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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寒门升天录》 · 喜欢四方竹的许将军

第8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4:13

府试的子定在八月十五。

沈铭提前半个月出发,步行前往青云府城。从落霞村到府城,足足两百多里路,他走了整整五天。脚上的草鞋磨破了三双,脚底板的老茧厚了一层又一层,走到最后两天,他几乎是用意志力在拖着两条腿往前挪。

但他没有花钱坐车。车费要五十文,够他买十斤糙米了。十斤糙米,够他吃一个月。用一个月口粮换少走三天路,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。

路上他经过几个村镇,有时候能在好心人家的屋檐下借宿一晚,有时候就只能露宿荒野。好在他已经习惯了——上辈子在孤儿院里,夏天的时候他们经常睡在院子里,说是“纳凉”,其实就是宿舍不够住。露宿这件事,他有经验。

第五天傍晚,他终于看到了青云府城的城墙。

那城墙比他想象的高得多。青灰色的砖石垒砌而成,足有三丈多高,城墙上每隔百步就有一座角楼,旌旗招展。城门洞开,来往的人流络绎不绝,有推着板车的商贩,有骑着高头大马的官差,有挑着担子的农人,也有像他一样背着包袱的书生。

沈铭站在城门口,仰头看着城门上方“青云府”三个大字,沉默了很久。

上辈子,他第一次到北京的时候,也是这样站在北京西站的出口,仰头看着头顶的钢铁穹顶,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。那时候他十六岁,刚考上北大,满心以为自己已经站在了世界的顶端。

后来才知道,站在顶端和站在起点,有时候是同一件事。

他在府城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客栈住下。说是客栈,其实就是一个大通铺,一间屋子里挤了十几个人,打呼噜的、磨牙的、说梦话的,应有尽有。沈铭睡在靠墙的位置,旁边是个老头,呼噜声打得跟打雷似的,震得墙板都在抖。

但沈铭睡得很香。比起猪圈的呼噜声,人的呼噜声简直算得上悦耳。

第二天一早,他起来洗漱,发现客栈里住的大多是来参加府试的考生。这些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,讨论着今年的考题方向,交流着各种小道消息。有人押“民生”,有人押“边防”,还有人押“吏治”,各执一词,争得面红耳赤。

沈铭蹲在角落里,一边啃粮一边听。

“听说今年的主考官是翰林院来的张大人,最重经义,帖经要是答不好,后面的都不用看了。”

“不对不对,我听说张大人推崇实务,策论才是关键。”

“你们都错了,张大人最看重的是书法!字写得不好,直接刷掉!”

沈铭听着这些议论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字。歪歪扭扭的,跟狗爬似的。他在落霞村练了大半个月,进步是有的——从“狗爬”进步到了“鸡扒”。但跟那些从小练字的书生比起来,大概差了十万八千里。

算了,字不好看就不好看吧。他又不是来参加书法比赛的。

他正想着,客栈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喧哗。沈铭抬头看去,只见一个穿着锦袍的年轻人被一群人簇拥着走了进来。那人大约二十出头,面如冠玉,气质不凡,手里摇着一把折扇,扇面上写着“青云第一”四个字。

“是柳公子!柳明远!”

“听说他去年府试就是第一名,今年是来冲击解元的!”

“人家可是青云府柳家的嫡长子,家学渊源,咱们比不了。”

沈铭看着那个被众星捧月般的柳明远,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。上辈子他在北大见过太多天才了——奥赛金牌、少年班神童、各省状元——见得多了,也就麻木了。天才这玩意儿,跟烟花一样,看着好看,但能不能照亮夜空,得看能烧多久。

柳明远从沈铭身边经过的时候,脚步顿了一下。

他低头看了看蹲在墙角啃粮的沈铭,目光在他那身粗布衣服和磨破的草鞋上停了一秒,然后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。

没有嘲笑,没有轻蔑,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。就是那种——完全不在意。像是一个人走路的时候看到路边有块石头,不会特意去踩一脚,也不会特意去绕开,就是……看见了,然后忘了。

沈铭继续啃他的粮。

不在意,有时候比嘲笑更伤人。嘲笑至少说明对方把你当回事了,不在意说明你在对方眼里本不值一提。

但他不在乎。他又不是来交朋友的。

府试前三天,沈铭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——他去拜访了知府大人。

不是托关系,不是走后门,而是正大光明地递了拜帖。拜帖上写着:“清河县学生沈寒,呈《论商业与流通》一文于府尊,望赐教。”

知府姓陈,名文渊,进士出身,在青云府做了五年知府,官声不错。他看过沈铭的文章,对此子颇为欣赏,但没想到这个穷书生会直接上门来。

“让他进来。”陈文渊放下手里的公文,对师爷说。

沈铭被领进花厅的时候,陈文渊正在喝茶。他上下打量了沈铭一眼——粗布衣服,木簪子别发,脚上的草鞋还是新编的,但编得歪歪扭扭的,一看就是新手。

“你就是沈寒?”

