果酱这东西,在落霞村的历史上从未出现过。
沈铭带着几个村里的妇人忙活了整整三天,才做出了第一批成品。过程比他想象的要艰难得多——首先是锅不够大,他那口补过的破铁锅一次只能煮一小锅,煮出来的果酱还不够装两个罐子。其次是火候掌握不好,第一锅煮得太稀,跟果汁没什么区别;第二锅煮得太稠,冷却之后硬得像石头,用刀都切不动;第三锅终于差不多了,但沈铭尝了一口,发现忘了加糖,酸得他五官都皱在了一起。
几个妇人看着他龇牙咧嘴的样子,笑得前仰后合。
“沈案首,你这果酱,能把人牙酸掉!”李大婶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沈铭把那一罐酸得要命的果酱放到一边,面不改色地说:“这个留着,下次谁得罪了我,送他一罐当礼物。”
妇人们笑得更厉害了。
到了第四锅,终于像点样子了。沈铭用从镇上买来的粗糖调了味,又加了点野蜂蜜提香,煮出来的果酱色泽红亮,酸甜适口,抹在饼上吃,简直是人间的美味。
“嗯,这个不错。”沈铭满意地点了点头,“就按这个方子做。”
妇人们一人尝了一口,纷纷点头称赞。李大婶甚至说:“这要是拿到镇上去卖,肯定抢手!”
沈铭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他心里清楚,这果酱在镇上卖卖还行,但要赚大钱,还得往府城送。镇上的老百姓连盐都舍不得买,谁会有闲钱买果酱?真正能消费得起这种东西的,是府城里的那些有钱人——商人、官员、地主家的太太小姐们。
但往府城送,就需要运输、需要包装、需要渠道——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。得一步一步来。
第一批果酱做了二十罐。沈铭留了五罐自己吃——他现在有资格奢侈一下了——送了五罐给赵明远,算是谢他这些子的关照。剩下十罐,他打算拿到镇上去试卖。
赵明远收到果酱的时候,表情很微妙。
“这是……什么?”他打开罐子,看着里面红褐色的糊状物,犹豫了一下。
“野果酱,涂在饼上吃的。”沈铭说。
赵明远用筷子挑了一点放进嘴里,咀嚼了两下,眼睛亮了。“不错!酸甜可口,比蜜饯还好吃。这是你做的?”
“村里的妇人们做的,我只是出了个主意。”
赵明远看了他一眼,意味深长地说:“沈寒,你这个人,主意也太多了。”
沈铭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
卖果酱那天,沈铭在青石镇的集市上摆了一个小摊。他把十罐果酱一字排开,旁边放了一摞饼和一罐打开的样品,供人品尝。
一开始没什么人光顾——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瘦小子蹲在路边卖一罐罐红褐色的糊状物,怎么看都不像靠谱的买卖。有几个路人好奇地看了一眼,但听说要二十文一罐,扭头就走了。
沈铭不着急。他知道,新产品打开市场需要时间。上辈子那些创业公司,哪个不是烧钱烧了好几年才打开局面的?他这才十罐果酱,亏也亏不到哪去。
等了大约半个时辰,终于有人停下了脚步。是一个穿着绸缎的中年妇人,一看就是镇上哪家大户的太太。
“这是什么?”她拿起一罐果酱,翻来覆去地看。
“野果酱,太太。用山上的野果熬的,加了好糖好蜜,酸甜可口。您尝尝。”沈铭递过去一块抹了果酱的饼。
妇人犹豫了一下,接过来咬了一口。嚼了两下,她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惊讶,又从惊讶变成了满意。
“嗯!好吃!怎么卖?”
