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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寒门升天录》 · 喜欢四方竹的许将军

第2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4:13

意识回笼的第一个感觉,是疼。

不是宿醉那种头疼,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深入骨髓的疼。像是有人把他整个人拆散了又重新拼装,而且拼的时候还心不在焉,装错了不少零件。

沈铭试图睁开眼睛,发现左眼皮肿得像个桃子,只能勉强睁开右眼一条缝。

入目的景象让他愣住了。

不是酒吧后巷的水泥墙,不是贴满小广告的路灯杆,而是一面——土墙。

准确地说,是一面夯土砌成的墙,墙面上裂了几道缝,从缝隙里透进来几缕刺眼的阳光。屋顶是发黑的茅草,有几处已经塌陷,能直接看到外面的天空。身下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,稻草上盖着一条满是补丁、硬得像砂纸的破棉被。
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、泥土味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。

沈铭吸了吸鼻子,仔细辨认了一下。

是死亡。

不对,准确地说,是“差点就死了”的味道。

因为他低头看见了自己的身体——不,不是他的身体。这是一具瘦得皮包骨头的躯体,肋骨分明,像是超市里打折卖的排骨,还是那种没人要的纯骨头架子。胳膊细得像柴火棍,手背上的青筋暴起,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蜡黄色,活像一放了半个月的蜡烛。

而他自己的意识,像是被塞进了一件太小太破的衣服里,哪儿哪儿都不对。

“这……”

他刚发出一个音节,就被自己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的声音吓了一跳。这声音要是去给恐怖片配音,估计都不用后期处理。

就在这时,一股汹涌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灌进他的脑海——

大乾王朝,青云府,清河县,青石镇,落霞村。

这具身体的原主名叫沈寒,今年十六岁,是落霞村沈氏旁支的一个孤儿。父亲沈老三原本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户,三年前被村里大户赵家强征去修水利,活活累死在工地上。母亲李氏去赵家讨要说法,被赵家的护院打断了腿,回来后又气又病,拖了半年也去了。

沈寒从十三岁起就一个人过活。

家里的两亩薄田被赵家以“抵债”的名义占了去——天知道沈老三累死在赵家的工地上,赵家连棺材钱都没出,哪来的债?剩下这间破茅屋,还是沈老三当年用土坯一块块垒起来的,如今已经摇摇欲坠,风一吹就晃,再大点的风估计能直接起飞。

原主沈寒是个硬骨头。

赵家管事赵福来过一次,丢下半袋霉变的陈米,说是“可怜可怜沈家小子”。沈寒把米袋子扔出门外,说了一句:“我沈家人不吃嗟来之食。”

从那以后,村里再没人接济过他。

倒不是村里人都坏——落霞村的大多数村民也是穷苦人,自己都吃不饱,哪有能力帮别人?而那些有能力帮的,比如赵家,沈寒又不肯要。

三天前,沈寒已经断粮了。

他拖着虚弱的身体去山上挖野菜,结果饿得眼花,从山坡上滚下来,摔得头破血流。是一个上山砍柴的猎户把他背回来的,但猎户家也不富裕,留了几块饼就走了。

沈寒没舍得吃那几块饼——他想留着慢慢熬。可身体已经撑不住了,昨晚发起了高烧,整个人烧得滚烫,在昏迷中断了气。

然后,沈铭来了。

沈铭消化完这些记忆,沉默了很久。

他在孤儿院长大,知道什么是饿。那种胃里像有一只手在绞拧的感觉,那种看到什么都想往嘴里塞的本能,那种连呼吸都费力的虚弱——他太熟悉了。

但原主沈寒比他更惨。

至少孤儿院还有定时定点的饭,哪怕是清汤寡水,至少饿不死。而沈寒,一个十三岁的孩子,独自撑了三年,最后活活饿死在一间漏风的茅屋里。

“不吃嗟来之食……”沈铭喃喃重复着这句话,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。

他上辈子也说过类似的话。

在孤儿院的时候,有慈善团体来搞活动,让孩子们排成一排,每人领一个新书包和一袋零食。有一个阿姨摸着他的头说:“小朋友,你要感恩哦,这些东西都是好心人捐的,你们要记住,你们是社会的负担,要不是有这些好心人,你们早就——”

