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策略的核心思想是——不战而屈人之兵。说白了就是:能不动手就不动手,能动嘴就动嘴,能用钱解决就用钱解决。打仗多贵啊,死一个人就是一条命,死一匹马就是一匹马,算下来太不划算了。这个道理,他在上辈子读《孙子兵法》的时候就懂了。
沈铭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他放下笔,把卷子仔细地叠好,交了上去。走出考场的时候,他注意到那个胖考生一直在偷偷看他,眼神里写满了复杂的情绪——有好奇,有不甘,还有一丝隐约的……敬畏?沈铭冲他点了点头,说了句“告辞”,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他回到柴房,用剩下的最后一点米煮了一碗粥,就着咸菜吃完,然后躺在稻草上,听着隔壁的猪打呼噜。
他闭上眼睛,心想:明天,结果就会出来。
不管结果如何,他已经尽了全力。就算考不上,至少他试过了。上辈子他试了那么多次,失败了那么多次,也不差这一回。
三天后,县试放榜。
沈铭没有去看榜——他在地里活。他觉得与其挤在人群里看榜,不如多刨两垄地。地不会辜负他,但榜单可能会。
是周吏员骑着毛驴飞奔到落霞村,把这个消息告诉他的。
“沈寒!你中了!县试第一名!案首!”
周吏员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,好像中举的是他自己似的。那头毛驴也被他勒得直翻白眼,大概在想:你激动归激动,别勒我啊,我脖子都快断了。
沈铭握着锄头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锄地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周吏员急了:“你怎么不激动啊?案首啊!整个清河县第一名!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这意味着你是整个县最聪明的脑子!以后走出去,谁见了你不得喊一声‘沈案首’?”
沈铭直起腰,看着远处的青山,淡淡地说:“周大叔,县试只是第一步。后面还有府试、院试,路还长着呢。”
他嘴上这么说,但心里并非没有波澜。他只是觉得——激动没有用。上辈子,他考了全省第一,进了北大,所有人都说他前途无量。结果呢?毕业后连个工作都找不到。考试考得好,不代表人生能过得好。这个道理,他上辈子已经用血和泪验证过了。
但在这个世界,科举功名确实能改变一个人的社会地位。有了案首的身份,他就不再是“白身”,而是一个被官方认可的“读书人”了。这意味着——他说的话,会有人听;他写的文章,会有人看;他做的事,会有人支持。
更重要的是——赵德厚想动他,就得想想后果了。一个白衣孤儿死了,没人会过问。但一个县试案首死了,官府一定会查。
这,才是沈铭最在意的。
消息传开之后,第一个找上门来的,不是赵明远,而是赵德厚。
这位青石镇的土皇帝穿着一身崭新的绸缎长袍,带着两个挑着礼盒的仆人,笑容满面地出现在沈铭的石头房子门口。那笑容跟三年前他在沈老三葬礼上的表情一模一样——虚伪、做作、让人恶心。
“哎呀呀,沈案首,恭喜恭喜啊!”赵德厚拱着手,笑得像个弥勒佛,“老夫早就看出来了,沈家小子不是一般人!当年你爹在世的时候,我就说过,沈家将来要出大人物!果然不出所料啊!”
沈铭站在门口,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
赵德厚身后的礼盒里,装着上好的白米、细面、腊肉、绸缎,甚至还有一支上好的狼毫毛笔。这些东西加起来,大概够普通农户吃半年的。
沈铭看了一眼那些礼物,然后看向赵德厚的眼睛。
“赵员外,”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您的好意,我心领了。但这些礼物,我不能收。”
赵德厚的笑容僵了一下:“这……这是为何?”
“因为我爹说过,”沈铭一字一顿地说,“沈家人不吃嗟来之食。”
赵德厚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。
这句话,是原主沈寒三年前对赵家管事赵福说的。当时赵福送来半袋霉变的陈米,沈寒把米袋子扔出门外,说了这句话。
三年后,沈铭用同样的话,打了赵德厚的脸。
气氛凝固了几秒,空气像是结了冰。
赵德厚的嘴角抽搐了一下,然后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:“沈案首说笑了。这不是嗟来之食,这是乡里乡亲的一点心意……”
“赵员外,”沈铭打断了他,“我爹沈老三,三年前累死在您家的工地上。我娘去,被您家的护院打断了腿,半年后就去了。这两件事,您还记得吗?”
赵德厚的笑容彻底消失了,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擦掉了一样。
“沈寒,你——”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危险,跟刚才那个笑呵呵的“弥勒佛”判若两人。
“我记得。”沈铭看着他的眼睛,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死人,“每一件都记得。”
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三秒钟。
然后赵德厚冷笑一声,转身就走。两个仆人慌忙挑起礼盒,跟在他身后,差点被门槛绊倒。
走出十几步之后,赵德厚突然停下来,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:
“沈寒,县试案首不算什么。这个世上,会读书的人很多,能活到最后的,很少。”
沈铭站在门口,看着赵德厚的背影消失在村道的尽头,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他没有害怕。因为害怕解决不了任何问题。他只是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——就像他记住赵德厚的每一笔账一样,就像他记住王彪踹出的那一脚一样。
然后他转身回到屋里,坐到桌前,铺开一块新木板,开始写他的下一篇文章。
这一次,他写的是——《论商业与流通》。
他在文章里提出一个观点:商业不是“末业”,而是国民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。商品流通越发达,社会财富就越多。他建议地方政府降低商税、整顿关卡、打击路霸,为商业活动创造良好的环境。
这篇文章,他打算呈给府衙。
因为他的目标不仅仅是县试案首——他要让整个青云府都知道,有一个叫沈寒的人,正在用知识改变这个世界。
窗外,月光如水,洒在远处的梯田上。
沈铭的石头房子里,油灯的光芒虽然微弱,但在夜色中格外醒目,像是一颗刚刚开始发光的星星。
而这颗星星,注定要照亮整片天空。
只不过,星星在发光之前,得先熬过漫长的黑夜。而赵德厚那最后一句话,像是一片乌云,悄悄地飘了过来,遮住了月光。
沈铭抬起头,看了看那片乌云,然后低下头,继续写他的文章。
乌云算什么。他连饿死都经历过了。