“二十文一罐。太太您要是买两罐,三十五文。”
“给我来四罐。”妇人爽快地掏了钱。
沈铭麻利地包好四罐果酱,双手递过去。妇人接过果酱,又看了他一眼,说了一句:“小伙子,你这东西不错,就是包装太寒碜了。这种粗陶罐子,拿回去都不好意思摆出来。你要是能用好看点的罐子装,卖五十文都有人要。”
沈铭愣了一下,然后深深鞠了一躬:“多谢太太指点。”
妇人走了之后,沈铭站在原地,琢磨了好一会儿。
包装。他怎么把包装这回事给忘了?上辈子在超市里买东西,哪个不是包装比东西还贵?一瓶水卖两块钱,瓶子就值一块五。同样的东西,换个好看的包装,价格就能翻好几倍。这个道理他懂,但到了实际作的时候,脑子里全是“果酱怎么做”,压没想过“罐子长什么样”。
这就是理论和实践的区别。书上写的道理再明白,不摔几个跟头,永远记不住。
那天下来,十罐果酱卖出了七罐,收入一百二十五文。剩下的三罐,他送给了隔壁摊位的几个商贩,算是交个朋友。
一百二十五文,不多,但足够买好几斤糙米了。更重要的是,他验证了一件事——果酱这东西,确实有市场。
回到村里之后,沈铭开始琢磨包装的事。他去找了那个陶匠,提出要做一批新罐子——不要那种粗笨的大罐,要小巧精致的,罐口要小,罐身要圆,最好能在罐身上刻几个字。
陶匠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,姓刘,在村里烧了一辈子陶,手艺不错,但从来没接过这么“刁钻”的订单。
“刻字?刻什么字?”
沈铭想了想,说:“就刻‘落霞风味’四个字。”
刘老头一脸茫然:“啥意思?”
“就是落霞村的特产的意思。以后咱们村的东西,都用这个名字。”
刘老头虽然不太明白,但还是照做了。新罐子烧出来之后,沈铭一看,满意地点了点头——小巧圆润,釉色光亮,“落霞风味”四个字虽然歪歪扭扭的,但至少能认出来,比之前那种粗陶罐子强了十倍不止。
他装了十罐新包装的果酱,再次拿到镇上去卖。这次他标价四十文一罐——比之前翻了一倍。
结果呢?
半天时间,十罐全部卖光。
一个路过的商人甚至一口气买了五罐,说是要带到府城去试试水。“这包装不错,‘落霞风味’——有点意思。要是府城那边好卖,我再来找你拿货。”
沈铭笑着答应,心里却在飞速计算——四十文一罐,十罐就是四百文。去掉成本,净赚三百文。如果一天能卖十罐,一个月就是九千文,差不多九两银子。九两银子,在落霞村够买好几亩地了。
当然,这只是理想状态。市场就那么大,一天十罐的销量不可能持续。但如果能把果酱卖到府城去,那就不是一天十罐的事了——那是一天一百罐、一千罐的事。
但卖到府城,就需要解决几个问题:第一,产量。他现在全靠手工制作,一天撑死了做二十罐。要提高产量,需要更大锅、更多的人、更规范的生产流程。第二,运输。从落霞村到府城两百多里路,果酱是易碎品,路上颠簸容易打碎。需要更结实的包装,或者找到更稳定的运输渠道。第三,渠道。他在府城一个人都不认识,怎么把东西卖出去?总不能自己挑着担子去府城摆地摊吧?
这些问题,每一个都不好解决。但沈铭不急。他知道,创业就是这样——一个问题解决了,又冒出来三个。上辈子那些创业公司的CEO们,哪个不是在解决问题中过子的?他这才哪到哪。
就在沈铭忙着搞果酱生意的时候,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上了门。
柳明远。
这位青云府的第一公子,居然亲自来了落霞村。
他站在沈铭的石头房子门口,看着那扇歪歪斜斜的树枝门和屋顶上新补的茅草,脸上的表情跟当初在客栈时一模一样——皱眉头。
“你就住这儿?”他问。
“对。”沈铭正在院子里洗罐子,头也不抬,“寒舍简陋,柳公子将就一下。”
柳明远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,递了过来。
“有人给省城的学政递了折子,说你府试的策论‘离经叛道,蛊惑人心’,要求取消你的功名。”
沈铭洗罐子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洗。
“谁递的?”
