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家的反击来得比沈铭预想的更快,也更狠。
那天一大早,二狗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,脸涨得通红,像是被人掐着脖子跑了一路。“先生!不好了!镇上的肉铺不卖给我们猪油了!”
沈铭正在洗脸,听到这话,手顿了一下。
“哪家肉铺?”
“所有的!我去问了三家,都说猪油被人包了,不零卖。赵家自己的屠宰铺更不用说了,直接说‘赵家的猪油不卖给沈家的人’。”
沈铭把手里的布巾拧,搭在架子上,沉默了一会儿。
垄断。赵德厚这一招够狠。肥皂的主要原料就是猪油,没了猪油,他的肥皂生意就是空中楼阁。赵家在青石镇经营了三十年,屠宰铺、肉铺、粮油铺——这些关乎民生的买卖,赵家至少占了一半。断猪油这种事,对赵德厚来说不过是一句话的事。
“先生,怎么办?”二狗急得直跺脚,“我们昨天刚接了柳公子的一百块订单,要是交不出来……”
“急什么。”沈铭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天又没塌。”
他转身进了屋,坐到桌前,铺开一块木板,开始写写画画。
二狗跟进来,伸着脖子看,但一个字都看不懂——沈铭写的不是汉字,是一些奇奇怪怪的符号。那是地球上才有的化学分子式。
猪油的主要成分是脂肪酸甘油酯,这个上辈子学过。但在这个世界,他能找到的替代油脂有哪些?菜籽油——清河县盛产油菜,菜籽油便宜,但做出来的肥皂去污力不如猪油,而且容易软。桐油——去污力强,但有股怪味,而且对皮肤有性。鱼油——溪里有鱼,但产量太低,不够规模化。
他想了半天,最终在木板上写了两个字:混合。
单一油源容易被卡脖子,那就用混合油。菜籽油为主,掺一点猪油提质量,再加一点点桐油增强去污力。三种油按比例调配,既能保证质量,又能降低对猪油的依赖。而且最重要的是——赵德厚能垄断猪油,但垄断不了菜籽油和桐油。菜籽油家家户户都能榨,桐油更是山上野生的桐树果子榨的,赵家想断都断不了。
配方的问题解决了,但还有一个更关键的问题——他需要大量的菜籽油和桐油。靠他一个人去收,累死也收不了多少。他需要一个人,一个在镇上有人脉、懂买卖、还能信得过的人。
他想到了周文斌。
周文斌在青石镇教了十年书,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。而且这人是秀才,在镇上有一定的地位,跟那些商户打交道不会被人看轻。最重要的是,周文斌现在是他的人了——虽然才跟了他不到半个月,但这个人的人品,沈铭看得出来。
“周先生,”沈铭找到正在地里锄草的周文斌,“有件事想请你帮忙。”
周文斌放下锄头,推了推眼镜:“先生请说。”
沈铭把猪油被断的事说了一遍,然后说了自己的混合油方案,最后说出了自己的请求——请周文斌去镇上,以“落霞风味”的名义,大量收购菜籽油和桐油。
周文斌听完之后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
“先生,你知道赵德厚为什么能垄断猪油吗?”
“因为赵家控制了屠宰铺。”
“不只是因为这个。”周文斌摇了摇头,“是因为青石镇的商户们怕他。赵家在青石镇经营了三十年,谁不听他的话,谁就别想在镇上混下去。所以肉铺的老板们不是不想卖猪油给你,是不敢卖。”
沈铭点了点头。这个道理他懂。断他的猪油,不是赵德厚一个人在,是赵德厚用他的权势着所有人一起。
“但菜籽油和桐油不一样。”周文斌继续说,“菜籽油是农户自己榨的,桐油是山上采的,赵家管不着。而且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闪着光:“赵德厚能断你的猪油,但他断不了整个清河县的菜籽油。你让他垄断去,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。”
沈铭笑了。周文斌这个人,看着斯斯文文的,骨子里是个狠人。
“周先生,那就拜托你了。”
“先生放心。”周文斌拱了拱手,“三天之内,我给你找来一百斤菜籽油。”
周文斌说到做到。三天后,他赶着一辆牛车回来了,车上装了满满四大桶菜籽油,足足一百二十斤。另外还有两小桶桐油,是他在山里的一个老猎户那里收来的。
“先生,菜籽油十五文一斤,桐油二十文一斤。一百二十斤菜籽油,一千八百文;二十斤桐油,四百文。总共两千二百文。”周文斌从怀里掏出一本账本,递过来,“账目都在这里,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。”
沈铭接过账本,翻了翻。字迹工整,条目清晰,每一笔买卖都写明了时间、地点、卖家、数量、价格。比起上辈子那些报销单据都填不明白的研究生,周文斌的账本堪称艺术品。
“周先生,辛苦了。”沈铭把账本还给他,“从今天起,你就是‘落霞风味’的掌柜了。管账、管进货、管销售,都交给你。”
周文斌愣了一下,然后推了推眼镜:“先生,我只教过书,没做过生意。”
“没关系。做生意跟教书一样,都是跟人打交道。你教了十年书,跟学生家长打了十年交道,做生意的本事早就会了,只是你自己不知道。”
周文斌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:“先生,我试试。”
“不是试试,”沈铭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是。就完了。”
混合油的实验并不顺利。
第一锅,菜籽油和猪油七三开,加桐油一成。结果做出来的肥皂软塌塌的,像一块放久了的年糕,拿起来就变形。
第二锅,调整比例,菜籽油六成,猪油三成,桐油一成。这次硬了一些,但去污力不够,洗衣服洗不净。
第三锅,菜籽油五成,猪油三成,桐油两成。硬度够了,去污力也够了,但桐油的味道太重,洗完的衣服上有一股怪味,像是被烟熏过。
二狗闻了闻那块肥皂,皱起了鼻子:“先生,这味道……太冲了。”
沈铭自己也闻了闻,确实冲。桐油的味道,有点像油漆和鱼腥味的混合体,闻多了想吐。
“加香精。”沈铭说。
“加什么?”
