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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寒门升天录》 · 喜欢四方竹的许将军

第7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4:13

县试案首的身份,像一块石头扔进了落霞村这潭死水,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。

沈铭的子确实好过了不少。村里人看他的眼神从“避之不及”变成了“肃然起敬”,连走路都有人给他让道。几个以前从不跟他说话的邻居,开始主动打招呼——“沈案首早啊”、“沈案首吃了没”——好像他一下子从“晦气”变成了“吉祥物”。

甚至有人开始给他送东西。东头的王大婶送来一篮子鸡蛋,说是“给案首补补身子”。西头的李老汉送来半扇猪肉,说是“自家的猪,案首别嫌弃”。就连当初那个问他“还没死啊”的冲天辫小男孩,也被他娘揪着耳朵来道歉,手里还捧着一把野花,说是“给沈哥哥赔不是”。

沈铭看着那把蔫头耷脑的野花,又看了看小男孩一脸不情愿的表情,忍不住笑了。

“行了,原谅你了。”他接过野花,顺手在门框的缝隙里,“不过下次别问人家死没死,不礼貌。”

小男孩如蒙大赦,撒腿就跑,跑出老远还回头喊了一句:“沈案首,你笑起来真吓人!”

沈铭:“……”

他摸了摸自己的脸。确实,太瘦了,笑起来跟骷髅似的。得赶紧把肉养回来,不然以后走出去,人家还以为落霞村的案首是个鬼。

但这些“好意”里,有几分真心,几分算计,沈铭心里门儿清。

王大婶的儿子在赵家当长工,她是怕赵家和沈铭之间闹起来,夹在中间难做人。李老汉的孙子明年想考县试,这是提前来烧香拜佛的。至于那个冲天辫小男孩——算了,他是真心的,真心觉得沈铭笑起来吓人。

沈铭来者不拒,但也不白要。王大婶的鸡蛋,他回赠了一包粗盐。李老汉的猪肉,他帮人家修了一口锅。他不欠任何人的人情——这是他上辈子在孤儿院里学到的规矩。人情这东西,欠多了,就还不起了。

但好子没过几天,麻烦就来了。

那天傍晚,沈铭从地里回来,发现门口放着一个小布包。他打开一看,里面是几个铜板和一封信。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,像是小孩子写的:

“沈案首,赵家在镇上说你坏话,说你是偷来的学问,还说你要去府城考试是自取其辱。我爹不让我告诉你,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。——一个看不下去的人”

沈铭看着这封信,沉默了一会儿。

字虽然丑,但心意是好的。他把铜板放回布包里,想了想,又从屋里拿了一小包粗盐,一起放在了门口的原处。如果那个“看不下去的人”还会回来,这些就是他的谢礼。

至于信里说的事——赵家在镇上散布他的坏话——沈铭并不意外。赵德厚那天走的时候撂下的话,他记得清清楚楚。“会读书的人很多,能活到最后的,很少。”这话翻译过来就是:你等着,我有的是办法收拾你。

散布谣言只是开胃菜。真正的招,还在后面。

果然,三天后,赵明远派人送来了一个消息。

“沈寒,府城那边有人递了折子,说你县试作弊。”周吏员说这话的时候,脸色很难看,“说你一个泥腿子出身,连正经学堂都没上过,怎么可能考中案首?一定是买了考题,或者找了替考。”

沈铭正在地里给豆苗搭架子,听到这话,手里的竹竿顿了一下。

“府城那边什么反应?”

“知府大人没有表态,但已经把折子压下来了。赵大人——我是说赵明远赵大人——他已经写了申辩文书递上去了,替你说话的。”

沈铭点了点头,继续搭架子。

周吏员急了:“你怎么不着急啊?这是大事!作弊的罪名要是坐实了,不但功名没了,还得坐牢!”

“周大叔,”沈铭头也不抬,“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你觉得,知府大人会相信一个泥腿子能作弊,还是相信一个泥腿子真有本事?”

周吏员愣了一下。

沈铭把最后一竹竿进土里,拍了拍手上的泥:“县试的考题是密封的,考前谁也不知道。我一个穷光蛋,连考场都是第一次进,上哪儿买考题去?至于替考——整个考场几百号人,考官又不是瞎子。这种谣言,传出去只会显得赵家没脑子。”
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而且,赵明远大人已经替我写了申辩文书。知府大人既然把折子压下来了,说明他也不想闹大。这件事,到此为止了。”

周吏员将信将疑地看着他,但看他一脸笃定的样子,也不好再说什么,骑着毛驴走了。

沈铭站在地里,看着周吏员的背影消失在村道尽头,脸上的平静慢慢褪去。

他弯腰继续搭架子,但手上的动作比刚才重了几分,竹竿进土里的时候,带起了一蓬泥星子。

赵德厚,你行。

明的不敢来,就来暗的。散布谣言不够,还往府城递折子。这一招够狠——不管查不查得实,先把水搅浑。就算最后证明他清白,名声也坏了。到时候人家说起来,不会说“沈寒是被冤枉的”,只会说“沈寒那个涉嫌作弊的”。

人言可畏。这个道理,他上辈子就懂。

但他不急。因为他手里还有一张牌没打——那篇《论商业与流通》。

这篇文章他花了大半个月才写完,反复修改了好几遍,每一个字都仔细推敲过。他用地球上最基本的经济学原理,结合这个世界的实际情况,写了一套完整的商业改良方案。降低商税、整顿关卡、打击路霸、统一度量衡——每一条建议都切中时弊,每一条都能落到实处。

