猪油断供的风波刚刚平息,新的麻烦就如约而至。
那天傍晚,周文斌从镇上回来,脸色很不好看。他把账本往桌上一放,摘下眼镜,揉了揉眉心,半天没说话。沈铭正在教二狗认字,看到周文斌这副表情,心里咯噔了一下——周文斌这个人,天塌下来都是笑眯眯的,能让他在意的事,一定不小。
“怎么了?”沈铭放下木炭笔。
“钱广财在镇上开了个肥皂作坊。”周文斌的声音很平静,但沈铭听出了压抑的怒意,“就在镇东头,租了三间大瓦房,雇了十几个人,夜赶工。他的肥皂卖得比我们便宜——普通皂十文钱一块,香皂五十文,精品皂一百文。”
二狗手里的木炭笔“啪”地掉在了地上。
“十文钱?”二狗的声音都变了,“我们的成本都不止十文钱!他怎么做出来的?”
“偷工减料。”周文斌重新戴上眼镜,翻开账本,“我托人买了一块回来研究了一下。他的肥皂,用的是最差的猪油,而且是下脚料熬的油渣,成本不到我们的一半。碱用的是土碱,杂质多,碱性不稳定。而且他本不做香精,直接用染料染色,看着花花绿绿的,洗完了衣服上全是颜色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块肥皂,扔在桌上。那是一块翠绿色的东西,颜色鲜艳得不像是真的,闻起来有一股刺鼻的化学味。沈铭拿起来看了看,又放下,手指上沾了一层绿色的粉末。
“这东西用了会伤皮肤的。”沈铭说。
“我知道。但老百姓不知道。”周文斌叹了口气,“他们只知道便宜。十文钱一块,比我们的便宜一半。很多不识货的人,一看价格就买了。我们这个月的销量,已经掉了三成。”
沈铭沉默了一会儿。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看着远处的青山。暮色正在降临,山峦的轮廓在夕阳的余晖中变得模糊,像是一幅被水浸过的水墨画。晚风吹进来,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息。
“钱广财的背后,是谁?”他问。
周文斌愣了一下:“先生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他一个外来的商人,在青石镇开作坊、雇人、跟地头蛇抢生意,没有本地势力撑腰,他不敢。”沈铭转过身来,“查一下,钱广财和赵家有没有关系。”
周文斌点了点头,转身出去了。二狗站在旁边,一脸担忧地看着沈铭。
“先生,我们怎么办?”
沈铭没有回答。他回到桌前,拿起那块劣质肥皂,又看了看,然后笑了。二狗被这个笑容弄得更加不安——他见过先生笑,但从来没见过这种笑。那不是开心的笑,也不是苦笑,而是一种……猎人看到猎物踩进陷阱时的笑。
“先生?”二狗试探地叫了一声。
“二狗,你说,一个人买了一块肥皂,回去发现不好用,甚至伤了手,他会怎么做?”
二狗想了想:“生气呗。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会骂那个卖肥皂的人。”沈铭把肥皂扔进垃圾桶,“但问题是,他骂的是谁?是我们‘落霞风味’,还是钱广财的‘广财香皂’?”
二狗愣住了。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“在老百姓眼里,肥皂就是肥皂。他们分不清哪个是沈家的,哪个是钱家的。他们只知道,在青石镇买的肥皂,不好用。然后他们就会说——青石镇的肥皂不行。这个‘青石镇的肥皂’,包括我们。”
二狗的脸色变了:“那我们的名声不就完了?”
“所以我们要做一件事。”沈铭坐下来,铺开一块新木板,拿起木炭笔,“让老百姓知道,什么是好肥皂,什么是坏肥皂。而且要让他们——永远忘不掉。”
他写下四个字:现场对比。
第二天一早,沈铭带着二狗和刘大牛,在青石镇最热闹的集市口支起了一张桌子。桌上摆了两盆水、两块肥皂——一块是“落霞风味”的蔷薇香皂,一块是钱广财的绿色劣质皂。桌子后面挂了一条横幅,上面写着周文斌亲笔写的一行大字:“好皂坏皂,一洗便知。”
刘大牛按照沈铭的吩咐,把两只手伸进两盆水里,分别用两块肥皂搓洗了一遍。然后他把两只手举起来,让围观的人看。
左手——用“落霞风味”洗的,净净,皮肤润泽,还带着淡淡的蔷薇香。
右手——用钱广财的肥皂洗的,手背上残留着绿色的粉末,指甲缝里塞满了绿色的渣子,闻起来一股刺鼻的化学味,而且皮肤发红,明显是被碱烧的。
围观的人群发出了一阵惊呼。
“哎呀!这绿肥皂伤手啊!”
“我前几天就买了一块,洗了一次手就红了,我还以为是我皮肤不好!”