他当时把书包和零食放在了地上,转身走了。

院长后来骂他不知好歹,他说:“我不是乞丐。”

那年他六岁。

一模一样。

沈铭在心里默默给原主点了个赞:“兄弟,你这骨气,我服。但你下次能不能先把饼吃了再硬气?饿死了还怎么硬气?”

他挣扎着坐起来,每一个动作都像在拆散自己的骨架。头晕得厉害,眼前一阵阵发黑——这是严重营养不良加上低血糖的症状。他感觉自己现在的状态,大概就是传说中的“风一吹就倒”,不对,是“不用风吹,自己就能倒”。

他深吸一口气,开始盘点自己现在的家当。

茅屋一间,面积大约十平方米,屋顶有三个洞,采光条件极好——好到下雨天可以直接在屋里洗头。破棉被一条,稻草铺一层。土灶一座,铁锅一口——锅底已经破了,但原主舍不得扔,用泥巴糊了糊继续用,沈铭严重怀疑这口锅煮出来的东西会不会有一股泥巴味。

陶碗两个,一个完好,一个缺了口,缺口大概有三分之一,完美地诠释了什么叫“勉强能用”。筷子三双,其中一双已经弯成了弓形,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。水缸一口,缸里的水还算净,是三天前从村口井里打来的。

粮食:零。

钱:零。

衣物:身上一套,洗得看不出原色的粗布衣裤,膝盖和手肘处都打着补丁。沈铭仔细数了数,补丁比原布料还多,这衣服穿在身上,简直就是一个移动的丐帮制服。草鞋一双,左脚的鞋带断了,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,活像穿了个人字拖。

沈铭:“…………”

他上辈子最穷的时候,银行卡里还有三位数。现在倒好,直接归零。

不对,比归零还惨——他还欠着猎户老陈几块饼的人情。

“行,”他咬着牙,用双手撑着土墙站起来,感觉膝盖在打颤,像两快要断了的筷子,“先活下去再说。”

他想起上辈子在孤儿院里,有一个退休的老厨师来做义工,教过他们怎么辨认野菜和野草。那位老厨师说过一句话:“真正的穷人,不是吃不起肉的人,是连地里的草都不认识的人。认识草,你就饿不死。”

沈铭当时觉得这话是站着说话不腰疼,心想着你老人家有退休金有房子住,当然可以站着说话不腰疼。现在他觉得,那位老厨师是他妈的人生导师,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,是他这辈子最敬爱的人。

他扶着墙慢慢挪到门口,推开那扇用树枝绑成的“门”——这门的设计理念大概是“防风基本靠挡,防贼基本靠响”,因为推的时候发出一阵鬼哭狼嚎般的吱呀声,整个落霞村估计都能听见。

阳光猛地灌进来,刺得他眼泪直流。

等眼睛适应了光线,他看清了外面的世界——

落霞村坐落在一条狭长的山谷里,四面是连绵的青山,山势不算陡峭,但足够把人困在这里。村子不大,稀稀落落地散着几十户人家,都是土墙茅顶的房子,远远看去像一堆破旧的蘑菇,还是那种快烂了的。村东头有一片青瓦白墙的院子,格外扎眼——那是赵家的宅子,在贫瘠的村落里像是一座宫殿,大概就是传说中的“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”的现实版。

村前有一条小溪,溪水清澈,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。溪边有几棵歪脖子柳树,柳条已经抽了新芽,嫩绿嫩绿的,倒是挺好看。