这篇文章,他原本打算等府试之后再呈上去。但现在看来,得提前了。

他回到屋里,把文章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,确认无误后,用一块净的白布包好,托周吏员转交给赵明远,请赵明远代为呈递府衙。

赵明远看完之后,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让周吏员摸不着头脑的话:

“这个沈寒,不是在写文章。他是在下棋。”

文章呈上去之后,石沉大海,一连半个月没有消息。

沈铭倒是不急。他知道,官场上的事情,急也没用。上面的人要研究、要讨论、要开会、要扯皮——跟他在上辈子申请科研经费的流程差不多,只不过换了一拨人而已。

他继续种他的地,搭他的豆架子,偶尔去溪边钓几条鱼改善伙食。子过得平淡而充实,像是回到了上辈子在实验室里做实验的子——每天重复同样的工作,但心里知道,这些重复都是在为某个结果做准备。

但暗地里的较量,从未停止。

赵家在镇上的小动作越来越频繁。先是有人在酒楼里公开说沈寒的坏话,说他“沽名钓誉”、“哗众取宠”。然后又有人贴出匿名告示,说他“不敬圣人”、“以术乱学”。最后,甚至连他在县试时借笔的事都被拿出来说——说他“连笔都买不起,还好意思读书”。

这些话传到落霞村的时候,沈铭正在菜园里拔草。

他听完之后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,继续拔草。

传话的邻居急了:“沈案首,你不生气啊?他们这么说你!”

沈铭把手里的草扔进筐里,直起腰来:“生气有什么用?生气能让他们闭嘴吗?”

“那你就这么忍着?”

“忍着?”沈铭笑了一下,“谁说我忍了?”
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递给邻居。那是一篇文章的开头,标题是——《答赵氏诸君书》。

邻居看了一眼,没看懂。那上面的字他大半都不认识,但有几个字他认出来了——“赵”、“狗”、“吠”。

沈铭把纸收回来,叠好放回怀里:“等我想好了怎么写,就贴到镇上去。到时候,谁骂得欢,谁就丢人丢得大。”

他不是不会骂人。他是不想骂人。但如果有人他骂,他能骂得比谁都难听。上辈子在孤儿院里,骂人是必修课——不会骂人的孩子,活不过三天。

但真正让赵德厚坐不住的,不是沈铭的沉默,而是另一个消息。

青云府知府大人,看了沈铭的《论商业与流通》之后,大为赞赏,不但批了“此子可教”四个字,还让人抄录了多份,分发给府城各衙门传阅。

这意味着什么?

意味着沈寒的名字,已经传到了府城。意味着他不再只是一个“县试案首”,而是一个“被知府大人看中的读书人”。意味着赵德厚再想动他,不是在跟一个穷孤儿过不去,而是在跟知府大人过不去。

赵德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正在喝茶。

他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,茶汤溅了一桌。

“这个沈寒,到底什么来头?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在跟自己说话,又像是在问旁边的赵金龙。

赵金龙缩了缩脖子:“爹,要不……就算了?一个穷小子而已,翻不了天的。”

赵德厚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争气的儿子——事实上,他确实在看一个不争气的儿子。

“算了?”赵德厚冷笑一声,“你没看出来吗?这小子不是在读书,他是在布局。水利、炒钢、县试、策论——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。这种人,要么不惹,惹了就必须弄死。不然等他爬上去,死的就是我们。”

赵金龙打了个寒噤:“那……怎么办?”

赵德厚没有说话。他端起茶杯,发现茶已经凉了,又放了下来。
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:“不急。府试快到了。让他去考。考上了,我们再想办法。考不上——”

他没有说下去,但赵金龙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答案。

与此同时,在落霞村的石头房子里,沈铭也在喝茶。

他的茶比赵德厚的差了十万八千里——粗茶末子泡的水,颜色跟泥汤似的,喝起来又苦又涩。但他喝得心安理得。

他面前的桌上,摊着一封信。信是赵明远派人送来的,内容很简单:

“府试在即,望君早作准备。另,知府大人已看过你的策论,颇为赏识。但有人告你‘妖言惑众’,需小心。”

沈铭看着最后那四个字——“需小心”——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他把信折好,放进怀里,起身走到门口。

外面是一轮弯月,月光洒在远处的梯田上。水渠里的水还在流,哗哗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。

他想起上辈子在北大读书时,导师对他说过一句话:“做学问的人,最大的敌人不是同行,是权力。”

当时他不理解。现在他理解了。

赵德厚不是权力,但他背后有权力。那些散布谣言的人不是权力,但他们能影响权力。而那封匿名告示,那篇递到府城的折子——那些东西之所以有伤力,不是因为他们说得对,而是因为有人愿意听。

这就是权力的游戏。

而你唯一能做的,就是变得比他们更有用。

沈铭转身回到屋里,坐到桌前,铺开一块新木板。

他没有写文章。他在练字。

府试要来了。这一次,他要的不是案首,而是——让所有人都记住他的名字。

窗外,月光如水。

远处传来几声犬吠,不知道是冲着月亮叫的,还是冲着别的什么。

沈铭头也不抬,继续练字。

笔下的字歪歪扭扭的,跟他的人一样——不好看,但有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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