“香精。就是用花瓣提炼出来的香油。”沈铭想了想,“镇上有没有卖花的地方?”
二狗摇了摇头:“没听说过。”
沈铭沉默了一下。没有花店,那就自己采。山上到处都是野花——野蔷薇、金银花、野菊花——这些东西不要钱,而且香味天然。虽然提炼香精的工艺他不太熟,但大概的原理知道——蒸馏。把花瓣放在水里煮,收集蒸汽,冷却之后得到的就是花露水。虽然不高,但加到肥皂里足够用了。
他带着二狗上山采了一整天,采了满满两筐野蔷薇花瓣。回来之后,他用那口破铁锅架了一个简易的蒸馏装置——用竹管做导管,用陶罐做冷凝器。样子丑得令人发指,但勉强能用。
第一次蒸馏,收集到的花露水只有一小杯,但香味纯正,带着野蔷薇特有的甜香。
沈铭把这一小杯花露水加到了第四锅肥皂里。
结果——完美。
硬度适中,去污力强,洗完之后手上残留着淡淡的蔷薇香,闻着就让人心情愉悦。
二狗捧着那块淡粉色的肥皂,闻了又闻,舍不得放下。“先生,这个太好闻了!我娘肯定喜欢!”
沈铭笑了笑:“这是样品。等正式生产了,给你娘留十块。”
二狗的眼睛亮了,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猪油被断的消息,不知怎么传到了柳明远耳朵里。
这位青云府的第一公子,骑着他那匹高头大马,带着两个随从,风尘仆仆地赶到了落霞村。他站在沈铭的院子里,看着那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肥皂,又看了看那口还在冒着热气的大锅,脸上的表情很微妙。
“沈寒,我听说赵家断了你的猪油?”
“是。”沈铭正在教二狗搅拌皂液,头也不抬。
“那你还做得出肥皂?”
“做得出。”沈铭指了指旁边那一排淡粉色的肥皂,“新品种,蔷薇香皂。你闻闻。”
柳明远拿起一块,凑近闻了闻,眉毛挑了一下。“不错。比上次那个还好闻。”
“成本也更高。”沈铭说,“这批香皂,要卖三百文一块。”
柳明远看了他一眼:“你是在跟我谈价格?”
“不是谈价格,是告诉你成本。”沈铭放下木棍,擦了擦手,“柳公子,你的渠道比我广。这批香皂,你觉得在府城能卖多少?”
柳明远想了想:“五百文一块,不难。但你要保证供应。不能像上次那样,说好了一百块,拖了半个月才交货。”
“供应的问题,我正在解决。”沈铭看了一眼二狗和周文斌,“人手在增加,产量在提高。一个月后,一天一百块没问题。”
柳明远点了点头,把肥皂放回原处。他转身要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:“赵家的事,用不用我出面?”
沈铭愣了一下。柳明远主动提出要帮忙?这个人,越来越让他看不透了。
“不用。”沈铭说,“我自己能解决。”
柳明远回过头,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翘起:“有骨气。但你记住,生意场上,有时候光有骨气是不够的。该借力的时候,要学会借力。”
说完,他大步走了。
沈铭看着他的背影,沉默了一会儿。
二狗凑过来,小声问:“先生,这个柳公子,是好人还是坏人?”