“学生沈寒,见过府尊大人。”沈铭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。

“坐吧。”陈文渊指了指下首的椅子,“你的文章我看过了,写得不错。但你来找我,不是为了听我夸你吧?”

沈铭坐下来,直视着陈文渊的眼睛:“学生斗胆,想请府尊大人帮一个忙。”

“什么忙?”

“府试的时候,学生的考卷,请大人亲自过目。”

陈文渊的眉毛挑了一下:“你是怕有人动手脚?”

“学生不是怕,”沈铭说,“学生是确定有人会动手脚。”

陈文渊沉默了一会儿,放下茶杯:“你倒是坦白。但你知不知道,你这么说,等于是在说青云府的科举不公?”

“学生不是在说青云府的科举不公,”沈铭不卑不亢,“学生是在说,有人想让学生考不中。这两件事,不一样。”

陈文渊看着他,目光里多了一丝玩味。

“你得罪人了?”

“学生得罪了一个人。这个人,在青石镇说了算。但在府城,他还不算什么。”

陈文渊笑了。他笑了好一会儿,才停下来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,“我当官这么多年,还是第一次见到你这样——明明有求于人,却说得像是在帮别人忙的。”

沈铭也笑了:“学生不敢。学生只是觉得,府尊大人应该不想看到一个有真才实学的人,因为某些见不得光的原因被刷下去。”

“你就这么确定自己有真才实学?”

“学生不确定。但如果学生没有,那被刷下去也是活该。学生怕的不是凭实力输,是凭关系输。”

陈文渊放下茶杯,站起身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沈铭。

“你的拜帖我收了。你的文章我看过了。你的话,我也听进去了。”他转过身来,看着沈铭,“府试的事,你放心去考。该是你的,跑不了。”

沈铭站起来,深深鞠了一躬:“多谢府尊大人。”

走出知府衙门的时候,沈铭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
他的手心里全是汗。

刚才那番话,他想了整整三天。每一句都反复斟酌过,每一个字都仔细掂量过。他知道自己在赌——赌陈文渊是个爱才的人,赌陈文渊和赵家没有瓜葛,赌陈文渊愿意为了一个穷书生得罪人。

他赌赢了。

但他也知道,这只是第一关。真正的战场,在考场里。

八月十五,府试开考。

考场设在府学的大院里,比县试的考场大了十倍不止。数百名考生齐聚一堂,黑压压的一片,光是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。沈铭排在队伍中间,前后左右都是衣着体面的书生,只有他一个人穿着粗布衣服,像是一只混进鹤群的鸡。

但他不在乎。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。

进场的时候,他注意到考场的入口处站着几个官员,其中一个正在翻看一份名册。那人大约四十来岁,面容阴鸷,眼神锐利,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。

沈铭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,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
那眼神很冷。不是赵德厚那种恨意,也不是柳明远那种不在意,而是一种——审视。像是在看一件货物,评估它的价值,然后决定要不要把它扔出去。

沈铭心里咯噔了一下,但脸上不动声色,低着头走了进去。

入场之后,他被分配到一个靠角落的号房。这个位置不太好——光线暗,通风差,而且离茅房很近,时不时飘来一阵异味。但他没有抱怨,坐下来就开始磨墨。

第一场,帖经。

题目比县试难了不少,有好几处他完全想不起来原文是什么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能写的都写上,不会的就空着。反正他的策略从来没变过——帖经过线就行,拉分靠后面。

第二场,杂文。

题目是——“论信与诚”。

又是一个传统的道德题目。沈铭看着题目,脑子里开始构思。他决定用他上辈子学到的博弈论来写这篇文章——虽然这个世界的人不懂博弈论,但他们能听懂道理。

他提笔写道:

“信者,人之所依也;诚者,事之所成也。然信与诚非空中楼阁,乃利益之产物。二人相交,守信则双赢,失信则双输。故智者守信,非为道德,实为利益也。”

这个观点在这个世界的人看来,大概跟歪理邪说差不多。但沈铭不在乎——他要的就是与众不同。

第三场,策论。

当沈铭看到策论题目的那一刻,他愣住了。

题目是——“论水利与农桑”。

水利。

这是他最擅长的领域。他在落霞村修了水渠,写了水利方案,整个清河县都知道他在水利上的本事。

但他没有高兴,反而皱起了眉头。

太巧了。

巧得不像真的。

他抬起头,透过号房的窗户,看到了那个在入口处翻名册的官员。那人正站在考场中央,目光扫过每一个号房,最后停在了他身上。

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。

那人微微一笑,转身走了。

沈铭握着笔的手紧了紧。

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。

有人在帮他。帮他的人,希望他在策论上大放异彩,考出一个好成绩。但帮他的人,未必是好意——也许只是想让他的策论考得太好,好到让人起疑,好到让人去查他是不是提前知道了考题。

