一陶罐,又用衣襟兜了一大包,才心满意足地下了山。
回到茅屋后,他开始了土法熬盐的实验。
过程并不复杂,但需要耐心。
首先,他把含盐泥土倒进破铁锅里,加入清水,用木棍充分搅拌,让盐分溶解到水里。然后静置沉淀,等泥沙沉到锅底后,小心地把上层浑浊的盐水倒进陶罐里。
这个过程重复了三遍,得到了大约一升左右的盐水。
接下来是蒸发。
他把陶罐放在土灶上,用小火慢慢加热。随着水分蒸发,罐底开始出现一层白色的结晶。
沈铭盯着那些白色的小颗粒,手心都在冒汗。
一个时辰后,水分基本蒸,罐底留下一层灰白色的粗盐。
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——
咸。
纯粹的、净的、没有泥土味的咸。虽然带着一点点苦味,但这已经是实实在在的盐了!
沈铭靠着土灶坐在地上,手里捧着陶罐,看着里面那层薄薄的粗盐,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。
上辈子,他在实验室里用最精密的仪器做过最复杂的实验,发过影响因子十几的论文。但那些成就带给他的满足感,都比不上这一刻——用一口破锅和一堆泥土,变出了延续生命所必需的盐。
这就是知识的力量。不是在顶刊上发论文,而是在你一无所有的时候,让你活下去的力量。
这一锅粗盐,大约有二两重。
二两盐,在上辈子连一包薯条都不够。但在这个世界,在这个穷乡僻壤的落霞村,二两盐就是硬通货。
因为盐是官营的。
沈铭从原主的记忆中得知,大乾王朝实行盐铁专卖制度。一斤官盐要三十文钱,而一个普通农户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百文。
二两粗盐,如果拿去卖,至少能换五六文钱。
五六文钱能买什么?能买两斤糙米。两斤糙米,省着吃,够他撑十天。
沈铭没有急着去卖盐。他先做了一件事——把一部分粗盐溶解在清水里,制成盐水,然后用这盐水煮了一锅野菜。
当带着咸味的野菜汤入口的那一刻,他差点呻吟出声。
咸味是百味之首。没有盐的食物只能叫“充饥”,有了盐的食物才叫“吃饭”。
那天晚上,沈铭破天荒地睡了一个好觉。肚子里有食物,身体里有盐分,虽然还是瘦得像柴火棍,但至少——他觉得自己活过来了。
第二天,他带着全部的粗盐——大约一两半,他自己留了半两——去了青石镇的集市。
青石镇是落霞村所属的镇子,距离村子大约十五里路。沈铭走了将近两个时辰才到,脚上的草鞋磨破了一只,脚底板磨出了血泡。
但他顾不上疼,因为他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住了。
青石镇有一条主街,两边是各式各样的店铺——粮店、布店、铁匠铺、当铺、酒楼、茶馆,还有一家挂着“官盐”牌子的盐铺。街上人来人往,有挑着担子卖菜的农人,有骑着毛驴的商人,有穿着绸缎的员外,也有像他一样衣衫褴褛的穷苦人。
沈铭没有直接去卖盐——他没有执照,私盐是违法的。
他找了个僻静的巷子口,把粗盐用一片大树叶包好,蹲在路边等着。这姿势大概跟那些在路边卖鸡蛋的老太太一模一样,只不过人家卖的是鸡蛋,他卖的是盐。
等了不到半个时辰,一个穿着围裙的中年妇人从巷子里走出来,看见他面前的盐包,脚步顿了顿。
“小兄弟,你这是……盐?”
“是,大婶。自家熬的粗盐,您尝尝。”沈铭从包里捏了一小撮递过去。
妇人犹豫了一下,用指尖蘸了一点放进嘴里,眼睛亮了一下:“还成,就是有点苦味。多少钱?”
“一文钱一两。”
妇人的眉毛挑了挑:“官盐三文钱一两,你这一文钱,倒是不贵。但你这盐苦,做菜还行,做酱就不成了。”
“大婶说的是,我这盐确实比不上官盐精细。但一文钱买三两官盐的钱,能买我这一斤。您开饭馆的,一天要用多少盐?用我的盐,一个月能省下好几十文呢。”
妇人被他说动了,最后用十文钱买了他全部的盐——一两半,沈铭多给了半两当添头。
十文钱。
沈铭攥着这十枚铜钱,手指都在发抖。
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赚到的第一笔钱。
他先去粮店花五文钱买了两斤糙米——这是他能找到的最便宜的粮食。又花两文钱买了半斤黑豆——豆类是植物蛋白的重要来源。剩下三文钱,他咬咬牙,买了一小块猪油和一小包粗茶。
猪油是动物脂肪,能提供大量的热量。茶叶则能补充维生素,预防坏血病。
回来的路上,沈铭走得比去的时候快得多。
虽然脚底的血泡每走一步都疼,但他心里踏实。
两斤糙米,半斤黑豆,一小块猪油,一点粗茶——这点东西在上辈子连一顿像样的饭都算不上,但在这里,这是他活下去的资本。
回到茅屋后,沈铭做了一顿“大餐”。
他用猪油抹了一下锅底,把淘好的糙米和泡发的黑豆一起下锅,加水焖煮。等到米香和豆香弥漫开来的时候,他又切了一把野葱撒进去。
一碗黑豆糙米饭,配上一碟盐水煮野菜。
沈铭坐在门槛上,面对夕阳,一口一口地吃着。
糙米的口感粗糙得像沙子,黑豆硬得需要用力咀嚼,但每一口都是踏实的、安稳的。
他吃完最后一口,把碗舔得净净,然后看着远处的青山,轻声说:
“沈寒,你看到了吗?我们活下来了。”
山风拂过,柳枝轻摆,像是在回应。
远处,落霞村的炊烟正袅袅升起。而沈铭的石头房子里,那口破铁锅还冒着热气。
第一桶金,十文钱。
不多,但够他活下去了。
而活下去,就有无限可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