沈铭笑了笑:“好人坏人,哪有那么简单。他帮我们,不是因为喜欢我们,是因为我们的肥皂能帮他赚钱。他要是哪天觉得我们钱了,翻脸比翻书还快。”
二狗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“但这不是坏事。”沈铭继续说,“商业的本质,就是各取所需。他需要我们的肥皂,我们需要他的渠道。只要这个基础在,我们的关系就稳如泰山。等他哪天不需要我们了,我们也不需要他了——那时候,我们已经有自己的渠道了。”
二狗若有所思地听着,眼睛里闪着光。
沈铭拍了拍他的脑袋:“好好学。这些东西,比你认字还重要。”
猪油断供的消息传开之后,村里人的反应很有意思。
大部分人替沈铭着急——“沈案首,赵家这是要整你啊!你怎么办啊?”但也有一些人,开始动起了别的心思。
比如刘老头,那个给沈铭烧罐子的陶匠。
刘老头在村里烧了一辈子陶,手艺不错,但子过得紧巴巴的。他的儿子刘大牛,二十出头,身强力壮,但脑子不太灵光,在村里没什么出路。
这天傍晚,刘老头带着刘大牛来找沈铭。
“沈案首,我听说你的猪油被赵家断了?”刘老头开门见山。
“是。”沈铭正在院子里晒肥皂,头也不抬。
“那你还做不做肥皂了?”
“做。用菜籽油做。”
刘老头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“沈案首,我有一个想法。我家大牛,你看着也壮实,能不能让他跟着你?不要工钱,给口饭吃就行。”
沈铭看了一眼刘大牛。这小伙子确实壮实,一米八几的个子,膀大腰圆,站在院子里像一座塔。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憨憨的、不太聪明的光,一看就是个老实人。
“刘大叔,大牛能什么?”
“什么都能!搬东西、劈柴、烧火——重活累活都行!”刘老头拍着脯保证。
沈铭想了想。他确实需要人手。二狗负责搅拌皂液,周文斌负责管账和采购,但重活累活——搬原料、搬成品、洗罐子、劈柴——这些活总得有人。刘大牛虽然脑子不太灵光,但力气大,听话,不偷懒,正是这些活的最佳人选。
“行。”沈铭说,“从明天开始,大牛来上工。工钱一个月二百文,包吃。”
刘老头激动得差点跪下:“沈案首,你真是活菩萨啊!”
“别跪别跪!”沈铭赶紧扶住他,“我说了多少次了,别动不动就跪。在我这儿活,不需要跪。”
刘大牛站在旁边,憨憨地笑了,露出一口大白牙:“沈案首,我一定好好!”
沈铭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好好就行。”
有了刘大牛的加入,“落霞风味”的产能翻了一倍。刘大牛负责最重的活——搬原料、搬成品、劈柴、烧火——这些活他一个人顶三个,而且从不偷懒。二狗负责搅拌皂液和包装,周文斌负责管账和采购,沈铭负责配方和品控。四个人分工明确,效率大大提高。
一个月后,“落霞风味”的肥皂产量达到了每天一百五十块。普通皂八十块,香皂五十块,精品皂二十块。月营业额突破了十万文——也就是一百两银子。
一百两银子。
这个数字,放在青云府不算什么,但在落霞村,这是一个天文数字。
消息传到赵家大宅的时候,赵德厚正在吃晚饭。他听完赵福的汇报,放下筷子,沉默了很久。
“一百两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“一个月一百两……”
赵金龙坐在旁边,脸色不太好看:“爹,我们断了他的猪油,他反而越做越大了。这个沈寒,到底是怎么做到的?”
“用菜籽油。”赵德厚的声音很低,“他用了菜籽油。”
“菜籽油也能做肥皂?”
“能。而且做得比猪油的还好。”赵德厚端起茶杯,发现茶已经凉了,又放了下来,“这个人,不是我们能对付的。”
赵金龙急了:“爹,那怎么办?就这么算了?”
赵德厚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的月亮,沉默了很久。
“不急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让他做大。做得越大,盯着他的人就越多。到时候,不用我们动手,自然有人收拾他。”
赵金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赵德厚转过身来,看着儿子,目光阴冷:“你去查一件事。沈寒的肥皂,卖到府城去了。府城那边,是谁在帮他卖?”
“好像是柳家的柳明远。”
“柳明远……”赵德厚的眼睛眯了起来,“柳家是青云府的大族,我们惹不起。但柳家不是铁板一块。柳明远的二叔,不是一直在跟柳明远争家产吗?”
赵金龙的脑子终于转了过来:“爹的意思是……借刀人?”
赵德厚没有回答。他重新坐回桌前,端起那杯凉茶,一饮而尽。
窗外,月光如水。落霞村的方向,隐隐约约能看到一点灯火。
那是沈铭的石头房子。夜深了,他还亮着灯,不知道在写什么。
赵德厚看着那点火光,嘴角微微翘起,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笑容。
“沈寒,你以为你赢了。但生意场上,没有永远的赢家。”
那点火光在夜色中跳了跳,像是听到了他的话,又像是在嘲笑他。
然后,风来了,火光晃了晃,但没有灭。
它亮得更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