这是一盘棋。而他,是棋盘上的那颗子。

沈铭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

然后他睁开眼,提笔写字。

不管是谁在背后纵,不管这盘棋的棋手是谁,他只有一个选择——写好这篇文章。

因为文章是他的武器。他不需要知道谁在帮他,谁在害他。他只需要做一件事——让自己变得足够强,强到没有人能纵他。

他写道:

“夫水利者,农桑之命脉也。然修渠筑坝,非徒劳力之事,乃格物之学……”

他把地球上的流体力学原理,用这个世界的语言重新表述了一遍。他把连通器原理、虹吸现象、重力流——这些初中物理的知识,全部融入到了文章里。

他不只是在写策论。他是在展示力量。

告诉所有人——我不需要提前知道考题,因为我懂的,比考题多得多。

交卷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
沈铭走出考场,发现柳明远正站在门口,似乎在等人。看到他出来,柳明远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,然后走了过来。

“你就是沈寒?”

沈铭点了点头。

柳明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然后说了一句让沈铭意外的话:“你的杂文写得不错。那个‘守信即利益’的观点,虽然离经叛道,但很有意思。”

沈铭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我的杂文写了什么?”

柳明远微微一笑:“我坐在你后面三排,你的卷子,我看到了。”

沈铭沉默了一下:“考场里偷看别人的卷子,不太好吧?”

“我只是抬头的时候无意中看到的。”柳明远摇着折扇,“而且,能写出那种文章的人,不应该穿成这样。”

他看了看沈铭的粗布衣服和草鞋,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,递了过来。

“拿着。换身衣服,买双鞋。府试之后还有院试,别给青云府的读书人丢脸。”

沈铭看着那锭银子,没有伸手去接。

“多谢柳公子好意,”他说,“但我穿这身衣服,不丢人。”

柳明远的手悬在半空中,表情微微僵了一下。

然后他笑了,把银子收回袖子里:“有意思。你这个人,很有意思。”

他转身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:“沈寒,府试的成绩,三天后出来。到时候,我们看看——是‘利益’重要,还是‘道德’重要。”

沈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,没有说话。

他回到客栈,躺在通铺上,听着周围的呼噜声和磨牙声,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天花板。

柳明远。赵德厚。那个阴鸷的考官。还有那个在背后“帮他”的神秘人。

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,每一个人都在下一盘棋。而他,是所有人棋盘上的那颗子。

但棋子,也有变成棋手的一天。

三天后,府试放榜。

沈铭没有去看榜。他坐在客栈里,慢慢地喝着茶。

然后他听到了外面的喧哗声。有人在喊他的名字。

“沈寒!沈寒中了!第三名!经魁!”

沈铭端着茶杯的手没有抖。

第三名。

不是第一,不是第二,是第三。

他放下茶杯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
第三名,意味着他不需要被太多人关注,不需要成为众矢之的,但也足够让他拿到参加院试的资格。

这个结果,比他预期的好。

他正想着,门突然被人推开了。一个他不认识的书生闯了进来,脸色铁青。

“你就是沈寒?”

“是。”

“你知不知道,本来第二名应该是我的!就是你这种——这种泥腿子,挤掉了我的名次!”

沈铭看着他,平静地说:“兄台,考试成绩是考官评的,不是我评的。你要是觉得不公平,去找考官说理。找我有什么用?”

书生被噎住了,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
沈铭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:“而且,兄台,你说我是泥腿子,这没错。但你有没有想过——一个泥腿子都能考过你,你是不是应该反思一下自己?”

书生的脸涨得通红,转身摔门而去。

沈铭看着被摔得嗡嗡响的门板,叹了口气。

人跟人之间的仇恨,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——你什么都没做,只是出现在那里,就已经是别人的敌人了。
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
外面是青云府城的街道,车水马龙,人来人往。远处,府学的屋顶在阳光下闪着金光。

沈铭看着那片金光,忽然想起上辈子在北大未名湖边读书的子。

那时候他也以为,考上了就是终点。后来才知道,考上只是开始。

这辈子也一样。

府试第三名,经魁。

不是终点,是起点。

他转身回到桌前,铺开一块新木板,开始写他的下一篇文章。

窗外,阳光正好。

而棋盘上的那颗子,正在慢慢地——变成棋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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