府试第三名,经魁。
这个成绩放在青云府不算顶尖,但对于一个半年前还在饿死边缘挣扎的穷孤儿来说,已经足够让所有人闭嘴了。那些说他是“偷来的学问”的人,那些说他“沽名钓誉”的人,那些说他“连笔都买不起还好意思读书”的人——现在都沉默了。
成绩公布那天,客栈老板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。之前收他房钱的时候爱答不理的,现在亲自端了一壶茶上来,笑着说“沈公子慢用”。沈铭看了看那壶茶,是中等货色,比他平时喝的刷锅水好了不止一个档次。他喝了一口,心想:原来被人尊重的感觉,是这个味道。
但他没有飘。因为他知道,这些人尊重的不是他这个人,而是他身上的“经魁”两个字。如果他哪天没有了这个身份,这些人会像当初一样,对他避之不及。
客栈里其他考生的态度也变了。之前没人愿意跟他说话,现在有好几个人主动来搭讪,有人请教文章写法,有人打听考试心得,还有人拐弯抹角地问他有没有什么“秘笈”。
沈铭一律笑呵呵地应付过去,但什么实质性的东西都没说。不是他小气,而是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教——他写的那些东西,靠的是上辈子二十多年的知识积累和五年的论文写作训练,这些东西没法速成,更没有什么“秘笈”。
倒是柳明远,放榜之后来找过他一次。
这位青云府的第一公子站在客栈门口,看了看那扇歪歪斜斜的门板和里面黑漆漆的大通铺,皱了皱眉头,但最终还是走了进来。
“沈寒,你考了第三。”柳明远开门见山。
“是。”沈铭点了点头。
“你应该考第一的。”柳明远的语气很平静,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,“你的策论,我找人看过了。那篇文章,别说府试,就是院试也能拿第一。”
沈铭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柳明远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,展开,放在桌上。那是一封信,字迹工整,笔力遒劲。
“有人动了你的卷子。”柳明远说,“你的策论原本应该是第一,但有人在阅卷的时候把你的名次压了下来。第三名,是妥协的结果——有人想把你压下去,有人想把你抬上来,最后折中了一下,给了第三。”
沈铭看着那封信,沉默了很久。
他早就猜到了。从看到策论题目的那一刻,他就知道有人在背后纵。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,感觉还是不一样——像是一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,砸在脚上,生疼。
“谁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柳明远摇头,“但能在府试里动手脚的人,不是你能惹得起的。我告诉你这些,不是让你去查,是让你小心。”
沈铭把信推回去:“那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柳明远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句让沈铭意外的话:“因为你的文章写得确实好。我不想看到有真本事的人,因为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被埋没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而且,我讨厌那些只会搞关系的人。他们越是想压你,我越是想帮你。这不是帮你,是在打他们的脸。”
沈铭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柳明远,你这个人,挺有意思的。”
柳明远也笑了:“你也是。一个穿草鞋的穷书生,敢在策论里写‘守信是为了利益’这种话,你比我有种。”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然后各自笑了。
府试之后,沈铭面临一个选择——继续考院试,还是先停下来。
院试在明年春天,还有大半年的时间。如果他想考,以他现在的功名和声望,完全有资格参加。而且以他的水平,考中秀才的概率不小。秀才虽然不算什么大官,但有了秀才功名,就可以免徭役、免税赋,社会地位也会大大提高。
但沈铭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——他决定暂时不考了。
“什么?你不考了?”周吏员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差点从毛驴上摔下来,“你疯了?府试第三名啊!再考一把就是秀才了!”
沈铭正在地里给豆苗施肥,头也不抬:“周大叔,我问你一个问题。考上了秀才之后呢?”
“之后?之后就可以继续考举人啊!”
“考上了举人呢?”
“考上了举人就可以做官啊!”
“做官之后呢?”
周吏员愣了一下,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沈铭直起腰,把手里的肥料撒完,拍了拍手上的土:“周大叔,我做了一个梦。梦里我考上了状元,当了官,然后呢?然后我就醒了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:“我不想一辈子考试。考试只是手段,不是目的。我的目的,是让这五亩地长出更多的粮食,让落霞村的人吃饱饭,让那些跟我一样穷的人不用饿死。这些东西,不是靠考试能得到的。”
周吏员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觉得沈铭说的有道理,但又觉得哪里不对——自古以来,读书人不都是靠考试出人头地的吗?不走这条路,还能走哪条?
沈铭看出了他的疑惑,笑了笑:“周大叔,您放心,我不是不考了,只是晚点考。等我把手头的事忙完了,再去考也不迟。反正功名又不会跑。”
周吏员将信将疑地走了。沈铭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默默地想:他不考的原因,比他说出来的要复杂得多。
第一,他需要钱。考试需要买书、买笔墨、交各种费用,这些都是钱。他现在虽然有县里的俸禄,但那点钱只够他糊口,本不够支撑他继续往上考。他需要先赚钱。
第二,他需要时间。院试考的是经义,需要对四书五经有深入的理解。他现在的经学水平,全靠原主的记忆撑着,勉强能应付县试和府试,但到了院试这个级别,就不够用了。他需要时间补课。
第三——也是最重要的——他不想再被人当棋子了。
有人在府试里动了他的卷子,有人想压他,有人想抬他。他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,就稀里糊涂地被摆弄了一番。这种感觉,跟上辈子在学术界被人当枪使的感觉一模一样——你以为你在做学问,其实你只是在帮别人完成KPI。
他受够了。
所以他决定暂时退出科举这条赛道,去做一件更重要的事——赚钱,搞实业,建立自己的据地。
知识不只是用来写文章的,知识是用来改变世界的。而他改变世界的第一站,就是落霞村。
回到落霞村之后,沈铭做的第一件事,是把那五亩地重新规划了一遍。
他把地分成了三块。第一块种大豆——大豆能固氮,改善土壤肥力,这是地球上最基本的农业常识,但在这个世界,没有人知道这个道理。第二块种小麦——这是主食,不能少。第三块种蔬菜——萝卜、白菜、芥菜,这些既能自己吃,又能拿到镇上去卖。
种地的同时,他开始琢磨另一件事——怎么把村里的资源利用起来。
落霞村虽然穷,但并不是没有资源。山上有竹林,溪里有鱼虾,坡地上有野果,林子里有药材。这些东西如果能加工一下再拿出去卖,价格至少能翻十倍。
比如竹子。山上的毛竹又粗又壮,砍下来就能用。但如果只是卖竹子,一能卖几个钱?如果能编成竹篮、竹筐、竹席,价格就能翻好几倍。如果能做成更精细的东西——比如竹扇、竹筒、竹雕——那价格就更不得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