“不知道。但折子已经被学政压下来了。”柳明远看着他,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沈铭当然知道。府试的策论被人拿来做文章,学政压下了折子——这说明有人在保他,也说明有人在害他。保他的人是谁?害他的人又是谁?他都不知道。
这种感觉很不好。像是在黑暗中走路,你知道周围有人,但看不清是谁,也不知道他们是敌是友。
“柳公子,”沈铭放下罐子,站起来,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
柳明远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句让沈铭意外的话:“因为我查过了。府试动手脚的人,跟我柳家有点关系。”
沈铭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柳明远的脸色不太好看:“不是我指使的。是我二叔。他觉得你在策论里写的那些东西——什么‘商业不是末业’、‘降低商税’——会影响柳家的生意。柳家在青云府开了好几家铺子,你那些主张要是被朝廷采纳了,他们的好子就到头了。”
沈铭沉默了很久。
原来如此。不是赵德厚——赵德厚的手还没那么长,伸不到府试里去。是柳家。是那个在青云府经营了几代人的大家族。
而柳明远,作为柳家的嫡长子,跑来告诉他这件事。
“你告诉我这些,”沈铭慢慢地说,“不怕你二叔怪你?”
柳明远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:“柳家不是只有我二叔一个人。而且——”他看着沈铭,“我虽然不赞同你那些离经叛道的观点,但我更讨厌背后使绊子的人。你有本事,就堂堂正正地赢。搞这些小动作,丢人。”
沈铭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个穿锦袍、摇折扇的富家公子,好像也没那么讨厌。
“多谢。”他说。
柳明远摆了摆手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:“对了,你那个果酱,我尝过了。还不错。要是想往府城卖,我可以帮你介绍几个铺子。”
沈铭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我做了果酱?”
“你猜。”柳明远说完,大步走了。
沈铭站在院子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道尽头,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这个世界,好像也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。有赵德厚那样的人,也有柳明远这样的人。有背后使绊子的人,也有堂堂正正的人。他不能因为遇到了赵德厚,就认定所有人都是坏的。
当天晚上,沈铭坐在桌前,铺开一块新木板,开始写他的商业计划。
他不打算继续考科举了——至少暂时不考。他要做的事情,比考试重要得多。
他在木板上写下了几个大字:“落霞商业计划”。
然后他列出几条:
第一,扩大果酱产量。找更大的锅,找更多的人,建立标准化的生产流程。
第二,解决包装问题。找刘老头烧制更多的小罐子,想办法在罐子上做出更漂亮的图案。
第三,开拓府城市场。既然柳明远愿意帮忙,那就借他的渠道试试水。
第四,开发新产品。果酱只是开始。野果可以酿酒,竹子可以编器皿,山上的药材可以加工成药品——这些都是钱。
第五,也是最重要的一条——建立自己的品牌。“落霞风味”这四个字,要让它成为质量的保证。以后不管是果酱、竹器还是别的什么,只要打上“落霞风味”的牌子,就代表着好东西。
他写完这些,放下木炭笔,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窗外,月亮很圆。月光洒在院子里的那些陶罐上,反射出幽幽的光。
沈铭看着那些罐子,忽然想起上辈子在北大读书时,导师对他说过的另一句话:“做学问的人,最大的敌人不是权力,是自己。是你自己那颗急于求成的心。”
赚钱也是一样。
他不能急。果酱要一罐一罐地做,市场要一步一步地开拓,人脉要一点一点地积累。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,商业帝国也不是一天就能打造出来的。
他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,拿起一个空罐子,对着月光看了看。罐身上的“落霞风味”四个字,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。
他笑了笑,把罐子放回原处,转身回屋睡觉。
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远处,落霞村的狗又叫了几声。不知道是冲着月亮叫的,还是冲着别的什么。
沈铭躺在床上,听着狗叫声,慢慢地闭上了眼睛。
梦里,他看到了漫山遍野的果树,看到了成百上千的陶罐,看到了络绎不绝的商队,看到了“落霞风味”的招牌挂满了大街小巷。
他还看到了一样东西——一块地契。上面写着“沈寒”两个字,但比之前那张大了十倍不止。
他在梦里笑了。
而现实中的他,嘴角也微微翘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