远处是层层叠叠的梯田,大部分还荒着,只有靠近村子的几块地里种了些庄稼,刚冒出嫩苗,稀稀拉拉的,看着就让人心疼。

沈铭深吸了一口气。

空气里有泥土的腥气、草木的清香,还有一种他上辈子从未闻到过的、净到凛冽的气息。这空气质量要是拿到地球上去卖,估计一瓶能卖好几百。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瘦骨嶙峋的身体,又抬头看了看远处的青山。

“北大物理系的高材生,穿越到异世界连饭都吃不上,”他苦笑了一下,“这剧本是不是拿反了?别人穿越都是开局一把刀,一条狗,我这是开局一身骨头,三个洞。”

但他没有时间自怨自艾。

因为胃又开始绞着疼了——再不吃东西,他可能比原主走得还快。原主好歹是饿死的,他要是刚穿过来就饿死,那大概是有史以来最丢人的穿越者了。

他挪到灶台边,翻了半天,从灶台的灰烬里扒拉出几块饼的碎屑——就是猎户老陈留下的那几块饼,原主没舍得吃,藏在了灶灰里保温,结果自己先撑不住了。

沈铭把碎屑放进嘴里,慢慢地嚼。

硬的饼屑在唾液的浸润下一点点软化,麦麸的粗糙口感刮过喉咙,但那股粮食本身的微甜让他差点哭出来。

这大概是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了——虽然这辈子才刚开始没几分钟。

三块碎屑,大约相当于正常人一口的量。

他花了整整十分钟吃完,每一口都嚼了不下五十次——这是孤儿院里学到的本事,嚼得越久,饱腹感越强,而且能最大程度地吸收营养。这个技能在他上辈子的人生中帮了大忙,尤其是在每个月末钱包见底的时候。

吃完之后,他感觉身体里有了一丝力气,虽然还是虚得像一张纸,但至少不会随时倒下了。从“随时会死”升级到了“暂时不会死”,这进步幅度,堪比从幼儿园直接保送大学。

“第一步,找吃的。”他对自己说。

他在屋里翻找了一圈,最后在土墙的缝隙里找到了一把生锈的柴刀——这大概是沈老三留下的唯一遗产。刀面上全是锈,刀刃钝得像块木头,估计连豆腐都切不动,但至少比空手强——拿来吓唬人还是可以的。

他又从稻草铺下面翻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针和一小卷粗线。原主的记忆告诉他,这是他母亲李氏的遗物。

沈铭把针线包贴身收好,提着柴刀,慢慢走出了门。

落霞村的上午很安静,大部分青壮年都去地里活了,村里只剩下老人和孩子。几个光着脚的小孩在泥路上追逐打闹,看见沈铭,都停了下来,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——有同情,有畏惧,也有一种“离他远点”的疏离。

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男孩怯生生地问:“沈寒哥,你还没死啊?”

沈铭:“…………”

童言无忌,童言无忌。他挤出一个笑容:“还没,再等等。”

小男孩被他这个笑容吓得撒腿就跑。

沈铭摸了摸自己的脸,心想大概是因为太瘦了,笑起来跟骷髅似的,确实挺吓人。

他沿着村路慢慢走向山脚,一路上仔细观察着路边的植物。作为一个物理系的学生,他其实对植物学没什么研究,但人在饿死边缘的时候,潜力是无限的——他现在看什么都像能吃,连路边的石头都想舔一舔看看有没有味道。

大乾王朝的植物和地球上的很像,但并不完全相同。有些草他能认出来,比如狗尾巴草、车前草、蒲公英——这些都是地球上常见的植物。但也有一些完全陌生的品种,长着奇形怪状的叶子,开着颜色诡异的野花,看上去就写着四个字:“别吃我,有毒。”

沈铭没敢碰那些不认识的。

老厨师教过他:宁可少吃一口,也别乱吃一口。不认识的野草,十有八九有毒。就算没毒,万一吃坏了肚子,以他现在这个身体状况,拉两次就直接跟这个世界说再见了。

他沿着山脚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——换算成地球时间大概是半小时,因为他也不知道一炷香到底是多久,反正挺累的——终于在一片背阴的坡地上发现了几株熟悉的植物。

荠菜。

虽然比地球上的荠菜叶子更宽、颜色更深,但叶片的形状和那标志性的白色小花一模一样。沈铭蹲下来,摘了一片叶子放进嘴里嚼了嚼——微苦,回甘,没错,就是荠菜的味道。

他差点当场哭出来。

找到了!能吃的!不会死的!