“还是沈案首的好啊!贵是贵了点,但用了不伤手!”
钱广财闻讯赶来,挤进人群,看到桌子上的横幅和那两块肥皂,脸色铁青。他的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慌乱,但很快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表情。
“哎呀呀,沈案首,您这是什么呀?”他拱着手,笑得像个弥勒佛,“大家都是做生意的,和气生财嘛。您这样做,不是砸我的招牌吗?”
沈铭看着他,平静地说:“钱掌柜,我不是在砸你的招牌。我是在告诉老百姓真相。你的肥皂伤了人的手,这是事实。”
钱广财的笑容僵了一下:“沈案首,您这话就不对了。我的肥皂怎么伤手了?那可是上好的原料做的!”
“上好的原料?”沈铭拿起那块绿色肥皂,举到人群面前,“各位乡亲,你们看看,这块肥皂里面是什么?我拆开给你们看。”
他用刀把那块肥皂切开。断面呈现出不均匀的绿色,中间夹杂着黑色的颗粒和未溶解的碱块,像是发霉的蛋糕。
“这是油渣下脚料,这是没有充分反应的碱块。”沈铭指着那些黑色颗粒和白色结晶体,“这种东西洗在身上,会烧皮肤。长期使用,手会烂。”
人群里响起一片愤怒的声音。有人开始骂钱广财黑心,有人嚷嚷着要退货,还有人说要报官。
钱广财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人群的骂声太大了,他本不上话。
“沈寒,你等着!”他丢下一句话,转身挤出了人群,脚步踉跄,差点被自己的袍角绊倒。
二狗看着钱广财狼狈的背影,笑得前仰后合:“先生,你看他那样子,跟丧家犬似的!”
沈铭没有笑。他把刀放下,擦了擦手,低声说:“二狗,别高兴得太早。狗急了会跳墙。钱广财这个人,不会善罢甘休的。”
果然,三天后,麻烦来了。
不是钱广财,是赵家。
赵金龙带着一帮人,直接堵在了沈铭的作坊门口。来的人不少——赵金龙自己骑着一头骡子,身后跟着赵福和七八个护院,还有两个穿官服的人。那两个穿官服的人,沈铭认识——是镇上巡检司的差役,管治安的。
赵金龙从骡子上跳下来,大摇大摆地走到沈铭面前,脸上挂着一种“我看你这次怎么死”的表情。
“沈寒,有人举报你的肥皂作坊无照经营,偷税漏税。巡检司的大人今天来查账。”他一指身后的两个差役,“这两位是巡检司的张哥和李哥,你配合一下。”
沈铭看了那两个差役一眼。张哥是个瘦高个,面无表情;李哥是个矮胖子,眼神躲闪,不敢跟沈铭对视。两个人的腰间都挂着铁尺,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,但沈铭注意到,赵金龙跟他们说话的语气,熟络得像是在跟自家兄弟聊天。
“赵公子,”沈铭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的作坊有县里备案的执照,税也按时交,账目清清楚楚。你要查,随便查。”
赵金龙冷笑了一声:“那就查呗。”
周文斌把账本拿了出来,递给两个差役。张哥接过来翻了翻,翻了几页,眉头皱了起来。李哥凑过来看了一眼,脸色也变了。
账目太清楚了。每一笔进货、每一笔出货、每一笔税款,都记得清清楚楚,时间、数量、价格、经手人,无一遗漏。而且每一笔税款都附有县衙的收据,按着红彤彤的大印,想挑刺都挑不出来。
张哥翻了半天,合上账本,看了赵金龙一眼,摇了摇头。
赵金龙的脸色变了:“不可能!他一个泥腿子,怎么可能……”
“赵公子,”沈铭打断了他,“我的账是周先生管的。周先生是秀才,读书人,最重信誉。你可以不相信我,但你不能不相信周先生的人品。”
周文斌站在旁边,推了推眼镜,面无表情地说:“赵公子,如果你们觉得账目有问题,可以请县衙的师爷来查。我随时奉陪。”
赵金龙的嘴角抽搐了一下。他看了看张哥,张哥摇了摇头;又看了看李哥,李哥低着头不说话。
“走!”赵金龙一挥手,转身就走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瞪着沈铭:“沈寒,你别得意。青石镇不是你撒野的地方。”
沈铭笑了笑:“赵公子,我没有撒野。我只是在做肥皂而已。”
赵金龙的脸色更难看了,但他说不出什么来,只能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。那两个差役跟在他身后,脚步匆匆,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。
二狗凑过来,小声问:“先生,他们就这么走了?”
“不然呢?”沈铭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他们没有证据,拿我没办法。”
“可是……赵金龙那个人,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铭看着赵金龙一行人消失的方向,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,“所以我们要做好准备。”
当天晚上,沈铭把周文斌、二狗和刘大牛叫到一起,开了一个会。
油灯下,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,摇摇晃晃的。沈铭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一张纸,上面写着几个字——应急方案。
“从现在开始,作坊的安全要提高。”沈铭说,“大牛,你晚上睡在作坊里,看着原料和成品。如果有人来捣乱,你就大声喊,不要跟他们动手。”
刘大牛憨憨地点了点头:“先生放心,谁敢来捣乱,我一拳打死他。”
“别打死。”沈铭赶紧说,“打死了要偿命的。你只要喊就行了。的事,交给我。”
刘大牛挠了挠头,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“周先生,”沈铭转向周文斌,“你明天去一趟县里,找赵明远大人,把今天的事告诉他。请他帮忙盯着点,赵家如果再搞什么小动作,我们需要有人撑腰。”
周文斌点了点头:“我明天一早就去。”
“二狗,”沈铭看着二狗,“你这几天别来作坊了。”
二狗急了:“为什么?”
“你去办一件更重要的事。”沈铭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递给二狗,“你明天一早,去一趟府城,把这封信交给柳明远。亲手交给他,不要经过别人的手。”
二狗接过信,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,像是揣着什么稀世珍宝。“先生,信里写的什么?”
沈铭笑了笑:“你送到就知道了。”
二狗没有再问。他知道,先生不说的事,问了也没用。
会议结束后,周文斌和二狗各自回屋睡了。刘大牛搬了一床被褥,在作坊里打了个地铺,很快就发出了震天的鼾声。
沈铭一个人坐在桌前,没有睡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小小的白色晶体——那是他之前用土法提纯的明矾。这东西在这个世界被叫做“白矾”,是用来做药材的,但沈铭知道,它还有一个用途——净水。
明矾溶于水后,能吸附水中的杂质,让浑浊的水变得清澈。这个原理很简单——带正电荷的铝离子中和了带负电荷的杂质颗粒,使它们聚集成絮状沉淀。但他现在想的不是净水,而是另一件事——他需要证明自己的价值。
赵家之所以敢一次次地来找麻烦,是因为在他们眼里,沈寒只是一个“会做肥皂的穷小子”。在这个世界,一个商人,不管多有钱,在有权有势的人眼里,都只是一只待宰的肥羊。他需要一样东西来保护自己——不是拳头,不是刀枪,而是权力。
但权力不会凭空降临。他需要让有权力的人知道——他沈寒的价值,不只是几块肥皂。他能做的事,比肥皂多得多。
他把那块明矾放在桌上,盯着它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赵德厚,你以为我只是在卖肥皂吗?不,我在下一盘棋。肥皂只是第一步。接下来,你会看到更多的东西。多到你不敢再动我。
窗外,月亮被云层遮住了,院子里一片漆黑。远处的赵家大宅,灯火通明,像一只蹲在黑暗中的野兽。
但沈铭的石头房子里,那盏油灯还亮着。昏黄的光芒虽然微弱,但在夜色中格外醒目。
这一夜,沈铭没有睡。他在桌前坐了一整夜,写写画画,时而皱眉,时而微笑。桌上的那张纸上,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——不是肥皂的配方,不是商业计划,而是一份长长的名单。
名单上的人,有县里的,有府城的,有省城的。每一个名字后面,都注着这个人的官职、背景、喜好、弱点,以及——沈铭能为他提供什么。
这是沈铭在落霞村的这些子里,从陆云深那里一点一点打听来的。陆云深在户部待了二十年,对这些人的了解,比他们自己还清楚。
沈铭放下笔,看着这份名单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这不是什么阴谋诡计。这是——交易。他用他的知识和技术,换取这些人的庇护。你保护我,我让你升官发财。公平合理,童叟无欺。
他把名单折好,塞进怀里,吹灭了油灯。
黑暗中,他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。
明天,二狗会把信送到柳明远手里。周文斌会去找赵明远。而他自己,要去见一个人——一个能让他在这场风暴中立于不败之地的人。
这个人,不是官员,不是富豪,而是一个——老农。
准确地说,是落霞村最老的老农,七十多岁的陈三爷。陈三爷一辈子没离开过落霞村,但他知道这片土地上每一寸土的味道、每一块石头的来历、每一条水流的走向。沈铭需要他帮忙做一件事——找到一种特殊的泥土。
这种泥土,能让他的肥皂生意,彻底脱胎换骨。
窗外的云层散了,月光重新洒下来,照在沈铭的脸上。他的嘴角微微翘起,像是在梦里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。
远处,赵家大宅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了。黑暗笼罩了那座宅子,像一只闭上了眼睛的野兽。
而沈铭的石头房子里,那盏已经熄灭的油灯,正在等待着明天的第一缕晨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