他几乎是颤抖着用柴刀把这几株荠菜连挖了出来,那动作之虔诚,像是在挖掘什么稀世珍宝。接着,他又在附近找到了野葱、灰灰菜,还有一小片马齿苋。这些都是在贫瘠土地上也能生长的野菜,生命力极强,堪称植物界的小强。

沈铭像一只饿了整个冬天的鼹鼠一样,蹲在坡地上挖了整整一个时辰。他把所有能找到的可食用野菜都挖了出来,用衣襟兜着,满满一大包,活像一个进城打工的农民工。

回到茅屋后,他把野菜分成了三份:一份洗净直接生吃,一份晾起来留着晚上吃,最后一份他打算想办法种起来——如果有机会的话。

生吃荠菜和马齿苋的味道不算好,苦涩中带着一股土腥气,但对于一个差点饿死的人来说,这就是米其林三星。

沈铭坐在门槛上,一边嚼着野菜,一边看着远处的梯田和青山,脑子里开始飞速运转。

吃的问题暂时解决了——至少今天不会饿死。但明天呢?后天呢?野菜不是无限的,这片坡地上的荠菜最多够他吃三天。三天之后呢?

而且,光吃野菜不行。他的身体已经严重营养不良,需要蛋白质、碳水化合物、脂肪——这些东西也菜给不了他。光吃草的话,他大概会变成这个世界上第一只会吃草的穿越者。

他需要粮食,需要盐,需要肉。

而这些东西,都需要——钱。

又是钱。上辈子被钱到了绝路,这辈子一开局又是同样的困境。

沈铭把一马齿苋的茎整个塞进嘴里,用力咀嚼,嚼得咬牙切齿。

不一样了。

上辈子他是孤身一人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挣扎,没有背景没有人脉,处处碰壁。但这里——这个叫做大乾王朝的世界——虽然有地主恶霸,有阶级压迫,但也有一样上辈子没有的东西:

机会。

因为这个世界没有物理系,没有科研经费,没有论文审稿人,没有“你的研究方向不够热门”这种让人想的评价。

但这个世界有——无知。

到处都是无知。而对付无知,知识就是最锋利的刀。

沈铭脑子里装着的是整个地球文明五千年积累下来的知识。数学、物理、化学、工程、农学、医学——这些东西在这个世界,就是降维打击。

当然,他现在还不能搞什么降维打击。一个连饭都吃不上的穷光蛋,跑去跟人说“我知道怎么造蒸汽机”,不是被当成疯子就是被当成妖怪。大概会被绑在柱子上烧死,罪名是“妖言惑众”。

他需要先活下来,然后慢慢积累。

“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,”他自言自语,“但第一块砖得从今天开始搬。而且罗马人也不是饿着肚子建城的。”

他看了看手里的柴刀,又看了看远处的山。

上辈子他读过一个故事:一个叫鲁滨逊的人流落到荒岛上,也是从一无所有开始,最后硬是在岛上活了下来,还建立了一个小小的王国。鲁滨逊有枪,有工具,有从沉船上打捞出来的粮食和。

而他沈铭,只有一把生锈的柴刀和满脑子的知识。

但满脑子的知识,有时候比枪还好用。

枪只能打死一个人,知识能——算了,知识也能打死人,只不过方式不太一样。

沈铭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对着远处的青山深吸一口气。

“落霞村,你沈哥来了。”

胃又响了一声。

“……先吃饭再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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